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饶与慈悲之神】
最终还是回到了教会。麦饼还是以差不多的厚度放在原处,白日已经略有些退回它的西侧,因此彩窗的光芒比起来的时候要暗淡一些,女神像是灰白的石质,却有柔和的金光萦绕,修女用褐绿色的长长枝叶捆成的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地。
“最高的爱是对他人幸福的祈求之心。女神的慈悲之意便在此了。当我们发觉这一点的时候,它便在我们每个人的心中落地生根。”神父温和地说着些难懂的话,听得人想睡觉。
金发扎着马尾的吊儿郎当的高挑少年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他身边扎着深蓝双马尾,矮一个头、披着绀色法师长袍的少女则略微涨红着脸,一副别扭的神情揪着自己的手套。任谁都能看出来这两人的关系。
赫法尔弗神父只是眯着眼,用泉流般的声音继续讲着。
丰饶与慈悲吗……
“月牙,找到了,但是……”望着双手交叠祈愿、额前环着金色麦穗、闭着的眼睛流出晶石泪滴的女神像,我解释了情况。
“……这样啊。”修女的声音有些颤抖,低着头,温柔地接过已经睡着的月牙,指尖轻抚它的伤口,咬着唇。“我会去告诉小莎的…谢谢你们。”她抬起头勉力微笑,紫水晶的眸子里闪着泪光。她和赫绪莎关系很好,不用想都能知道,那孩子会有多难过。
“……那个,女神会有办法吗?”我试着问,念念也望着修女,期待着某种缥缈的可能。
“……女神的祝福会减轻它的痛苦的。”她顿了顿,手指缓缓捋顺月牙背上的毛发。
……异世界、魔法、神明,即使存在,也不是万能的。待在泽云的这几天,我逐渐明白了这一点。
“赫法尔弗叔叔,就算你这么说,我们怎么知道什么是他人的幸福呢?又怎么去为了他人的幸福祈求?只要对女神说‘希望他幸福’就好了吗?有的人的幸福,我根本搞不懂。”神像前,双马尾的法师少女问道,涨红着脸,气鼓鼓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少年。
“菲莉娜,爱的过程就是不断找寻理解对方的方法的过程,就像你配药剂要找到方法一样,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对其他的事情也要有耐心,对不对?人们是不同的,人们所追求的幸福也是不同的,就像你想考王立学院,但是赫希瓦什可能只希望待在风原之城,当一位守护居民的教廷骑士呢?把尸生种拉到日光下是酷刑,把冰草拔到熔岩高原,一定会化掉的。”神父露出略带些无奈的微笑,仍然缓缓地说。
“我明白……但是……!不是这个问题……”菲莉娜把手中的手套揉成团,又自觉太任性,把它们展平。
“菲莉娜,我明白的啦。”名为赫希瓦什的少年随和地拍了拍菲莉娜的肩膀。
“你、你明白什么啊……你个木头!”菲莉娜更着急了。“叔叔再见、我去找素材了!”转身风也似地跑出去,穿过何佳念的幽灵身体,飞扬的披风擦过森的胳膊。
赫希瓦什睁开碧绿色的眼睛,无奈地和神父对视了一下,注视着菲莉娜离去的方向。
“你小子、还不快去追?也要考虑一下菲莉娜的心情。”神父睁开一只眼睛,瞥了瞥他,一改形象用力地推了他的肩膀一把。
“……她是未来的大药剂师。”没说出口的半句话咽下去,他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去,还不忘侧过身和赫米莉娅还有森歉意地摆摆手。
“菲莉娜!赫希瓦什!你们真是……”修女不满地对着背影遥遥喊道,但他们身上那份有些吵闹的、少年少女的活力确实冲淡了悲伤的氛围。
“让你们见笑了,他们两个总是这样……无论如何,很感谢你们的帮助。”修女吸了口气,甩开眼泪,微笑着向我们欠身致意道。
“没事、这是我们接委托应该做的…”我赶忙摆手道,递出口袋中的药剂。“其实我们还带它去了诊所,但是医生说只能用这个药剂延缓伤势……我想应该让委托人做决定,就把药剂一起带回来了。”
冰蓝色的晶莹液体在玻璃瓶中晃动着。
修女神情一滞,似乎是没有想到面前的冒险者会做到这样,神情再次染上浓重的哀愁,伸手郑重地接过药剂,和月牙一起抱在怀中,“实在是非常感谢……愿女神保佑你们。”
她将月牙安置在身旁的长椅上,那里还放着之前的面包篮,她拿起来,
“我去找过珀丝阿姨了……她坚持要我把这个给你们……我实在拗不过她,所以还是请你们收下吧!关照需要帮助的人是女神信者的使命所在,所以请不用担心……也不用推脱。”
结果面包篮还是回到了我们手中,里面还多了买药的五枚铜板和刻有黄金叶图案的木片,是上午修女祈祷时所用的那个……。“这代表我个人的感谢……!请不要拒绝。”修女双手交握,非常紧张的样子,猛地眨着眼睛恳求着。
“……非常感谢您,那个,赫米莉娅修女。”我向她鞠躬道谢。
神父刻着皱纹的脸庞将注视着这边的视线转向女神像,再次亲吻他的黄金叶。但我暂时实在不想再和他说话,虽然觉得自己像个闹别扭的小孩一样,结果还是转头拉着念念走了。
其实我拉不住念念,但是我要走的话她还是跟着,她侧身看着我,没有说话,神父也没有叫住我,一直走出很远,路上人流渐渐喧闹起来,快到市民广场附近。
“念念。”我开口。
“……嗯,我在。”她回应我。
我仍旧看不清她的面容,但我注视着她的眼睛。
“你是我重要的人。”我不再犹豫,确认这一点。我有一种感觉,我一定要说出口。
“……和家人一样重要。我不希望你受伤,不希望你出事……也不希望你离开我。”
我把生前没能说出口的话,说了出来。倒不如说,我很害怕这样的事情发生。我很……恐惧。我会对神父的话感到愤怒,其实是因为我如此地……恐惧着分离,和任何可能造成分离的、不受我控制的因素。
我咬着牙,回答我的却只有日光、缓慢偏移扩张的阴影,和呼啸的风声。
……
“我……”良久,她张口,“我明白了。”
“……我很高兴,能被你这样看待。”
“……但是我真的值得吗?”
“值得被你当成这样的人?值得你付出生命的代价?”
“我死之前,我们不过是一面之缘、萍水相逢。我死后,你遇到我也才不到一年。……你也许只是,太孤单了。”
“我同样,不希望你受伤,不希望你出事。我不想消耗你的生命。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
她的声音从我的脑海中响起,压抑着颤抖,尽量冷静。这次却轮到我陷入沉默。
我们相对而立,聆听着对方的心声,站得很近,却如同相隔着天堑般遥远。我应该明白的。我们本来就相隔着时间与生死的天堑,转生也没有改变这一点。
有些事情,即使心意相通,也无法互相理解啊,或是说,正是因为能够互相理解到对方的心情,才感到格外痛苦呢?
“……我不知道。”我如实回答,因为即使强撑着说谎,也会被她看穿,所谓的灵魂相连,就是这么作弊。
“但是至少现在,我没事,而且我希望你在。就这样。”即使试图说得斩钉截铁些,但是我的牙齿有些发抖,我的声音不受我控制,软弱得近乎有些恳求。“我们可以一起找能够安全分离的办法……泽云这么大,肯定会有的。”
“……如果你身体出问题,就来教会,驱除我。”她也下了很大的决心,语气悲伤而不容退让。
“……嗯。我会很健康的。”我扯起嘴角笑了。
“……笨。”她看着我,我看不清,却感觉到她盈满泪水的眼睛,她伸出手轻轻触碰我的手,相触的指尖依然互相穿透,只从接触面往我体内荡漾起凉意,我们此时已明白这凉意的代价,我想起前天夜巡所见的尸体枯朽腐烂的皮肤,但我进一步伸出我的手,与她的整只手在空中交叠,浸入冰冷的海流。
“最高的爱是对他人幸福的祈求之心。”——那个神父是这样讲的。
可是,就像那个药剂师女孩问的那样,我们该怎么去祈求他人的幸福呢?如果我们无法理解和认同他人所追求的幸福呢?如果他人的幸福,与我们、或者普世认为的任何一种幸福都相背离呢?如果为了这份幸福,要付出反而造成不幸的牺牲与代价呢?如果牺牲与代价是无辜者呢?世上有许多,每个人都在找寻着自己的答案和道路的,没有尽头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