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与风】
“你看天上。”
“什么？”
“你知道泽云的朝霞和黄昏是怎么来的吗？”
“不就是光照到云上折射的？”
“这是一个魔能构成的世界。”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懂啊……”
“光暗界限一直在来来去去、高高低低地推移，对吧？它们冲突的结果是什么？”
“呃，抵消？”
“抵消完了之后呢？”
“不就没了吗……”
“没的只是光暗魔能，魔能不会消失，只会变成其他元素形态，这是《元素魔能纲要》第一章就讲的魔能守恒。”
“所以它们变成了其他魔能？朝霞和黄昏？”
“元魔能，随后是风、火、电。”
“眼睛实际上是一种感知回路，你看到的只有从淡到亮的白色是光魔能的颜色，剩下的都是，互相流动、转化、牵拉撕扯的魔能，”
空气中隐约的色彩，不断变换着，重叠、交织，诞生，又消失，时而给城市蒙上滤镜，时而鲜明着色，时而褪化淡去。
“它们不是之前那些啦，小家伙们一个季节要换四五批呢，上一批可能都长进草里、变成风里的光尘了吧。”
城里的风吹个不停，扑在森永海的新风衣上，却好像水遇到荷叶似的流过、绕开了，没有旧衣服那种被风吹得裹紧在身上的实感，相比西装的束手束脚，也更宽松些。
风魔龙过境的预告没什么响应，除了几个住户把阳台晒的衣服收了回去以外，该在外面摆摊的还是摆摊。天空也没有像小说里那样投下巨大的黑色阴影，只有巨大的发白的云，和萦绕着它的细碎的边角，填充着青蓝色的背景。要说的话，也许就是风大了，所以云飘得比平常快些。
“妈妈，妈妈你看！云鱼龙！它要去哪里呀？”
长着毛茸茸兽耳的小孩兴奋地指着天空，她的人类母亲则只是摸摸她的头，没有孩子见到什么都兴奋的那种大惊小怪，她温柔地说，“去很远的地方呀。飞过高山、飞过城市、飞过王都、飞到大海去。”
“那我也要去！我要坐云鱼龙！我要飞！”孩子上下挥着手臂闹腾，像在扇翅膀。
“那你去找羽人学风魔法呀，学会了就能像云一样飞啦。”
“好欸——我要飞——”小孩真的向离弦之箭一样冲到前面去了，母亲就并上两步，在后面无奈地跟着。
羽人的羽毛，从羽管到上面每一缕细毛都是微型的风魔能回路，这些细小的风流能够造成巨大的风魔能场，使得羽人在天空中活动自如，羽毛本身也是重要的风魔能材料，但是飞行并不是只有羽毛这一解法，蝙蝠和飞龙的膜翼也布满能够将风魔能汇集于翼下的回路，云鱼、云鲸和云鱼龙变换莫测的流云(水汽、灰尘和光)身体，还有浮空植物的叶翅，飞虫的鳞翅，风史莱姆的风魔能晶核，只要能够利用风，就能够飞行。——城市学校的魔法教师，握着一卷博物学教材，如此讲解道。
覆羽魔兽和羽人种都会定期更换羽毛，覆鳞和长角魔兽和种族也有类似的习性，羽人种有收集自己的羽毛作为纪念的习惯，不过因为它们的用途众多，也会被拿去做包括服饰、装备和药剂在内的各种素材，但这类材料更多的是养殖覆羽魔兽，等待它们换羽来获取的，或是作为家禽养殖、捕猎的副产品进行简单处理后售卖和使用，但质量参差不齐，与肉和蛋一样，取决于它们的品种、食物和生长环境。
“哎哎哎！老铁皮！帮我找我的被单！晒的时候给风吹飞了！不知道哪去了！”
“那我哪找得到！就这么大风吹到山后边了都！”
“我不管！那你也去捡啊！”
科琳贴了一张新委托：寻找丢失的被单，上午从森林路被往北吹了，报酬3铜币。
“不是，这谁的被单差点呼我一脸？我的包裹差点掉了好吧！”提着配送的面包，本来顺着风流，在悠闲哼歌却被花被单偷袭的羽人大叫道。
“建设官！建设官在不在？溪边路北二巷的水管又漏了！这一片都停水！”
“咕咕！咕咕咕！有我的信吗！”
“没有！你俩住的就隔半条街！想人家就自己去找啊！还写信！”
“你不懂！这是恋爱的一部分！是青春！”
见习税务官丽莎西亚·普尔沙正在跟着她的老师费希·瓦夏记录各种商品的市价和销售情况，再写成报告，这就是不临近结算日的时候，他们的日常工作。尽管行会会为他们提供相应的信息，但是仅仅依靠行会是不够的。
“你这家伙，你等着噢！下次再见到你我包砍死你的！”
“你砍啊！你有本事砍我就变鬼把你吃了！”
“我以后要当传说冒险者！要打过弗奇老师！”
“那我给你打全城最好的剑！”
“我、我给你练药剂……”
“得了吧你们，一个连火球都搓得歪歪扭扭！一个铁块都扛不起来！一个炼药锅都够不着！我可是未来要参加城防军当将军的！”
“就是就是，我们将军才是最强的！”
“副将！去！让这帮菜鸟看看我们的厉害！”
“你们给我等着！你骑马一定摔跤！走路一定被土精绊倒！吃面包吃到沙子！”
“略略略！”
“小屁孩！学校没教吗！街道上禁止用攻击型魔法！就算没有打到人，打到花花草草也不好啊？”
“管理官来了——快跑！”
“今天在学校学了什么呀？”
“算术、唱歌、认识植物……”
“魔法本质上是一种合作，合作！你明白吗，要让魔能流跟你合作，木魔法是你给植物引过来木魔能，它们就有能力帮你办事啦？”
“老师，你是精灵，植物当然听你的啦！我又听不懂，风又不听我使唤！”
“你还是回学校上学吧，我教不了你了……唉，再来一遍，感觉风，告诉我你旁边的风在往哪流。来，”
“哎，你见没见过树精老师化形啊？”
“没见过啊，你见过？”
“我听人说是个美少女！”
“真的假的？它的声音听起来就像个老头，而且它用幻术化什么都没差吧！指不定考试的时候被骗了。”
“你摔了我订的面包吗今天的面包怎么歪歪扭扭的！”
“路途总有意外嘛！不说了，我要去取印刷厂订单了！”
“啊切！啊切！”
“大热天的怎么冰魔能感染啦？严不严重啊？妈妈带你去找修女姐姐，乖……什么？你把昨天买的冰果全都吃掉了？！”
“妈妈，女神什么时候实现我的愿望呀？”
“女神给了你充满智慧的头脑、充满力量的双手和丰饶的土地呀，你要好好学习，用它们去实现愿望。”
“克里斯！阿法希尔！费伯克！你们！谁踢的藤球给我玻璃砸了！”
“呜呜、城堡、我刚搭的城堡的顶被掀飞了！”
“你又去河边玩了？都是泥巴还沾了那么多刺球藻？看我不抽你！”
“妈妈你别生气我和思娜一起给你捏了刺球藻饼——”
“那个史莱姆能吃你不能吃啊——！快吐出来！”
“别哭了！再哭执法官就来把你抓走！”
孩子哭得更大声了。
“等我有钱了我要娶十个……！”
“得了吧你，除了我谁还看得上你？”
“所以说就没有手机什么的吗，携带电话，之类的……”
“通讯魔晶？那个很贵啊，你叫羽人传个信不就是了，从城这头飞到城那头，半个时阶都不到的嘛！”
“……不是，那种，有新闻可以看的那种！”
“管理官会贴公告的呀？去书店嘛，有报纸，还有小说和画册哩。像博莱格家的小姑娘就特别爱看地图，说是也要当制图师、以后要走遍大陆！”
“……”
“不然就去听精灵唱歌嘛，教堂每天早上会吹一段那个，很大的管弦琴，大家会一起唱丰饶之歌。你是别的城市来的吧？别的城市有剧场，我们太小啦，建不起来，跟执政官写了好几年信都没个响儿，就过年过节在市民广场搭个台子，有跟着商队来演戏的……”
回去路过上次精灵买地图的地方，是一个书店，想着就进去看看不买是否也是一种方法……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假装咳了一下，做了一下心理准备，挺直脊背，还是假装随意地走进去了，架子上有琳琅满目的封面上以象形文字写着名字的各种书籍……之前去行会的时候那位前台推荐的各种税务教材也在此列，大部分是纸质的平装本，也有皮革封面或是做了各种装饰、甚至镶嵌宝石的精装本……娱乐性的书籍有画本（大概就是漫画吧？）、小说和诗集，但是比较少，三类只占到一个架子。大部分都是资料类或是技术类的书籍，各种矿物、植物、魔兽、种族的博物图鉴更是占到三四个架子，《种植基础》、《魔兽驯养理论与实践》、《锻冶技巧》、《烹饪指南》、《药剂师入门》……各行各业无所不包，它们的作者标注的是各种行会；自然也有《元素魔能纲要》到《元素魔法从基础到进阶》这样很魔幻的存在，此外就是王国历史、王国律法、女神传说、《丰饶与慈悲注疏》之类的，作者标注的都是适小姐口中的“王立学院”。不过印刷厂倒几乎是很统一的本地印刷厂，也许可以去找找工作？似乎卖得最好的是报纸，就和地图一起摆在门口，一铜板一份，回来的时间点已经卖得差不多了。快速浏览一番，锁定了一本《通识教育读本》，就是这个……！
翻阅了一下目录，虽然是通识教育，但是几乎是一套全新的体系……从语言到基础数学，再到和魔能有关的内容，再到王国的历史和架构，还有关于日常生活的，健康和礼仪之类的内容，最后教了灾害和避难……让我想起小学的地震避难演习，看来异世界也多灾多难啊……
我锁定了几个最基础的内容，这个世界，泽云，是由魔能构成的，这个适小姐已经和我们讲过。魔能有十种元素的分化，从没有特性的元魔能分化而来，每种元素有着不同的特性，但是它们混杂在一起，相互影响，形成了各种各样的实体和现象……总之大概就像原子、分子和混合物那样吧？元素，除了很传统的五行之外，还有风、冰、电、光、暗五种。
魔能回路是魔能构成实体的方式，不同特性的魔能，倾向于形成不同的回路，回路特征和魔能组分是实体与实体之间的根本区别……大概就像分子结构……？
魔能处于不断的流动之中……流动过程中的元素魔能自然富集，就形成了魔能核，魔能核有周期性的波动，从出现到鼎盛再到衰亡，人们据此生活，就形成了昼夜与季节。
灵魂是存在的……出现在这个读本里，也就是说这是这个世界的常识……生命魔能富余后，孕育出灵魂，灵魂是意识的载体，回路结构和魔能组分与生命类似，两者之间有特异性的、排他的链接，也就是说，一个生命对应一个灵魂……灵魂依赖这一链接为生命所供养，死亡指的是回路的不可逆改变导致功能丧失，生命死亡后，灵魂还会存在一段滞留期，直到自己的魔能也消耗殆尽，无以为继，最终消散……一般都在一季度内。
我心下渐沉，有些苦涩。
当然，不是刚好路过看一眼的话，人们总是懒得专门走出去看公告的，所以人们看到拿着羊皮纸卷的管理官或者税务官，总会顺口问一句，“又发了啥新政令啊？”“减税了吗？”“不是加税吧？”，管理官前一两次还讲，特别是刚上任的管理官，后面就往往回一句“自己看嘛！”，有邻居从公告板方向走回来，也总是会被问一句，“你看了公告了吗？讲的啥呀？”
【建设官通告】溪边路北二巷供水管路维护。
不过，公告栏，没有公告的时候，有广告。
“敬告亲邻：精灵希瓦娜·菲林斯、人类艾格斯·米瓦特，将于换季日于教堂成婚！恭请各位届时前来观礼（无需礼金）！女神为证！”
“瓦尔西莱大人，这是今天的报告。”
“嗯，好，我看看。”戴着丝绸领巾的银发精灵执政官微微颔首，示意老税务官可以离开。
离结算日还有一段时间，王国的魔晶通讯也没响，很是安宁。
在上班之前，他想先来一杯红茶。
但是在他去端茶杯之前，又一阵风停在了他身边，与外界的风不同，这风是有目的且精准的，给他把另一份城防法阵状况与魔能流观测报告稳稳放在桌上，然后又风平浪静，来无影去无踪。
“……不留下来喝杯茶？”
风没有理他。
小精怪们是一种魔兽，虽然不会说话，却对魔能流很敏感，对影响细微魔能流的情绪也很敏感，苔藓精会在地缝里缓慢挪动，寻找阳光更好的地方，会在即将被踩的时候缩起来，但是跑不过虫子，只能面临被虫子吃掉的命运！人们高兴的时候，花精也会高兴，人们悲伤的时候，花精也会垂头丧气的，葵花精被光晒到会旋转它巨大的花盘，光精活跃的时候会一跳一跳地走路，下雨的时候水精则在雨滴、水坑和屋檐拉着手跳舞，或者互相撞在一起，碎成水花。元素魔法的余波里也会诞生，但是土精和石头精塞了水管就很不好。
它们的回路是魔能丰盈时的溅射，偶然又脆弱，寿命很短，从诞生到死亡往往就是一瞬间，一束光，一滴雨。
史莱姆是最常见的魔兽之一，产出的粘液和凝胶也是最常见的材料之一，但是就算是它们，也有着各种区别，这取决于史莱姆的品种和它们平常的饮食，虽然它们什么都能缓慢消化（什么都吃），但它们也有各自的喜好，有的喜欢吃花，有的则爱啃木头，有的会跳起来吃飞虫。粘液也就有的稀一些，有的稠一些，有的热一些，有的凉一些，有的粘一些，有的干一些，有的容易化成水，这些影响着他们的用途，有的会被直接拿来当胶水，有的会被混入肥料里，有的会被混进土壤里，有的拿来点火，有的当成清洁球用来粘猫毛和灰尘，有的拿来保存食材……它们也可以和其他东西混合在一起，加点水啦，作为研磨药草的溶剂啦，或是加一点点、在做饭的时候遇热融成水，拿来勾芡，融合酱料和食材的风味，还能通过和树脂融合、不断地炼制、加压、提高密度变成兼具硬度和弹性的胶块，用来做工具的握把能够提高舒适度！
好消息是，从养殖场跑出来的肇事史莱姆找到了，坏消息是莉荷太太的蔷薇已经变成玫瑰色凝胶了。
“泽云是由魔能构成的，任何一点魔能的微小变化，都有可能造就一个新的魔能实体。”——《魔能基础教材》
另外，几天后，北门入城登记了一位披着花布斗篷的风精。
丢被单的法斯太太总觉得路过的风精身上的斗篷图案很眼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