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蝶】
“我很高兴能和你相遇。”转生前,就已经身为幽灵的她曾这样对永海说过。无一字虚言。也未曾后悔。
可她已经死了。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转生……吗。
她独自在夜间游荡。像死后在意识海中游荡一样,漫无目的地走着。
尽管按照森的时间来计算,她死后已留存于世18年,但在被定格的、混杂的、近乎于永恒的记忆之中,时间的意义是被取消的,直到森推开那扇门,拿起那枚贝壳,她的时间,才重新开始流动。
夜蝶成群地振翅。幽暗的紫黑火光在灯中安稳地燃烧。身处于浓墨的流的包裹与冲刷中,她反而感到轻盈,许多的色彩依然在交缠。顺流、随风。
摆摊卖的大多是些血制品,既有瓶装的液体也有凝固的、豆腐似的血块,看上去像菜市会卖的鸡血或鸭血,它们的流烧灼着某种暗沉的温度;有被蝙蝠叼走商品的腐尸老板在喊管理官,巷口的魅魔搭上青面路人的肩膀,吸血鬼们优雅地坐在酒馆里啜饮红酒,巨大翅膀的鸮型羽人划过天空,骷髅清道夫掰着流出血色浓浆的烤老鼠肉,牙齿和骨头咯吱咯吱响,黑纱的守墓人在掰着紫色的月见草喂食乌鸦,神父在温暖的烛火边写着东西,体态明明应该佝偻却坐姿板正,闻到烛台上烧灼的蜡质味道。
请驱除我吧。如果是刚得知这件事的她,一定会这样说。但是因为咀嚼了名为森永海的人类沸腾的心脏和翻涌的嘶吼,便再也无法轻易说出口了。
但她还是来了。
“还是不要相遇了吧。”
明明可以穿墙而过的她,最终只是在窗外望着那灯火停留了一会。
神父的背影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搁下羽毛笔,将纸张整齐叠放在一旁,挥手掐灭了烛火。
森永海的灵魂非常,苦涩。是被海水翻拣数百次再在烈日炙烤下析出,像海带上的白霜似发干,却又粗粝得多的苦盐的涩味。这是转生前她见到这个人就知道的事。
然而,流淌在他体内、他所伸出的手的温度,对于一个幽灵来说却又太过灼热了。
穿透她,搅乱她,舌尖像是被烫麻。
“就像家人一样重要。”
她是唯一能明白他这句比较后有多么深重的悲伤的人。
被命运剥夺重要之人,只剩孤身一人,被抛掷于世。
这经历也曾属于她。
她真的能承担这种重量吗?
“贵安,亡灵。”
钟响十声,城市的另一面开始运转,守墓人的黑纱在风中摇曳,她照旧提裙行礼,又亭亭伫立,亡灵隔着些距离,落到她旁边,不知道对方是否看得见,但还是习惯性点了点头,如果是和森交流,就不需要担心这种问题……。
“你好。”穿着前世校服的亡灵蹲在月见草田前。白天浅蓝的月见草,在黑日下染成欲滴的紫黑。
没什么言语、也没什么动作,只是风呼呼地吹,乌鸦伸了伸翅膀。
“你是守墓人,对吗?”幽灵问。
“是的。”守墓人温雅而简略地点头。
“你的工作是什么?”幽灵继续问。
“守墓。”仅两个词,仿佛她觉得这个答案就已经足够,话音落得很轻,也很干脆。
“……”
幽灵沉默一阵,最终追问。
“抱歉,能再具体一些吗?”
“如您所见。夜间,我会苏醒,看守这片墓地,如果有异常,确认情况并处理它们。”她说得缓慢,略微沙哑的话音与夜色一同流淌,也许是发声器官已经黏连,但伫立碑林中,仍有种肃穆之感。
“嗯,这样啊……我算是,异常吗?”幽灵单刀直入。
守墓人的蓝紫色眼眸隐没在黑暗中,但幽灵能感知到其中静水似的沉泊,这双眼睛隔着黑纱,认真地、从上到下地打量着面前的亡灵,连乌鸦也面向这边,90度歪了歪头。亡灵静伫于轻展的花丛中,并未动,也不退怯或辩解什么,只是等待着、抑或是期待着某种判决。守墓人却沉默了很久,才回答。
她声音平和、悠缓如歌、因而疏离,以至于有些……残酷。
“您意识清晰,尚未伤人。并无异常。”
“……我伤人了。而且我,嗯……存在了很久。”已经死去却仍存在着的少女,咀嚼着话语。守墓人越是平静,她的灵魂内纠缠起的情感却越是焦灼。
“您伤了谁?”她问。
“你前天见过……森。就是我……依附的,那个人类。我在消耗他的生命。”幽灵悲哀地看着她的眼睛,又垂眸瞟着自己浸在黑暗中着色的薄纱般的手。
“这是亡灵的生存之道,并不逾矩。但时间过长,的确奇怪。”
守墓人似乎陷入思考,黑纱随手臂轻扬,如鸦羽振翅,洒下月见草花瓣,阿卡纳划过夜空,啄穿、吞下一只夜蝶。
“他是否知晓此事?”
“嗯……之前不知道。昨天才知道。”
“他的意愿如何?”
“……希望我留下。”
“您的意愿如何?”
“我……”幽灵的透明的手探进汇集于面前的、无数细细的涓流中,拂过月见草,嗫嚅着,最终回答,“我不知道。”
“那么,您提问于我,我又如何能回答呢?”
“我伤害了他……你不能,杀了我吗?如果我袭击你的话?”幽灵靠近一步。
“市民并没有请求除灵,不是吗?但如果这是您的意愿的话,我的确可以效劳。”守墓人并未动,只是微微闭目颔首。流动的暗影在何佳念眼中描摹着她的形象。
“……”
“我……我待得……太久太久了。我总觉得我很快会迎来结局,但是一直到我忘了这件事,都没有。我还在这。思考。我不明白,我。”
守墓人只是看着她。面前的灵魂清晰,燃烧着,流淌一缕细弱的金丝,形体却如被泪水洇开似边缘模糊错叠,和语言一样颤动着,书写着她的情感。
“……即使……还要这样下去,也不重要。我只是……不希望,是别人为我付出这种代价。”
守墓人并没有说“我明白您的心情。”
只是静坐着,于属于她前身的那座无名之碑。
浸泡在无边的夜色之中,黑日吞光、星月静默。
幽灵已经走了,天快亮了,如果再不回去,森醒来看不到她一定会着急。守墓人也即将入眠了。骷髅把收垃圾的板车停在墓地外,从建筑的阴影中走出来,宽大的黑色长袍垂落地面,在青砖上轻扫。夜晚出行本不必再披着避光的黑色长袍,但是这是他的习惯,谁让他还记得自己曾经是个人类呢?
“贵安,萨乌先生。”守墓人照旧行礼。
骷髅只是点头,裸露的颅骨和脊椎相碰,发出摩擦声。
他缓步踏入花海,走到边缘的两块碑前,指骨轻轻地拂去上面的尘埃。
守墓人依然安静地站着,如同墓碑本身,并不打扰这例行的哀悼。
一个人怎么要经历两次死亡呢?仰望着渐退的夜幕,她自己也想问。
骷髅的手轻碰碑前的月见草,空洞的眼窝中所聚集的阴影,只给他留下黑白灰的感知。
黑墨在褪色,天将明。
只要解下外袍,坐在这里,等待白日将他的枯骨烧灼殆尽,我们就能够重逢了吧?他的灰也会飘到兽人山去兜一圈吧。
可他还是撑着胫骨和股骨,从花丛中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地,去拖他的板车。
骨头上沾了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