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
“大块头!小心点,别把我摊子掀飞了!”摊贩对山精喊话。
“那你别摆到大路上!”山精托着的乘客回击。
市民广场的精灵今天上午不唱歌,人都工作去了,也没人听他唱,他掰着面包喂鸽子,用风魔法把面包屑往空中一洒,结果执政官雕像头顶上、肩膀上全是鸽子了。
人们的日常礼仪很简略,也很多元,所以森在其中并没有显得很奇怪。基本的挥手、点头或是喊话打招呼,“早上好!”“天气不错!”“回见!”,着轻纱的魅魔会轻甩袖子,抛媚眼和飞吻,蛇和蜥蜴会用尾巴点几下,兽人们爱好很有力度的击掌或是用尾巴互相拍对方,羽人们则很优雅,会一脚往后撤半步,张开一边翅膀放至身前,欠身并顺便展示自己的羽毛,教徒会把手掌放在自己的心口,或是手持黄金叶示意对方的心口以示祝福,山精会挪动石头脑袋,偶尔会从头顶或者手心的土里开出小花来;爱侣们则大方地互相牵手、拥抱和亲吻(尽管他们告别后就要各自去工作地点,脚步匆匆地,和生前赶电车的人们也没差太多……但我即使工作也不必和念念分开,不对,为什么在想这个……发现嘴角在上扬的时候感觉到了念念的目光,又赶紧压下去,绷起和平时一样的表情来)。
上钟楼要乘升降梯。
钟楼通常是一座城市最高的建筑,更不用说在这个为了防风灾、建筑大多都只建到二三层的小城,它要第一时间感应到天上的光暗魔能,然后第一时间报时到全城。
这栋建筑本身就是一个大型魔导器,大部分的工作都是自行完成的,身为建设官和钟楼管理员的地精老工匠,荷瑟弗·艾泽只需要带着学徒,对着金表和光暗盘,校准一下误差就是了。金齿轮规律地咔咔旋转,互相咬合,指针滴答。光暗盘此消彼长地推移。
他躺在藤编摇椅上,把烟草丝塞进烟斗,新款的烟斗都会预设自点燃术式,不过他还是更喜欢自己擦一根火柴。
柯法莉亚老太太是白班的清道夫,她天亮时来和夜班的骷髅萨乌换班,骑上头顶的甲胄缺了一块的地龙,拖着板车,绕城走一圈,把各个街道的垃圾带到城市斜四角的垃圾站,捞起还能用的丢到水里一冲,捡回自己脚边,把该堆肥的堆肥,该焚烧的焚烧,一挥手洒下种子,再挥手洒下生长剂,让这些速生植物把它们吃个干净(有时候地龙会啃上两口,又嫌太难吃似的吐掉),再烧得只剩灰烬,如此重复几次,便都尘归尘、土归土了。
这就是她的工作,偶尔她会做点木雕或是石刻,偶尔她会种点其他的植物,不过大部分时候,她都唱着不知名的歌谣,和她的地龙待在一起。
洛希格是城西的工匠,他最常做的事情就是修理和换车轮,锤子不好用的时候,他就用右腿的铁义肢踹几脚。他曾是位冒险者,被怪物咬掉了腿之后转了职,不爱说话,但喝了酒就会开始大书特书自己的冒险往事,孩子们也乐意围在他身边听着起哄。除了轮子他也修别的。
铺满阳光的屋顶的斜檐,被风雨刷过的层层瓦片上,伸出半根摇摆的蜥蜴尾巴。
吐着信子过路的蛇型兽人呈S型灵巧地绕过所有踩下来的鞋,也从森的脚边擦过去,吓了他一跳,但是其他路人都毫无反应。
风原之城的北边,跨过风墙山脉就是风暴平原,那是风核的所在地,一年四季都有暴风,把土地树木撕扯得不成样子,要做好充分的准备才能穿越,穿越风暴平原,日渐变冷,到了暴风雪的源头,隐约见到从铂金色、雪白色到幽蓝色交织变换的极光,就来到极光冰原,那是冰核的所在地,当然,没准备的冒险者很容易没踏进冰原就冻成冰雕。因此,风精、冰精和雪精也是风原之城的常客,它们的体型会更大、寿命会更长、力量会更强,也更有智慧,出入城也要登记。
【盐、糖、胡椒、香草、醋和酱】
盐基本上来说是矿物,糖是蜜的提纯,香料一般是植物、也有带有特殊风味的魔兽腺体、醋和酱是由植物酿造而来,不过有些植物的汁液味道就很酸或是很咸,就可以直接用。
油则分为很多种,矿物油、植物油和动物油。矿物油(主要是介于固体和液体之间的蜡油)一般是用作燃烧、润滑和保养,植物油和动物油则通常可以食用,它们实际上是生命的一种储能回路,通常具有火魔能亲和,但也有其他魔能的中和,易燃但比单纯的火魔能还是稳定的。
我生前就没怎么进过厨房,大概现在生前的公寓厨房也还是光洁如新,不过,适小姐的厨房里什么都有,除了很现代化的各种灶具和厨具以外,还有橱柜里的数箱谷物和谷物磨粉,冰柜里的各种食材,架上瓶瓶罐罐的调料。
“盐与盐之间也有很大差别,有粗有细,有海水晒出来的海盐,不过从海边运到我们这里卖就很贵啦,也有从地下水中提炼出来的井盐,或是直接从盐矿中开采出的矿盐,河水也是可以晒盐的,不过产出率就很一般啦,不管什么盐呢,都分为粗制和精制。它们粗细不同、色泽不同、咸度不同、风味也不同。嘛,不过不要随便吃未经提纯的粗制盐块哦?它们会混杂一些其他矿物,可能有毒,嗯,或者至少很苦?”
适小姐这样向我们解释道。
“至于甜味呢,主要来自花和果,是植物的引诱回路或者储能回路的产物,蜜蜂把花蜜带走存起来,就酿成蜂蜜,蜂蜜提纯、结块,就是蜜糖啦。它们的浓稠、软硬、甜度、风味,也都各不相同。果糖呢,就是把果实榨汁再提纯出来的,有糖浆、糖粉、糖砂和糖块。麦糖的制作方法也类似啦,不过它其实是用麦芽的木魔能转化其他的种子来提纯的哦。再加一些小菌类就能酿酒啦。”
她指尖沾了一点蜂蜜,流出通透的琥珀色,又随口舔掉,将下部已经被蜜渍成深色的木塞塞回玻璃瓶口。
观察了一圈,公会还有私人商贩都会收购素材,所以我决定去做一些采集的工作,毕竟见习冒险者考核就是采集冰草果实,所以想来应该是我能干的内容。
公会的架子放着像是企业宣传的野外速查手册,但是满满当当,崭新无比,想来既然能来公会,大概已经没有人需要这样的东西了……我趁人不注意拿了一本,揣进兜里。
高耸宽厚的城墙向两侧延伸开去,看不到尽头,骑着战马,穿着和盖金斯差别很多的制式盔甲、带着武器的城防军小队在巡逻,走得并不快,听到马蹄在青砖上的哒哒声。
从南大门出城,管理官检查了我的身份证明,问我出行目的和预计时间,我回答探索和采集,大概一天内就会回来,他点头,用晶石划拉了一下我的身份证明,又还给我。
“祝你好运,冒险者。”
护城河引的是附近河流的水,与沿原有河岸修的斜面河堤不同,有明显的开凿和后天河道痕迹,绕着城墙,需要从铁索拉着的铁桥过去,至少看着很坚固。
驿道明显被从草地和土石中辟出来,不过很是平坦宽敞,上面覆盖着土、被脚印和车辙压实,隐约可见土下面的石板,两侧不时露出一方布满刻痕的镶嵌金属的石块,横着凸出像是马路牙子,有木牌和石碑刻写着“驿道稳石、破坏严惩”,刻痕上也往往覆盖着一层灰黄的土。高耸的巨大风车连成一排、呼呼地转,远远可以看见码头、铺满鹅卵石的河滩、河宽得像海似望不到头,驿道尽头连着搭高的巨大石桥,两侧是被风梳理着整齐往一边倒的农田,也可以看见有低头吃草的牛羊身影。……还有在草海里时不时蹦出来吓人一跳的史莱姆,但是竟然没人管吗?
也许应该观察一下其他的冒险者,跟着他们捡漏,找那些长素材的地方,是比较稳妥的策略,但是似乎不太礼貌就是了。
结果蹲在草丛里对石头和草发呆,想也能知道,城市那么近的地方有矿物也早被采完了,又不可能去太远有魔兽的地方,植物虽然可以按照手册上的去对照,但是我觉得它们除了叶子形状以外都大差不差……还有和蜜蜂、毛虫干瞪眼。
就算问念念,她也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一片的流……都差不多,太密了。都是草。”
没有冰草那种一看就知道的采集品啊!
草丛中花精层叠的翅膀颤动了一下,打了个喷嚏,喷出花粉,带来一阵香味。而后一个接一个的花精,最后一片的花精都开始打喷嚏!森也被随风漫天挥洒的花粉弄得鼻子痒痒的,打了个喷嚏。
最后在草底下采了一兜最普通的土蘑菇,灰褐色的正圆形菌盖、短短的菌柄,一起嵌在土里,得拨开才能找见,据说吃起来带土腥味,是野营最没食物的时候拿来煮蘑菇汤用的。
“嗯……看起来像……我老家白蘑菇的……落魄版。”念念蹲下来戳了戳,略拧着眉,手照旧穿过去。
公会计量处披着绀色制服的中年灰蓝发收购商,推了推眼镜,看着它们,拨着天平和砝码沉默地称量,像是十年没收购过这样的,甚至没有翻动或抖掉余土……最后递出了2铜币,森用指缝被泥土填满的手接过。
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发着呆,对于人生或者说前生我很难去形容或是说些什么,最大的感受反而就是“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不管是事故、葬礼、转学、入职、还是旧宅拆迁、遇到幽灵、还是死亡和如今的转生,所有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既无理由,也无预兆,并没有我可以说“不”或是哭着嘶喊恳求“不要”的余地。
就这样和云一样随风飘着。
我嗅嗅手上的孢子气味,其实很淡,主要还是土腥味,带着些湿润的水汽,沾在手上,我生前讨厌吃香菇就是了(现在也讨厌,不过大概没有香菇吃了)。但是阿姨做饭的时候喜欢放香菇……结果还是一声不吭地吃下去了,一直到搬出来住,便利店的饭团也好、便当也好还是喜欢在肉酱里放香菇,实在很让人懊恼。
“那你可能要加油。”幽灵悠悠地说。
“?”
“交不上税出城的话,就得靠它煮蘑菇汤吃了。”
是啊……一餐还得吃两份,噩梦……!
“我也不爱吃,不过烤了说不定还行。”大概是为了安慰我,她直直飘着,认真地补充道。
“做烤肉配菜的话还勉强吧?毕竟被烧烤酱的味道盖住了。”我也认真地思考起来。
因为用兜装了满满的土蘑菇,蘑菇没了之后只剩下土渣子,于是脱下来、倒着用力抖了抖,顿时被风卷走一片土灰。宽敞的衣摆在风中翻飞。
白日真的就是白的,像颗被剥开的鸡蛋,星月是它的残余,在周围丝柔漫开的光雾中,拮抗着夜色的撕扯。它们的位置会发生微妙的偏移,每天都不同,一两天发现不了,但连续观察几天就能发现。所以,泽云的“星期”,指的就是一颗星星从一个位置转一圈再回到原来位置的时间,但是每颗星星的“星期”都不同,大小和寿命也不同,因此并不是非常可靠的参照系。偶尔有一颗星星燃烧殆尽,坠落下来,划过天际,没落到地上就成为风与尘的一部分。也许擦过了倒霉的飞鸟、龙或者羽人?还是最后被某只路过的云鱼龙囫囵吞掉,被云鱼群像争饵料似的围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