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落悠然Iharu 更新时间:2026/3/14 9:59:18 字数:1955

【鱼】

森永海没有哭喊着说不要的余地,但对于何佳念来说,不要就是不要。她无法改变的事情很多,出生,由谁抚养,在哪里长大,在哪里上学,他人的看法、行为,学校的规则、社会的运行,但是她能够决定的事情,就一定会自己决定,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没关系,如果不愿意被说闲话就骂回去,如果不愿意被抢走东西和被欺负就要打回去,如果不愿意和母亲走就拒绝,如果不愿意活在一个没有外婆的世界就不活,疼痛、受伤、流血、批评、处分、惩罚、冷眼、穷困、饥饿、死亡,都没关系……只是……她不想让外婆知道,她不想让那个人为她担忧哭泣,外婆不识字,是个善良的、连眼角总是被笑容牵拉起的皱纹都带着慈和的弧度的人,只有唯一一次挥起扫帚打了说她“有娘生没娘养是个野种”的其他小孩,那是很小的事了,当时她哭着找外婆问妈妈的事,她已经不记得那个孩子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然而,外婆也不能为她去打遍村里、城里的每个这样说的人吧?所以何佳念下次捡起了树枝和石头,学着外婆拿扫帚的样子,挥、摔在地上,她不愿让外婆去做这样的事,外婆明明总是笑着、呼唤着给他们分糍粑啊。何佳念走出那一次次的哄散,走到了海边,远远地,她看到了牵着手的一家三口,她和他们一起踏在霞光染成橘金粉灿的沙子上。她蹲坐下来,小时候最常穿的还是用母亲旧衬衫改的红格子裙,边缘褪色,沾上些湿黏的沙和海腥气。她捡起一只被潮水推上来的小鱼,想着丢回海里,又收了手,把它拎着放到扑腾的海浪边缘,它就一溜烟窜走了。这里如此安宁,外婆一会就会来找她。比起捡起石头,也许,像这样捡起一条鱼更重要呢?艳丽却不怎么暖和的夕照只温温地铺在她身上,和铺在海上、沙上、鱼上、礁石上、堤岸上、塑料垃圾上、热闹的他人身上,都并无不同。何佳念偶尔会有点累,眼角有些海水在衣服上析出盐的颗粒和板结感,如果还要去捡起什么的话,她希望是一条鱼。所以,何佳念逐渐学会了无所谓。人不过是鱼,一群人不过是一群鱼。她也好、母亲也好、外婆也好,只是一条条离群的鱼。——况且,如外婆所言,这也不是她的错误。

这个世界上应该有那种被描绘的、无法实现的理想状况,人人受到尊重,人人得到幸福,外婆能过上好日子,母亲不用抛弃她,那些人也不必用闲言碎语和幼稚欺凌来寻乐。她所付出的代价和力气本来是不必要的,然而却又是必须的,她只是偶尔会蹲下来看落在泥里的玉兰花,黄白的,已经渗出褐色的汁液,混着尘泥,悠久地回荡起一种短暂的荒谬感。

没有人,离回宿舍还有一段时间,她跑起来,从土路上跑到树根翻起的砖石路上,跑到有裂纹和凹坑的水泥路上,跑到新铺的橡胶跑道上,灰黄的鞋底染上绿色的橡胶颗粒,又染上红色的,然后她爬上树,像一朵玉兰花,像一只飞鸟。

外婆说想唱歌就大声唱歌,只是城市的夜里她无法唱那些很旷远的歌了,她用只有自己、树和夜风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哼着,

“hand in hand we stand”。

要不去恨父亲和母亲是很难的,她活的时间越长,接触的知识越多,见到的世界越广阔,就越是能明白这一切发生的理由,它是如此渺小,如此普通。外出打工,在外相恋,有孕后因为无力负责和无钱打胎而被生下来又被抛弃,外婆最终千里迢迢赶过去,说些什么呢?骂了、打上几巴掌又能如何呢?

最终只是说“我来养吧。我来养。”

即使要说是恶人或不负责任,那也坏得太过普通,何佳念就这样恨了一阵子。要去恨素未谋面的人实在很缥缈,有那样多的课和作业,那样多的家务和工作,白天黑夜的,恨着恨着就忘记了。也许就因为本该日日相处的人却素未谋面,就是因为这样才应该去恨,但是身边本该和亲人日日相处却一年才得见一回的同龄人也很多,他们都很盼望着相见的那一天,她没有见过,所以也没有盼过,大抵盼到了就能得到幸福吧,“有能够回来的人能等待,总归比无人可等的她要幸福些”,大概为了这样的理由而在嘲笑她,为了自己能够过得幸福,只是如果能够幸福的话就好了。人们伤害他人的理由就是这样普通的而简单的,为了自己能够稍微幸福一些。但是正是因为这样毫不特别的理由,普通的人们就能够去伤害他人,制造不幸,它竟然是合乎逻辑的,这本身就反而显得如此荒谬了。

写下这个故事的开端的你们,在这天地的某个角落,得到自己想要的幸福了吗?过得轻松些了吗?

只是外婆站了出来,她其实没必要站出来,新闻中被丢弃在福利院门口的儿童、被卖给人贩的亲生子、溺死在角落的婴孩、或者稍好一些的单身母亲,都并不少见。

善良才是不普通的事。

幸福才是不普通的事。

外婆用她的臂弯和皱巴巴的、带着鱼腥味和鸡毛味道的衬衣,把我抱进怀里。她说,“有念念在,外婆就开心”,即使她总是弯着腰,数着、捋平着卖鱼和鸡蛋换来的皱巴巴的钞票发愁。

你想做一个普通的坏人,还是不普通的好人?

何佳念选了后者。

因为有人这样选择了她。她更愿意把被外婆接过的那一刻,定义为“何佳念”故事的开始。

——潮水把一条鱼推到岸上,有人把她打捞起来,放到水中。

外婆走后,她退还了母亲寄来的抚养费。

她也定义了“何佳念”故事的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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