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明天】
森永海其实对发生在面前的事情没有什么真实感。他觉得是在做梦。梦见窒息感和过速的心跳,梦见和念念的对话,梦见插画里的精灵,梦见丁达尔效应下飞舞的光尘,他在梦里伸出手,等待着上班的手机闹铃声将他拉回现实,他就会醒来、洗漱、赶电车、打卡、在自动售货机买瓶罐装咖啡或者茶、把磁贴名牌放到在职的班表上、和同事点头致意、坐到工位上、按键等待电脑开机。
墙壁是贴的木板……曲折的轻褐色木纹和他的掌纹融为一幅画面。这样一说,他也已经到了能够当魔法师的年纪?
他掐了自己的手臂一把,实在的皮肤和血肉,按下去是骨骼的硬度,稍微转下还能压到筋,有些痛感,他的手转着停了,最终揪一小块肉用力掐下去,留下指甲的触感……就撒开了,很疼。
……有些梦里也是会疼的吧?这样合理化着,闭上眼睛又睁开,眼前的画面也岿然不动,只是浮尘漂游着。
“森先生,对吧?想逃避的话也没关系。”精灵用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声音和我说,坐在床对面的椅子上喝着茶,就像是同事的大城小姐……邻座的宫岛前辈应该会是第一个发现我已经死去的人吧……希望不要吓到他们才好。“就算闭上眼睛一直睡觉,时间也会一往无前地过去哦?”精灵用婉转的声音和直率的提问拉回我的思绪。
我……即使是这样说,我也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如何生活……不管是过劳死还是死后去到另一个世界,都太突然了……而且,我还清晰地记得生前的事情,爸爸妈妈、叔叔阿姨、课长、宫岛前辈他们……传说不是说好死亡转世的话应该清除记忆重新出生吗?结果根本不是这样啊!几乎像是一种诅咒……
明明记得,此后却再也无法相见了吗?
“……我们还……能回去吗?”
我睁大眼睛望着她,几乎要靠过去,不死心地问。
“嗯……这个嘛,我不知道哦。也许可以?或许你在这里死去了就能回去了,想要自杀的话我也不会拦着你的。”她搁下茶杯在托盘上,手抵在小巧的下颚上,转了转另一只悬空的指尖,似乎在认真思考的样子,语无波澜地回答。
……自杀……吗。
“……你不能把我们送回去吗……用传送阵什么的……?”
“既然你的记忆已经停在那个时刻,大概原来的心脏已经停跳了哦?这里是泽云,是由魔能构成的世界,你们的身体也是魔能构成的全新版本哦,只是,打个比方吧,就是“设计图”或者“OS(操作系统)”是旧的。——所以说,传送阵也没有办法。”
“那我们是怎么来的……”
“凭空刷新出来的啦。”
“……”
“魔能构成了你们的身体,就像这样。”她抬起手,空气中的光尘流星似直直汇过去,光芒愈发明亮,凝聚在一起,最终变成一团交缠的光线,她手指一放,光线四散而去,只留下灰色的尘土所团成的、指甲盖大小的小石块,躺在她的手心,她再翻过手心,那石块就散落作齑粉,又落回地面、在空中四散了。“你打算让我把你拆掉吗?说不定这样能还原你来时的状态。”
她的水绿色的眼睛像是湖泊,望着我,似乎只是在真诚地提供一种可选项。
“……”
森永海放弃了。
“话说,为什么,就是,那个,呃,你竟然会说日语吗?”他转而问出他一开始就想问的问题。
“某种意义上会吧?”她的眼珠上挑,又落回来,“——”张口,说出一串无法分辨的音节。
“等、等等,那是什么?”我迷茫地皱起眉头。
“是泽云语哦。顺带一提,‘泽云’这个词在这里就是‘世界’的意思呢。”她眯起眼睛。“我是在直接和你们的灵魂对话,没有通过‘语言’,语言只是一种形式,是你们自己把这些内容理解成你们熟悉的语言的。听你们的语义和声音多了,对起来,学一点还是挺容易的吧?”
“……你究竟是什么人……”是否还是不问更好……但是……
“只是一介店长哦。”她笑眯眯地,抿起茶来,给我的那一杯还放在托盘上,氤氲着丝缕冒出便离析的水雾。
“……”
他想回家。是如此地想回家。只是原来的世界,本来也没有他想回去的那个家了。
他还是不知道应该如何生活下去。他不再看精灵,窗外是二层小楼的砖墙阳台,青蓝色的天际,划过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