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与猫

作者:雨落悠然Iharu 更新时间:2026/3/14 9:48:30 字数:4338

【幽灵与猫】

教会负责全城的丧仪,自然也负责处理影响现实或是吞噬生者的恶灵。

即使招致生者的怨恨,这也是女神的使者的工作。

“……珀丝阿姨的丈夫……上个季度跟随商队出行,没能回来,商队信使送来的抚恤金和随信上说,在路上遭遇了魔兽袭击……身体也好,灵魂也好,都没能回来。”

刚才一直瑟缩着身子的修女,不知何时走到了他们身后,鼓起勇气出言,亚麻头纱颤动如雏鸟的新羽。

“所以……两位、请别追了。”

“……即便你现在想消失也没有办法吧?而且我不会让你这样做的。”我心底很清楚,如果她要走,我更是毫无办法。

但是森永海却仍然,一改往日的征询的态度,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说。

唯独这件事……

人一旦有了在意的事物,就无法保持冷静…。

围绕在他身边的失去和孤独,他说什么都不想再经历一次了,就算代价是生命也无所谓,更何况他现在用这副身体也活得好好的。

“……而且说不定是我本来就快猝死了才看到你的。其实你是来接我转生的天使呢。”察觉到刚刚的话或许过重,为了缓和气氛,他刻意用轻松的语气安慰道。

“……”何佳念只是沉默,阳光也好,风也罢,都穿透她的身体,只落在森永海身上。

一只长着数只长长的细足,貌似蚰蜒的虫子爬上神父的长袍,神父伸手将它拎起来,它挥舞着细足挣扎,最终被轻轻放回地面上,飞也似的不知道窜进哪里了。

“年轻人,我很抱歉,我知道你们对彼此珍视的情感,但正因如此,我希望你们在作出选择之前,先知晓代价。如果有需要,你们随时可以来教会寻求帮助。女神的慈悲不会吝啬。”老神父歉意地躬身,既向森永海,也向何佳念。

如果刚才森没有这样说的话,何佳念已经做好打算去问老神父让自己消散的方法。她不想再消耗他的生命。但她只是低着头。因为森坚定地站到了她身前,她和神父之间,她和最后的死亡之间。

你的意思是我随时可以来找你们帮我杀了我重要的人?森永海的心中怒火盘旋。

但他还是说,“谢谢你的好意。”只是没有用敬语。

他知晓了代价,但是他在这之前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让我们说说委托的事吧。”

“呜呜,月牙,我的月牙,我找不到它了……昨天我跟它一起在街上玩,有一辆马车一下子过去,它应该是被吓到了,突然就跑走了,钻进对面的小巷子里,在光明路附近,我问了一路都没有找见,我一直等了好久,它也没有回来找我……呜……这是我偷偷攒下来的三个铜币,我只有这些了……求你们帮我找到月牙……呜……”

——根据赫米莉娅修女的回忆和复述,大概发生了这样的事。

委托人是赫绪莎,腼腆乖巧的小姑娘,从城外来教会学校寄宿,家里种麦和养羊为生,她会悄悄跟关系好的修女姐姐说,梦想是当驯兽师,在城里开一家店,帮大家照顾驯兽。

猫是捡来的,发现的时候腿受了伤,土灰色的毛发,蓝色眼睛,额头上横长着一道白斑,所以叫月牙,性格警惕得很,刚捡来的时候也抓伤过赫绪莎,但赫绪莎还是很珍惜它。

只有教会会接发这种琐事般的委托,即便发出,也很少有人会接,因为在一座城市中找到一只猫,对于用不了追踪魔法的人来说,实在是大海捞针,而在魔法能力上能够轻易做到的人,也不会来接这种委托。所以还是只有教会和附近的邻居在帮忙留意而已。

但是既然他们已经接下这个委托,只要帮忙找了,无论是否找到,或者是否由他们找到,那三铜币的报酬都会给他们。

——赫米莉娅修女捧出三枚铜币,塞到我的手心。

我觉得今天实在是得到了太多受之有愧的东西……无论是克列格的追加报酬,珀丝阿姨的面包篮,还是手中不知能否找到“月牙”却已经得到的3铜币。手心和喉头都惭愧得发烫。

“我们会尽力找的。”而且还有念念这个幽灵的帮忙,在城市中穿行,她的形态会方便很多。感应到我的想法,念念也略有些用力地点点头。

修女的神色柔软下来,露出宽慰的微笑。

“我代小莎感谢你们的帮助。”

虽然这样说了,但是从哪里开始找,怎么找,能不能找到都还是未知数。只好先走到光明路,经过教会面前的横路,再穿过一些产业和民居,从巷口钻出,就来到光明路的主干道。

尽管修女一再推辞,但我们还是把珀丝阿姨的篮子拜托给她交还,手里只捏着修女给的、装着诱猫香草的小布袋……说起来异世界也有猫和猫薄荷啊。

念念则为了更开阔的视野而飘在稍有些高的位置,跟在我的头顶,我忽然觉得她很像一只风筝,如果我不抓着某种线的话,她就会飞往我触不可及的天空……。

生前,父亲曾带我放过风筝。虽然也有买过,但印象更深的是自己做的,最简单的一种做法,把两根竹筷子交叉成十字,缠上线,再用胶水将四角和薄纸粘到一起,用彩笔画上什么样的图案都可以,然而我实在不擅长画画,大多是乱涂一通……缺点是撞到什么就很容易破,变成一只被树枝刺穿的燕子。

“森…、”幽灵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依旧带些海流的冰凉沙哑,依旧直接从我的脑海中响起来,却比以往更多了几分迟疑,让我的心里发闷。

“怎么了?发现什么了吗?”我问。

一只被树枝刺穿的燕子。不……准确地说,是一簇染着发黑血迹的灰色猫毛。跟随她一路跑到某条小巷,被两侧建筑的背面交夹着,眼前的景象出现在墙根、狗尾巴草交掩的间隙中,草叶的边缘和尖端细毛的穗也有些发黑。

不好的预感在我们心里萌生。

“在周围的流里,这里的影子很突兀……虽然只有一点点。”我感觉到念念皱着眉,望着巷子延伸的前方。

那个方向……是墓地。

我和念念对视一眼,随即加快脚步往巷子深处跑去,她的速度比我快,飘在我的前方。

这是森第一次来到墓地……当然指的是异世界的墓地,但、不管是哪里的墓地,他都实在不喜欢这种氛围,石碑上的铭刻,何尝不是离别的另一证据?……如今,他的名字应该也终于会和父亲母亲的名字刻在一起了吧。

很宁静,仿佛风原之城一贯喧嚣的风也会在路过这里的时候放轻。

如同死者在呼吸,轻微摇曳的浅紫色花海,沉默地掩埋着一切。

站在中心的身影,好似早就知道我们的到来,不慌不忙地回眸,悠悠开口。

“你们在找这只猫吗?”

灰色法师长袍下、灰色及地的长发,被仅聚集在她身侧盘旋的风托起。她也没有动作去阻拦,额头上带着白斑的灰猫就从她的怀中窜出,作势露出应激的凶猛姿态,却在落地的瞬间转而奔向森手中的猫薄荷。

“呃、是、是的。”森愣了一下,慌忙解开手中的袋子,捻出一支带着紫色小花的薄荷叶,月牙也不管不顾,当即就扑上来,森弯下腰,手一松,把猫薄荷放给它,它的爪子上沾满刚才猫毛上那样黑色的血,嘴和胡须上也是,原本额上的横月白斑也被污去大半……但它还在一把抓住这株小小的植物,在月见草田间辟出的小道上伸着脖子、打起滚来。……这就是猫薄荷的威力啊。

它的右腿有发黑的伤痕,似乎已经不再流血了。月牙没事就好了,森悬着的心放下来,他感到念念也不再皱眉了,而是安静地在他身边蹲下来,看着玩闹的猫。

“您是……?”森抬起头,试探地问道。

“嗯?”对面的身影迟疑了一下,但仍然用很平淡的语气解释道,并没有什么架子。“……新居民吗。我是这里的驻城法师,人们都叫我风魔女。”

“呃,失礼了…!”森吓了一跳,赶忙鞠躬。

“不必。我只是路过。这只猫在追一只变异的黑鼠。不过我要提醒你们,侵蚀已经影响到它的回路了,死亡只是时间问题。”

“?!等……”没等森追问,面前的人影就如同一阵风似的消失无踪,只剩下被拨动的月见草。

再度陷入沉默的我们,抱着月牙走在回教会的路上。我没怎么抱过猫,况且它腿上还受了伤,伸手抱它的时候,虽然已经很小心避免弄疼它了,却还是调整了好几次,差点被它抓到……好在有猫薄荷,最后还是找到了合适的抱法,它也安静下来,蜷缩在我怀里,发出细微的“呼呼”声音,温暖的毛绒触感裹着我的手,后腿的黑色伤痕却已经溃烂,刺目如同荆棘。

想到修女诚恳的紫色眼睛和未曾谋面的小委托人,感到内心沉重……明明只是一只猫,我们只是接委托罢了,这并不是我们的错……即便这样去想,也还是感到嘴里有些苦涩,如果我们再来早一点找到它,是不是它就有机会活下来?

身旁飘着的念念的手轻轻抚摸月牙的脑袋,月牙看不到她,她也摸不到月牙……然而这种状况很快就会被改变,根据神父所说,在泽云,死亡会将灵魂剥离身体,而后灵魂会因失去魔能来源而逐渐消散。

我看着怀中的猫,和念念透明的手,心情复杂。

“那个、打扰了,这只猫受伤了……可以帮忙看看吗?”

虽然月牙的命运已经被风魔女下了定论,但是我们还是怀抱着一丝希望,走到了流云街的诊所。我们只在路过的时候看到过几次它的招牌,这是由一位蓝白毛发的兽人医生和一位橙黄毛发的兽人护士经营的诊所……虽然其实我们没有钱付诊费,不知道委托的报酬够不够,或许能够记在教会账上?毕竟是委托……或者实在不行的话,拜托适小姐先垫付、或是跟医生赊账,等赚到钱之后再补上吧。

“哦哦,我看看,怎么受的伤?好可怜的孩子……”护士穿着绣着“菲瑞丝弥·欧斯”的长款米色围裙,白色的阔耳抖了一下,轻轻接过我怀中的月牙,温柔地将它放一旁铺着白布的台子上。坐在一旁的穿着衬衫、喝着茶的医生也放下茶杯,擦擦桌上的单片镜戴上,站了起来。

“这么严重的暗蚀伤……”他镜片下的眼睛眯起来,爪子摩挲着犬齿外露的吻部,脖颈前的灰白色绒毛托举着的褐色木牌上写着他的名字,奥温卡斯特·欧斯。

“找到它的时候就这样了……据说是去追变异的黑鼠受的伤。”我解释道。

“……侵蚀已经改变了整个回路。深入身体各处了。”护士的眼睛垂下来,望向医生,摇了摇头。

“……没有什么能够净化的方法吗?魔法或是药剂之类的……”我还是不死心。

医生还是走近月牙,弯下腰,用巨大爪子轻轻拨开它的毛发,单片镜上的细密刻痕浮现光芒。

“我很抱歉。”他站起身,专业地解释,“但你也学过通识生理课,应该知道,回路的改变是不可逆的。现在是那些被侵蚀后扭曲的回路在维持着它的生命功能,如果只是表层或者小部分还能截肢或替换,但是这种情况,强行剥离只会加速它的死亡。”其实我没学过……但我大概听懂了,不恰当的类比,就是说癌细胞扩散了吧。

“我可以用冰滞药剂延缓这一进程,但是,死亡只是时间问题。而且它会很痛苦。”风魔女的结论在他口中得到了重复。

“……我明白了。……”这种决定……只能由委托人本人来做吧。那个我们未曾谋面,想成为驯兽师的小女孩……。我看向念念,她原本低着头,站在月牙身边,也抬头看向我。

“……我们是接委托的冒险者,这需要回去让委托人决定。”我说明了情况,医生也表示理解,护士把月牙交还到我怀中,它的蓝宝石模样的眼睛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眼皮打架,光芒暗淡下去。

“那个药剂需要多少钱……?”我还是问了。

“5铜。”

现金的十三分之五、税款的十分之一。

“我一起带回去吧。”侧过身子一手托着月牙,我艰难地从口袋中掏出五铜币。

“……新人吧?接委托不要这么多愁善感。”医生皱了皱眉,没有动,叉着腰。

“只是顺带而已。”只是五铜币而已,大不了再接一天夜巡,如果是五十铜币的话,一定不会做这种事的……

“好吧。”医生伸出巨大的长着肉垫的爪子,接过我手中的铜币,转身打开柜子,从琳琅满目的药剂中拿出一瓶,上面用棉线和一卷纸条捆在一起。塞到我的口袋里。

“一天一次,一次喝三分之一,明白了吗?”

我点头,轻轻地抚摸月牙的脑袋,它则轻轻叫了一声,扭扭身子,似乎是我手上残留着猫薄荷的味道,它张嘴要咬我的手,我只好抽走,轻拍它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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