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生活

作者:雨落悠然Iharu 更新时间:2026/3/14 9:49:09 字数:4875

【所谓生活】

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最后还是回到了精灵的甜品店,她正在柜台前,用微黄的柔软薄纸,自己擦着从木石到陶瓷和玻璃材质的各式各样的杯子,店内还是没有什么人。虽然她一如既往地笑着说“欢迎回来。今天很早哦。”但是我们的氛围却还是有些压抑。

“啊呀,发生了这样的事呀。”

总感觉这个精灵一定知道些什么……示意我们在店内找位置坐下后,她听我们讲述了今天的事情和神父的警告,却并没有很惊讶,连端着玻璃茶壶的手都没有动一下,飘着冰蓝色花瓣的半透明冰玫瑰茶水稳稳地落在杯子里。

“店长……其实你早就知道对不对?”我皱着眉问,虽然很感谢她帮助了初来乍到的我们,但是这种帮助很难不去怀疑她背后的目的。

“嗯,这个嘛,倒不如说你们不知道才比较奇怪?”她在思考的样子,随手捋了一圈左颊的鬓发,漫不经心的样子让人生气,她递来两杯冰玫瑰茶,盛在晶莹的竖棱玻璃杯中,花瓣像被水晶封缄。

“……我们怎么会知道?”我盯着她,没有动。

“凡事皆有代价,生命也好、死亡也好,不都是如此吗?”她自己抿了一口茶,一手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巴,身形慵懒地略微斜倚下来,光线透过玻璃落地窗笼在她身上。

“你们的灵魂来到泽云,构成泽云的魔能,按照来之前的样子塑造了你们的身体。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别的,不是吗?”她和我对视着。

“你没说我的存在会消耗他的生命……!”念念开口,虽然她的身体透明,但她还是一下子作出双手撑着桌子的姿势,我可以感觉到她紧皱的眉头和几乎要吃人的视线。

“嗯…那你们现在知道了,生活有什么变化吗?”精灵没有动作,仍旧温和地注视着我们,问。

“……我、……。”念念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马上咽了回去,我们略微愣神,互相对视。

……就会发生今天在教堂发生的事。她会觉得自己的存在是错误,寻求抹杀自己,而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所以,结果还是,现在这样,灵魂交缠在一起继续。就算知道了,也不过是徒增痛苦。

“对于泽云来说,你们是新生的个体,生命周期对你们来说还很遥远。嘛,不过人类种本来就很短寿,对精灵来说没什么差别。”精灵转过头,望向窗外,流云接续追逐奔去的天空。她的手指像随意扫过钢琴键般,接连轻抬又落下,点在脸颊上。“还不如喝口茶、吃饭、上班和交税来得实际。”

“……”

窗隔绝了不知疲倦地奔流激荡的风,门口的风铃舞蹈似翻旋相碰、叮铃作响,墙壁中渗出城市魔能系统的丝丝冷气,中和着火季节弥漫在空气中的热度。我们心中愤怒和急切的情绪也逐渐平静下来,像这家小店一样,仿佛滞留于时空之外般安宁。

“有什么办法吗?改变这种状况……如果可以的话,请你告诉我们。”念念开口,打破了沉默,她在我身边坐下来,看着我,又转向精灵,身形却还是前倾,诚恳地问道。

“嗯……我说不知道,你们相信吗?”对面的精灵也转回视线。

“……”念念心底一沉,但我们都知道,告知也好,帮忙也罢,都并不是她的义务。

“就算你们这么看着我,我也是真的不知道哦。灵魂研究到现在都是王立学院的前沿研究。更不用说安全分离一体双魂了。”她绿色的眼眉像蔫下的草叶似低垂,露出遗憾的神情,语气和缓。“至于精灵种,比较执着的,或许,反而是留下短生种的亡魂吧。”

“不过呢,我可以简单解释一下原理,”她抬起指尖轻点窗面,绿色荧光画出长了两片分叉的草叶。“原生的一体双魂,同一个生命孕育了两个灵魂,能够明白吗?”

“外界供养着生命,生命供养着灵魂。”她在草的竖线下划上一道横线,大概是表示土地。

“魔能,从外界到生命,有损耗,从生命到灵魂,也有损耗。”她拇指在横线下抹出一片荧绿,随着她的食指抬升,这一片绿缩为一条竖线,与表示茎的那条竖线重叠在一起,然后停留在两片表示叶子的圆形相连的分叉口。

“转化的速率和损耗率,个体不同。但肯定是有限的。”她指尖将绿光引向一侧的圆,填充那个圆,它便饱满地发着光。

随后,她中指的指尖加入,将原本饱满的圆叶里的绿色引向另一侧空着的圆,两个圆便都只有中间的部分被填充了,都与边缘留有一段中空。

“同一条件下的双魂者,其实也有多魂者,比单魂者消耗更大也更加短寿,这是不可避免的。”

她的声音依然没什么太多波动,像一位教师在耐心地解释书本上的知识点,她抬手,绿光收回。

“嘛,不过,这是原生的一体双魂的情况。至于老神父说的那种亡灵附身,类似于有一片叶子,只能分到一点点营养,根本不够吃的,会慢慢因为缺营养而脱落。”

我注视着杯中浮动的冰玫瑰花瓣。茶水缓慢地消解着它的冰裂纹,剥去它非木质的部分,将它融化成水。

精灵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接着说。

“他是怕变成了最坏的情况,缺营养的那一片,把另一片给吃了,占据了这副身体。一旦伤害生者、影响现实或是失去理智,就从普通亡灵变成恶灵,教会就非处理不可了。这是他们的工作。”她平淡地解释,随后又恢复往日的笑容,身前双手轻轻拍合。

“不过现在不是没事吗?”

“实在困扰的话,我也可以给你们开王立学院生命与灵魂学会的引荐信。不过路费和王都的税可就不止五十铜币了。”她无奈地摊了摊手。

“我更希望你们能喜欢在这里的生活。毕竟,旅程的结束不过是早晚的问题,不是吗?尝一口茶吧,你光盯着它发呆,都快化了。”她又回到了甜品店长的样子,嗔怪似的笑道,轻盈地扬了扬袖子,起身走去后厨,哼起断续模糊的几个音节来。

我试着捏紧杯沿,感到低温霎时延伸、铺满我的指纹,向手心渗透,但只有一点点。这瓣冰玫瑰肉眼可见地缩小,似乎本身就代替了冰块,它的边缘像幽灵的边缘一样模糊、和茶水接触、细小地撕扯,溶解。

想起来,虽然她为我们提供食宿,却很少问我们“晚上想吃什么”之类的话,而是我们不知道的时候,自己发挥着“今天想尝试什么食谱”。

我们也大概明白了,这位店长,就是这样一个随兴所至做事的精灵。

然而,即便已经死过一次,我终究还是一个普通的人类……既没有魔法,也没有勇气,没有精灵的寿命和知识,无法像她那样豁达,也没能成为幽灵。况且,就算她这么说,谁会喜欢天天为了税金奔波的生活啊?

“……哪有普通的人类会把自己新一次的生命分给一只鬼的?”念念学着精灵的样子,托着脑袋,望着窗外,嗫嚅着吐槽我,语气有些别扭,我知道她真正责怪的是她自己的存在。

生前,已经是幽灵的她总是很率直,现在这种情绪却很鲜活。我的嘴角反而不听使唤地上扬,顺着她自嘲道。

“……那我大概是脑子有病的人类吧。”我的肩膀一耸,身体也松弛下来,往身后的木头椅背上一靠,椅脚与地板摩擦发出轻微的刺响,仿佛连带着我的声音也有些干涩。我转头看着她,玻璃中却只有我脸庞的倒影,我还是对我自己的脸感到很陌生,我发现胡子又长长了。

透过去叠上街道对面的建筑,是一间不营业的两层民宅,关着门,窗台挂着木板钉的小房子鸽巢,灰斑纹羽毛的鸽子自顾自探着头梳毛,自然没有和我对视。这一切如此“真实”,却又如此荒谬。精灵在面前谈论着魔能、灵魂、消耗与转化,仿佛生前在茶水间讨论季度报表。

“所以,请你不要再想着独自一个人消失那种事了,”我本想稍微轻松一些,却很严肃地说,语气也越来越重,音节掷地如散碎的算盘珠子。

“我很在乎你,非常非常在乎你,很需要你,没有你的话就不行,”到最后,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所以、请和我一起,在这个世界生活下去,拜托你了。”

颤抖的尾音却盘旋、回荡,无情而赤裸地揭露他过度用力跳着的心脏。

“……也、也不用说到这份上……”她转向我,裹在宽大运动外套和披着的浓密黑发下的肩膀缩起来,局促不安的样子,抬起手捋着自己厚厚的刘海。

“我会的。”她说。

我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今天一下子说了那么多羞耻的话啊……!我的脸后知后觉地发热起来,我想要捂住脸钻进地缝的心情,大概也被她一览无余了吧,神明啊,救救我吧……

只好恨不得冰封自己的呼吸似的,一口气举起冰玫瑰茶一饮而尽……嗯,两杯。

-

她的存在是多余、错误和异常,一开始就是这样,死后更是如此。尽管她说生前与森不过一面之缘,然而,她遥远的记忆里和被称为母亲的女性,相见也不过一面,在办外婆的丧事时。至于父亲,更是一无所知。……也不算,她大概能够明白,这种一无所知正是她与母亲不如不见的理由。外公,则是外婆口中久远的故事。

是外婆给了她一个怀抱,一口米粥,一顶屋檐,一个容身之地,和她所有的幸福。如今,在异乡异世,给了她这个跻身之处的人是森永海。

“被在乎”的话语和感受,像风一样反复激荡、冲刷着她已经死去的幽灵内心,像那个烦人的风铃,响个不停,过度吵闹,无法平静,也无法捂住耳朵或是剔除出去,让她感到熟悉又陌生,最后变成不知所措。

那些字句像烧红的针,刺进她早已停跳的心脏。

她很想捋头发,咬指甲,扯袖口,把校服拉链拉上又拉下,最后蹲坐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起来,她的形象从扎两只小麻花辫的小女孩到短发的初中校服,再到披散长发的幻影,不断地拆解、重构、撕扯、交叠。

这对于生前和死后的她来说都太过异样了,她很想哭,眼眶又热又涨又痒,很久未曾翻涌上来的感情,像一口咬到了隔夜的死虾,又酸、又苦、又涩。

可是她已经死了!让她彻底地……消亡吧。早该结束的、不该存在的,异常的一切。

森永海拥抱了她。对幻影做出拥抱的姿态,双手环悬在空中,闭着眼睛。

透明的事物,就不用眼睛来找寻了吧。

把我的心脏,和你的心脏,放在一起吧。

-

“所以你要去那个什么学院吗?”一起蹲坐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就像重逢时一起坐在老屋的玄关台阶,幽灵问。

“嗯……你想去吗?”我反问。

“……感觉很费钱。”她说。

“总会赚到的。别管这个,你想去吗?”我看着她。

“……那就去。”

“嗯,那就去。”我露出笑容。

这时,第六声钟响悠扬地在光暗中震荡,后厨飘来一阵香气,我的肚子也咕咕叫起来。

适小姐端来盛在圆瓷盘中,还滋滋冒油的棕红肉排,边缘染上焦褐色,在发亮的金黄油光流淌中,点缀着细长叶子的灰绿香草和它的碎末。

微黄、边缘微焦的蛋白包裹着流心的蛋黄,躺在红褐色的牛排上。

我用力地啃着有些发硬的面包,黄褐色外壳是脆的,但软下来反而有些发韧难嚼,掰开是浅黄的、丝状连缀的蜂窝状内部,不像便利店包装下的现代工艺精华那样均匀绵密,而是比较稀疏,孔也有大有小。

篮子里静静地躺着十二枚铜币,沾了几缕灰色的猫毛,泛着暗淡的光泽,上面的黄金叶纹样圆润而规整,一旁的木刻却有些手工刻制的歪扭不平。

铜币有淡淡的、略有些刺鼻的金属腥味,和现代印铸的硬币相似,边缘是利落的凸起的圆环,侧边缘有细密排列的竖纹,环绕着中心凸起的黄金叶纹样,只是区别在,手里掂了掂,比硬币要重得多……是实心的金属啊!

摩挲着,感觉凸纹略微硌着指腹,但整体触感是圆润的;试着咬了一口,是浸润了些体温的金属触感,坚硬地和牙齿相碰,一看,原模原样,纹丝不动。

“那是王立炼金工坊的防伪和稳定术式哦,失效的话,重量就会慢慢损耗,不达标哦。”路过的适小姐食指轻点着脸颊,随口解释道。“嗯,也就是说,不赶紧用掉的话会贬值。”她眯眼笑了一下。

“这样啊……”

那很古典了。

“所以,我们还能活多久……?”我还是问出了这个很尖锐的问题。

“嗯……原来的寿命减半?”

“……可是我都死了?而且我哪知道原来能活多久?”

“嗯哼,你不知道,我就更不知道了呀?好啦。人类种的寿命一般就几十年,不过这里是丰饶与慈悲的土地,大概能活七八十年吧?女神的祝福保佑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不只是土地和物产的丰饶,还有生命力的慈悲。”

……生命力的慈悲吗。虽然这样想有点不敬,但是她甚至救不了一只猫……

我看着手心的掌纹,指节蜷紧又松开,现在的身体,感觉与生前几乎无异,也就是说还是三十五岁的人类。那么……即使按照最乐观的算法,转生后才开始消耗寿命共生,也就只有十几年,至多二十年左右。悲观的算法,如果是整个生命的折半,也许我已经再次站在了死亡边缘,抑或是仅仅几年。

这个数字不多也不少,不大也不小。我对时间的计量感到很遥远。或者说,几乎有点庆幸。只要再坚持这么久就能结束。然而疲惫感也随之涌来。还要坚持这么久才能结束……。

我甩了甩头,把脑子里的危险想法甩掉。抬起头时,对上念念,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我。

泽云的年并不是这样计算的,用这个单位只是方便我们理解,适小姐这样解释道。

一年是一轮季节。

季节是魔能核的周期性波动。因此每个季节的长短不一,各地的季节也不相同。每个季节,王国都要观测和制定历法。一个季节到它再次出现的时间,就是一年。

“至于你们还有几轮季节,嗯,我也不知道哦?况且,魔能活动本来就会影响生命的回路。说不定明天就被风暴撕碎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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