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险者见习】
虽然很不想再回到这个地方,上次差点被藤蔓吊起来的记忆还历历在目……但是最终再次站在了冒险者学校的栅栏门前,这次没有引荐信,但是口袋中的冒险者徽章发出绿色的光芒。栅栏门上的同样图案的徽记就回以绿色的光芒,打开了。这次树木没有动,也没有窜出来的藤蔓,老树精的声音直接从四面八方响起,似乎每片树叶都在震颤,但又一动不动,只是一长串自带共振或是回声的音节,荡漾在空气中,像是天然的大礼堂混响。
“见习冒险者,茉莉纳卡乌米,和你的共生亡灵小姑娘,有什么事?”
“呃,这次不考试……?”我试着问。
“你们又没达到进阶考核标准,考什么?多接点委托才是正道,要考试科琳小姑娘会知会你的,我们这非升即走啊?这不是常识吗?你从哪来的?兽人山?地精洞?”藤蔓在树干上自己缠绕、爬升。
“好、好的……”我从另个世界来的……说了有人会信吗?话说非升即走就是必须要考那个进阶考核的意思吗……?“这次我们是想来……呃、进行一些培训?可以请您赐教吗……?”
“小伙子挺有礼貌,你想学什么?”藤蔓敲敲自己的树皮,遮天蔽日的枝叶在风中簌簌作响,落叶像蝴蝶一样翻旋起来。
“……剑术?魔法?呃,能提高战斗力的……什么都行。”我试着解释。
“你们不是走的契灵术师路线吗?野路子?也是,看你们上次考试的表现就知道了。先做个战斗姿势我看看。拳也行、剑也行、施法也行,会什么摆什么。”藤蔓向内侧卷了两下,做出类似邀请的动作。
“呃……这、这样?”我别扭地右脚后撤一步,学着印象里跆拳道的姿势,架起手势,微屈膝盖,前倾身体。念念也抬起手,似乎准备抓住些什么,我感到她也在皱着眉严阵以待。
这次只有一根藤蔓,就在面前,甚至没有突然袭击,但它以蛇一般的速度窜过来,而且力气大得惊人,念念的手中风凝聚在一起,向藤蔓抛出,但是还没等到达,藤蔓就已经逼近我脚边,我赶紧往后一跳,想要闪开,却直接被它缠住腿掀翻在地,好在被另一根藤蔓在身后托了一下,才稳住了身形,这大概是在不到三秒内发生的事……。
“……呃、……”
“抱歉……我太慢了……”念念闪到我身边,用意念向我表达歉意,我也摇摇头,“不是你的问题……”
树精的藤蔓像课长开会的时候敲桌子一样用力地点着地面,激起落叶在地上振动得像跳跳糖。一片只有风声和沙沙声的沉默。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良久,藤蔓停下来,树精开口。
“……坐办公室……?”想到工作内容对方大概也听不懂,找了个比较好理解的表述。
“……查税也不这样吧?碰到个欠税的给你打一顿你要哭着找同事吗?”藤蔓敲地面敲得更重了,几乎像是在拍桌子,声音中多了几分不可置信。
“抱、抱歉……!”我本能地想鞠躬道歉,藤蔓则拦住了我,缠着我的胳膊将身体拽直。
“你出去要跟魔兽道歉还是跟山匪道歉?站直,重来。”
藤蔓稍稍用力地拍一下我的背,我再次摆出姿势,好几根藤蔓则窜出,扯着我的身体调整。
“站会,让你的身体记住这个姿势。”藤蔓从我身上抽离开,转向身旁的念念,“小姑娘,你,随便打个术式,会什么打什么。”
“呃……我不会……术式……”念念伸了伸手,尴尬地回答。
“啥?你刚才用的不就是术式吗?……”树精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似乎是终于放弃了什么,有几分疲惫地放缓语气,耐心地解释道,“这些魔能流,不是有方向吗?你把它们抓过来,再赶过去,它们的方向是不是就变了?这个过程,你造出来了原来没有的回路是不是?这些新回路就是‘术式’,听懂了没?所有的魔法、还有刻在石头上的都是这个理。”
“啊,嗯,嗯……!”念念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心,,点了点头。
“现在,做一个。引过来、导出去、止住、收回,四步走,明白吗?”
“我试试……”
我保持着姿势,感觉肌肉酸胀,想起学生时代也是逃体育课的类型,额头渗出汗水,看着念念,然后被藤蔓把脸扭回来。“你看她干什么,目视前方。”
风在幽灵的手心一点一点地集聚,原本一个方向的巨大风流中,局部的流向确实被改变了,就像开了一个小小的电风扇,气流在她的手中翻旋起来。
“嗯,引风,你想引多少?现在你想让这些风去哪?它们现在是来帮你的忙,听你的话,你要决定用它们干嘛,要一直告诉它们。”
念念没有说话,我通过链接也感觉到她的精神十分集中,我也感到我额头上的汗水仿佛加倍了,感觉腿在发抖……。“站直,别晃。”藤蔓缠住我的腿,勒紧又松开。“呃……!”
她像是感觉到,看了我一眼,手中刚聚起来的风流霎时有些紊乱,散开,要回到它们原来的流向,回到大部队中了。
“你别管他。弄你的。打出去。实战里,越快结束战斗就越能保护对方,比看来看去管用多了,明白吗?”
“呃、好……”念念转回头,试着把手中的风流向面前树干推出去,但在中途就散开了,掀起一片飞舞如蝴蝶的落叶。她像个解不出题的小孩,窘迫地低下头,把眼睛挡在刘海下面,虽然她现在根本不是用眼睛来看东西的。
“很好了……!”我在心底夸她。
“……别哄我……”她别扭地回应我。
“再来。”树精只是平淡地说,藤蔓伸到她的面前,仅仅几秒,将风流聚集成环。“感觉它,然后把它纳入你的控制里,就像用手拿东西一样。”
“……好、好的、”念念小心翼翼地伸手,环形的风流像被解开绕到另一处的毛线团,一点一点地流到她的手心。
第四声钟响的时候,树精终于放我们休息,我也不管新风衣了(抱歉……西里!),一屁股就往长满苔藓、堆满落叶和腐殖土的地上一坐,喘起气来,汗水和湿润的土腥味混在一起,老树精照旧给我们开了花,花瓣洒在肩头,一股温和的流细细地渗入我酸胀的四肢百骸。
念念也有些蔫蔫的,或是说因为一直在集中精神,一松懈下来,精神反而就有些涣散,我们共享着身体和精神双份的精疲力竭感。
况且,白日临空,刺目的光线仿佛是紫外线消毒灯(虽然紫外线看不见),不待到达地面就泛起灼热的阳炎。
“那个……树精老师。”念念的声音轻得像快要消失了。
“嗯?什么事?”
“……你,呃,您,活了多久了?”
“不记得了。反正比你们久。我是上次木核盛期的时候诞生的,那时候还没有这座城呢。北边的冰核和风核也还没有那么大。”
“这样啊……您之前说我们是契灵术师……那是什么?”
“你们自己不知道?算了,你们不知道什么我都不奇怪了。契灵术师,就是一个生命和一个灵魂,通过契约术式连在一起,生命用自己的魔能供养灵魂,灵魂发挥自己的力量帮助生命,懂了吗?”
“……那,一定会消耗生命吗?没有别的办法?”念念问得很直接。
“那不然呢?灵魂自己又不能活。你们签契约之前都不知道这一点?”
“……我们没签过什么契约……一开始就是这样。”
“原生双魂?看起来也不像啊。怪事。那你们怎么想的?”
我们心头皆是一顿,她回头,与我对视。
“……不知道,能不能减少消耗……或是,解除契约?”
“嗯……可以是可以,不过,小姑娘,没有生命供能,你会饿死哦?”
“……不要。”几乎是本能地,我出声,斩钉截铁,站起身拉住念念。
“森,你等我说完。”她没有动,只是在原地看着我,声音同样坚定,只是我的手照旧穿过她的身体。
“你们的关系真奇怪。但是要也没用啊,我只是说可以,又没说我这里可以。这种契约多少人里才有一个会的?一个生命正常只有一个灵魂,其他的都会有排异,想连还连不上呢。反正,链接一切断,消耗就会停止。但你们的回路连得很密,几乎是一体,要不是你们意识清醒,教会早把你们当恶灵和已经没救的宿主端喽。”
“……”
“契灵术师签契约的时候就应该清楚代价啊,怪事。多吃点饭,或者多在木魔能丰盈的地方待会,生命自然就长得强健点,得亏是在女神的土地上,有祂祝福,你们生命力本来就比外边的人强些。但是回路衰退是没办法的,跟你们人类比,我活得久吧?等附近的木核里魔能散光了、炸开了,我的寿命也就到头了。后面那座山回路被风吹干净照样塌掉。他都这样了,你纠结这个做啥?用好你的魔法,别让他给魔兽吃了,说不定命还长点。我看他给风魔龙吹口气就得散架。”
藤蔓敲敲树干,像是老师在敲黑板。
“教你们的都记住了,回去自己练,有问题再来找我,走吧。”
对于何佳念来说,她其实很少去说些什么。这和森那种“很难去说些什么”的心情有着某种微妙而本质的差别。比起“欲语泪先流”,她更多是一种“没什么想说的”。
她是一个生前计算好了自己的坠亡姿势——头先落地的话就很难活了,对吧?——就是这样的人。
她还想去说些什么呢?她已经没有什么想说的了。所以她总是很安静,安静得和风融为一体。
森永海觉得自己是个窝囊而软弱的人,但何佳念却不这么想。
她只是时常感到,活着真是辛苦啊。
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她就已经跟在这个阔别多年、相隔生死的童年玩伴身边,他的生活是如此平常,定点上班下班,即使她完全搞不懂电车、荧幕和业务表单,但和她生前在学校并无二致。她的时代还没有流行类似“坐牢”的比喻,人们都相信走过狭小的走廊、裂隙的瓷砖和绿玻璃窗,就能够去到广阔的世界。——她不需要一个没有外婆的广阔的世界,所以不去了。——只是说,她的语言体系不会这样描述,她只是说,“普通”、“按部就班”和“你过得好吗?”。
明明心中填满了苦涩与悲伤,明明一次次在无法理解的境遇里吞咽下所有的无所适从,结果不管遇到了什么,却都还是坚持了下来,明明想要哭泣却绷着一张比哭还难看的脸,几乎有些坚强过头。
她托着脑袋,在川流不息的风中,像一片透明的山荷叶。意识游离于天外,却锚点于这样一个,活着的人。
他是那个真正在呼吸,在行走,并为此会气喘吁吁,为此会浑身酸痛的人,他是那个真正在活着和承担自己生命的人,她只是陪他走一程的无用也无害的幻觉——她原本是这样想的。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就好了。
只是,就像那个精灵说的,凡事皆有代价。她早应该明白这一点的。他呼吸着两人份的呼吸,承担着两人份的生命。而站在女神像下,站在神父面前,他原本可以放弃,结果却在生气……何佳念的灵魂里,细微地,不听她使唤地闪过一缕无奈的笑意。
结果,她必须去,也想要去说些什么了。
“我答应你了,就不会自己离开,所以,你安心些,好吗?”她的声音温和、平静而幽凉,却有力地掷在我心上。
“……抱歉。”我低下头,开始咬自己口腔内的皮肤。
她牵住我的手,凉凉的。
-
“……你想活久点吗?”她一向问得很直接,似乎是怕我误解意思,她补充,“我是说,先不用管我的事,你自己想活久点吗?”
“……我不知道。”面对她的话,也就没有什么不坦诚的必要,我松懈下来。“活久点有什么好的吗?……打更多的工,还是交更多的税?”
“嗯……我也不知道。”她望向很遥远的地方,天边有鸟飞过。
“我是自杀的。”她说,身体透明,甚至未被风吹皱。这一点我生前也已经知道,但我呼吸还是停了一瞬。
“所以我也不想为你决定什么。”她看着我,语气平常。
“……只是因为,既然已经转生了,就继续下去了。”我吸了口气,呼出来,以掩盖想叹息的心情。“其实生命什么的,我根本无所谓。只要你还在就好。”
“你太依赖我了。”
“……嗯。”
“……”
她的黑曜石般的眼睛似乎看了一眼他,又直视前方,这是森永海看不清的部分,明明应该深邃的眼睛,却如此透彻、如此飘悠,是深潭里倒映的星星,一眼望穿的,连薄纱都不是的海市蜃楼。
终有一天,他会走到“自己一个人也没关系”的日子中去的,这样的想法似乎有些自私,但她如此相信着面前努力行走着的人。
在那一天以前,如果这样就是他的愿望的话,那么她就在这里。
“啊,回来啦,见习冒险者们。”嗅到饭菜的香气,是土豆、肉香和香辛料的混合味道……桌上是一大锅飘着蓬勃香气的土豆炖肉和米饭。适小姐的晚饭食谱还是很平实,不像甜品有太多的创新。
“店长……!我也要吃那个……!我看到、嗯嗯、有小人跳舞、……我要吃、嗯……吃了彩虹!是甜味的……不对……有点酸酸的……什么这么香……?”一个有着蓬松的金棕色头发,扎着一侧马尾、披着亚麻色的大斗篷的少女正趴在柜台前的桌子上眯着眼睛胡言乱语,周身冒出粉紫色的泡泡……。
“好,好,爱蒙莎小姐,等等给你上菜哦。”
“……?她……”我诧异地指指,疑惑的目光投向适小姐。
适小姐只是笑眯眯地指了指菜单上的迷幻菇冰果鸡尾酒。
……原来真有人喝啊?!
还是勺子,今天拿的勺子柄上雕成了飞鸟图案,放大了飞羽的设计,有些硌手,我盛了一勺,适小姐还往里面加了板栗,土豆和肉块炖得软烂缠绵、难解难分,口味多了几分软糯和香甜。不过一个疑惑也萦绕在我心头许久……每次都做好放在这里等我们回来,她怎么知道的?饭菜不会凉吗……?
“嗯……你看这个锅上边。”幽灵趴在桌边,我感觉到她认真的目光。
“什么?”
她伸出手,稍微靠近,锅壁上显示出细密的浅红色刻痕。
“……应该是术式。在发热。你的碗上也有。”
“……原来如此。”我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