新委托与教会

作者:雨落悠然Iharu 更新时间:2026/3/14 9:48:09 字数:5115

【新委托与教会】

虽然我们的能力实在有限,怎么看都应该先学点东西提升实力,但是交税日不等人……

总归吃完饭去公会取昨天的报酬,再去看看有没有其他的委托吧。

用叉子而不是筷子吃意大利面以外的面,感觉实在很奇怪,但我还是遵从本能地狼吞虎咽起来。

似乎是放了一会,温度已经退去,不像是刚炒出来那样热腾腾的,而是温热,略有些硬的面条被包裹、浸透在咸味微甜的酱汁里,缠绕着削为细丝的胡萝卜和同样裹着酱汁的煎蛋在一起,散发出香气。

念念则悠闲地用手撑着坐在窗台上,双腿轻晃,注视着我。

她半透明的黑色长发静水无波,没有和窗帘一样随风摇曳。

“这是您的报酬。约定报酬5铜币,还有委托人额外追加给您的5铜币,总共10铜币。他对您的表现非常满意。”科琳小姐的严肃神情还是雷打不动,如同复制出来一般,她每天都这副表情上班吗?

“呃,代我谢谢他…!”10铜币的信封在手里,沉甸甸的,接过时发出金属碰撞的哗啦响声。

克列格你说A级好评是真好评啊!作为甲方也太过梦幻了……明明我只是在提灯走路,什么忙都没帮上……而且之后大概也很难再见了,我惭愧地捂了捂脸。

“话说,既然有夜巡委托,有没有日巡委托?”突发奇想地,我问道。

“很少。日巡管理官那边不太缺人。”面对科琳认真的回答,我心下叹息。

“想来也是……那今天还有什么我们能接的委托吗?”

“稍等,我为您查阅一下。”

“教会那边有同步过来帮农户找走丢的猫的委托,报酬是3铜币,因为内容琐碎,报酬一般,没什么人愿意接,您的意见呢?”

“……”

故事里的转生者不是都踏上波澜壮阔的冒险了吗?为什么我却在为税款发愁,擦桌子、巡逻和找猫?

然而,我还是掏出冒险者徽章,对上委托单上的徽记。

“那个,还有一件事,”我忽然想起什么,“那个,会社,哦不,公会,可以代缴税吗?”

“当然可以。我们提供冒险者收入计算、申报和税费代缴服务。”

信封上是类似火漆的剑与盾图案的蜡印,我试着用冒险者徽记靠近它,果然松动了。我从信封中拿出一半,放进兜里,然后把剩下的信封和铜币递回给科琳。

“那我先把这些寄存在这里。”

“好的,我们会妥善保管。”科琳双手接过,两个拇指一按,火漆就又封上了。

真方便啊,公会系统……

教会在森林路的方向,昨天克列格也介绍了,森林路左侧一大片都是教会的产业,但天色很黑,也不是我们需要深入巡查的范围,所以我们并没有太注意。

走在路上,明显离市民广场越远越宁静,与流云街的商业氛围或是溪边路围绕行会和公会聚集的摆摊叫卖都不同,白日占据了天空的大半,像是巨大的凸月笼在头顶,风拍过两三层的砖石小楼,把二楼阳台上晒着的衣服掀起来。

不过路上还是有些许铺子和行人,人们大多走路出行,有些会踩木轮子的脚踏车,像是昨天碰见的萨乌那样在车后拖个木筐,类似于小型的三轮车,还有一些则骑着牛、驴或马,或者坐在它们拉的木头车筐里,很有中世纪的氛围。

偶尔还会看见,被身上长满好些草的巨大土石块子举着的木箱、或铺了毯子坐在上面的人,那些是在做运输工作的“山精”,是虽然块头很大但性格温和的土魔能种族——适小姐曾向我们介绍。

不过,在城里骑乘出行好像有限速,刚才就看到一个骑马狂奔的被管理官施法拦下来,要赔商户被踢翻的果篮,我们走过了还能远远听到在训话,要罚款什么的。

光走路实在是很累,虽然睡醒之后我的脚已经没那么酸了,如果是生前的我绕着走这么一圈,一定好几天都下不了床,现在却恢复得很快。不过果然还是在想要是能骑点什么就好了,

念念走在商铺的阴影处,她思考着,忽然趴到我身上,我感到身旁被一阵风环绕起来。

“?!”

“你太重了。”念念落回我身边,风也停下来,她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略带抱怨道。

她刚才是读到我的想法,想试试能不能控制风流带我走,让我轻松一点吧?

“……好吧,抱歉。但是老树精不是说什么不要随便用魔能……”我有些担心地皱眉。

“我只是试试,没用多大力。”她轻盈地翻动半透明的手,向我展示她没事。

我才安心下来。牵住她幽灵的手,即使我牵不到。

她愣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只是跟在我斜后身侧,能被我的影子笼罩到的地方。

“女神爱弥赫勒斯,丰饶与慈悲之神。”来到教会,门口的台子上摆放着层叠的麦饼,扎着银色长辫,眉目慈祥,金色的眼睛因衰老而接近铜色、狭长地眯起、陷入皱纹中,穿着褐色麻布长袍的神父正亲吻着木片刻成的黄金叶。

冰晶制的玻璃折射出极光般的流光溢彩,这便是教堂的彩窗了。

银色麻花辫搭在肩上、宝石般的紫色眼睛低着头躲在褐色麻布头纱下、长着雀斑的修女,正站在几排木头长椅的最前方,聆听着农妇的告解。森没注意到的是,她的瑟缩的眼睛偷偷往这边瞟了一眼。

迟疑着“我这个亡灵可以进教会吗?”,因此只是在教会门口的木栅栏徘徊的何佳念,她所看到的世界则不同。

“呀?小亡灵,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敞开的大门中心,流淌着晶莹泉水的神像,透明如金色蝉翼的巨大灵魂优雅地伸出手,像是从水中捧起一尾小小的金鱼一般,轻轻地捞起名为何佳念的亡灵种,流淌的淡金色光芒萦绕着她,久违地给她带来温暖的感受。

“……我不知道……你是……女神吗?”虽然女神的语气很是亲切,毕竟她代表丰饶与慈悲,但是身为幽灵的她还是感到局促不安。

“你跟着这个人类呀。他是你重要的人吗?是你留下来的理由吗?”女神有着孩童般的好奇。

幽灵点点头,随后才开始犹豫着思考和回答。

“我不知道……不过现在是的。”

“啊呀,那不能让他担心了呢。”女神的声音轻柔得过头,如梦境般在温暖的金色麦田中拂过带着响起的微风,幽灵回过神来,森正站在面前看着在发呆的她。

“念念?”

“嗯,嗯?”

“怎么了?我刚才好像突然感觉有一股暖流……是你这边?”

“啊,嗯,好像是……女神找我说话……你没听到吗?”

“女神?……原来真的有女神啊。她没有对你做什么吧……?”

幽灵摇摇头。

“那她对你说什么了……?”

“唔。你不知道的话,可能女神不想告诉你。”

幽灵俏皮地稍稍吐了吐舌头。

“?……好吧。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森注视着她,认真地说。

“我会的。”念念飘起来,用额头轻轻贴了一下森的额头。温暖的金色柔光在两人的灵魂中流淌。

“贵安,冒险者。”扎着银色长发的神父微笑着向我点头。

我身上的冒险者特征实在很不明显,他能够一眼看出我的身份,如果不是公会这边共享过信息,就只可能是因为我身上的冒险者徽章了。

“您好,”我不知道面对神父应该作出什么礼仪,我没有太接触过信教人士,况且这也不是基督教的十字,也不是佛教的双手合十,最终我只好也向他点点头。

“贵安,亡灵小姑娘。”他转向我身边的幽灵,眯着的暗沉的金色眼睛睁开了些,虽然还是微笑着,却让我有些警觉。

我往她身前靠了一步。

“别紧张,年轻人。这孩子跟在你身边多久了?”

“……大概一年。”我还不太清楚这里的时间计量,但是想到有适小姐的魔法,应该能够传达意思,所以我还是按照直觉用记忆中的时间回答。

“……你确定吗?”神父的眼睛完全睁开来,我看到他脸上的笑容转变为皱起的眉头。

“……呃,怎么了?”虽然我也知道身边跟着幽灵这种事情很奇怪,但是既然在异世界,存在幽灵也很合理吧。我如此说服自己。

“依附生者或器物的亡灵一般最长一个季度内就会消散……”神父用温柔却沉重的语气缓缓解释道,“如果真如你所言,她已经跟随你一年之久……”他看了看何佳念,又看着我。

“我不知道是何种原因导致这种情况,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她的存在需要消耗你的生命。你们明白这一点吗?”神父非常郑重地,用他有力的,陷于褶皱和茧的手,托起我的手。

话语却像是某种判决。

“……”

“我现在知道了……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念念没有说话,但我感觉到她的心情,我的声音变得有些……愤怒,我试图压抑下来的愤怒。我将自己的手抽回。

“你有权知道,而我有义务……教会负责全城的丧仪,我因而知道这孩子的死亡不在近期,因此,我必须确认你们的状况和安危。”

我顿时明白了克列格前夜的态度,如此嘴停不下来的他为何对念念的事欲言又止,闭口不谈——在他眼里,我应该是最近才经历了念念的死亡,因为变故不得不出来做冒险者……因此他才对我格外关照,甚至给出了双倍委托费。

“因对生死的执念而走上歧途的人,不在少数。”他的语气越是诚恳,我心中却越是火大。

“……感谢您。但是不必。我们并不是这里的人。”

“女神保佑你们。”见状,神父没再说什么,只是将手中的黄金叶短暂地贴在我的心口,也贴在低着头沉默的念念的心口。

“我们是来接委托的,但现在请您稍等一下……”神父做了个请便的手势,我深呼吸,伸手拉上念念想走到角落,她却低着头,回避我的触碰。

“……你别这样……我遇到你的时候都还没转生,怎么可能和这个老头说的一样?”

我感受到了很冰凉,很杂乱,如发丝、如海藻般交缠在一起,拧得越来越难解难分的,她的心绪。我无法找出她清晰的想法,也听不到她的心声。

“你有没有想过?是我。都是因为我。”

“什么?”

“因为我生前就跟着你啊,就是因为我消耗你的生命,才害得你也死了来到这里的!”她的声音颤抖,带着哭腔,仿佛在与命运撕扯。她是一个,如此轻盈的幽灵,在我遇到她的时候,十八年在记忆中独自游荡,就已让她变成了一个几乎永远淡然、即使生离死别都看得开、与人类有着本质区别的,幽灵。

我从未见过她如此激烈的情感,这样的她根本就还是个真实地活着的少女。

而这种情感是因为,我,因为她自认伤害了我。

她本就半透明的身形像坏掉的老电灯,变得忽闪不定。

“不是。不是。不是。”我不知道。我,

也许有这个可能。我不能否认。可我还是否认了。

我只想抓住她的手,只想抱住她,只想她留在我身边,生命什么的,反正都已经死过一次了,就算再死一次又怎么样?比起她来说,根本无所谓啊!

这想法连我自己也觉得疯狂。

“我应该……”我早该消失了。这不就是我一开始追求的结局吗?你应该知道。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异常,只是你的幻觉,我已经很多次,

很多次这样告诉你。

很多次这样告诉我自己。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为什么要让我与你重逢呢?

为什么要让我杀掉你呢?

为什么我都死了,命运还要跟我开这种玩笑?

“所以我都说了根本不是这样,你消失的话我现在立刻马上就自杀,反正这种随处是怪物的地方随便想死都很容易吧!”

我拼命地大喊出自己过去想都不敢想的话。

“我已经来到这里了,除了你以外,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连你也要抛下我一个人吗?”

“……不、不是……”

不是在内心对话,而是本能地呐喊出声,他给了所有思绪中疯长的问题以回答。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我的。在自周身激荡的魔能的流动中,唯有他的身影,清晰可见。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的事还有很多。世上怎么会有除了外婆之外的另一个人,非要留下只会带来不幸的我呢?我不明白。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啊……

“……非常抱歉。我的话语可能反而给你们造成了伤害。”

正义之举未必带来良善之果。

教会中的人们,包括告解的农妇与聆听的修女,齐齐被角落发出不明喊声的青年所吸引。而神父只是温和地一一与他们对视,将食指抵在唇边,做出噤声的手势。

穹顶是透光的,这时的光芒如同负载慈悲之名的女神的注视,如同一双纤细的轻笼的手,如同一片羽绒的海,非常,温柔。

激流终会平静,何佳念很想要靠近面前的人,很想要信任他,很想要安慰他,但是她抬起的手一颤一颤地滞在半空,

刚刚才和女神说过,不会让他担心,可,“她的存在需要消耗你的生命。”神父的话语所划出的天堑,拦下了她的手。

她消失对所有人都好。

即使外婆不这么想,即使森不这么想。可是事实对何佳念而言就是如此,残酷。

她是母亲的累赘,是她让外婆担心,她是学校的问题,是新闻的疮疤,是杀死永海的寄生物,是一开始就不该存在,死后更不该存在的死者。

我们彼此沉默着,不管是思绪还是语言,都寂静得如同暴风眼,本已成为习惯的关系,此刻却变得别扭、难堪、不知所措、如坐针毡。

“小伙子,小伙子,你等一等,”刚在在教堂中告解的农妇追出来,叫住了他,干枯的棕色卷发下、褐绿色的眼睛满是担忧,“你一定发生了很不好的事吧?”

“……”森一时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这关切的眼睛让他想起他总是因他哭泣的那位阿姨,他死后她一定也会很难过吧。

他只得逃避似低下眼睛,把视线落在绣着面包和面包坊名字的麻布围裙上,上面被面粉沾得褪色发白。

农妇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用粗糙的手拍拍森的手背,以不容拒绝的架势将怀中的篮子塞到他的怀里。

“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也没有什么能帮你的,今天出门就带了这些,好好吃饭!”

只留下了这样的话,没等森把篮子推回去、说谢谢或是问她的名字,她就跑远了。

他还是下意识地与何佳念对视,

“……要去追吗?”她开口问。

她则借由森的眼睛,看着篮子上的藤编纹路,交织的略有些毛刺的缕缕褐色也刺痛了她。外婆,也曾编着这样的篮子。

“……起码知道她住哪,我们之后还给她。”森低头看了看,

磨损褪色的藤编篮子里,是三个棕色硬壳的短面包、一枚沾些木屑的鸡蛋、7个纹刻被磨得圆滑的铜板——一个陌生人的善意……只是因为他刚刚的崩溃大喊……。

“……好。”幽灵即刻飘往上空,找寻着刚才那位农妇的身影。森也在地上跟上她。

抬起头,幽灵透明的身影,在白日照耀下,显得如此缥缈而虚幻,如同一碰就碎的镜花水月。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