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Then/それで、】
森永海想自杀。
当他躺在陌生的床上,望着陌生的天花板时,他由衷地感到自己所呼吸的,带着淡淡面粉、蜜糖和黄油气息的空气,令人厌倦。
这样说是不是太过分了?他的想法并不是只属于自己一个人,念念,与他灵魂相连的幽灵,他在乎的人,会无损地——甚至不需要通过语言形式地,捕捉到这种心思。如果可以的话,森永海不想把自己软弱和自暴自弃的部分剖开给她……这实在太过羞耻。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感受着你的感受,她描述过,这是一种异样的,像是看故事时在代入小说主角一般的体验,在思绪中激发了对应的想象——如果还活着的话,这种运作还需要镜像神经元,但如今不需要实体也能做到。
真实地镜映在灵魂中。
念念是自杀的。她就是这样成为幽灵的。我担心她的看法,但……这种共感的体验对我来说却也是一样的,我知道她不会对此有什么看法,她只是……有点难过,因为我难过而难过。
你决定就好。她说。准确地说,她的想法传达过来,像涟漪。
我不想要什么第二次人生。
嗯,我知道。
我不知道该去哪,在陌生的世界里,我根本活不下去。
嗯,很辛苦。
我明明终于死了,却还要来到这里,这样太过分了吧。
嗯,很过分。
我……
森永海坐了起来,伸出了手,桌上有一把餐刀,刀片很薄,在暖黄的灯光下连锐利的寒光都显得温存,金属的触感纤细而冰凉,属于中年男性的,指节绷紧的手在颤抖,他用力,紧紧地握住了刀柄,金属开始被体温染得温热。
……你确定吗?
她看着我,没有动作,她可以夺舍我的身体,但她停在原地,注视着我,我知道她在皱眉,知道她的心揪紧。
悲伤荡漾开来。
……可能会比你想的要疼。
她告诉我,声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
如果你做不到……
她叹息。
我可以帮你。
我将那把刀抵在了自己的脖颈上,我一点点往下压,动作却太小,只感到冰凉的异物感和皮肤的弹性。
我的心跳得很快,连带脉搏也跳得很快。
我想象自己血流喷涌、溅到天花板上的样子,那位精灵店长,用魔法一定很快就能收拾好吧。
我闭上了眼睛。
“啪嗒。”
手……脱力松开了,刀掉在腿上,又弹到地上。
心跳尚未平复,我喘着气,胸膛急促地起伏。
窗外,异界的日光仍旧是灿漫而悠闲、事不关己的金色,光尘同行人过路声一同,满不在乎地飘飘荡荡。
我不敢。
我做不到。
我就是这样一个……懦弱至极的人。
我想自杀。
如果是念念说出来,一定是确凿无疑的表达,因为她就那样……令我感到疼痛地、确凿无疑地做了。
可我不行。我是一个连自己也能欺骗的人。
并不是我想自杀,只是……只是,不想活下去了。
也并不是想活下去……只是,懦弱到连死去也做不到而已。
我的手不像是我自己的手,知觉模糊一团,它握刀过紧,甚至还有些发白,指尖微颤,血色在涨潮。
我的灵魂被安放在我的身体中,像是一个玻璃匣子。
我仿佛来到了她的视角,飘在天上,看着这四四方方的房间中,坐在床上,如同人偶一般、顶着蓬乱棕色卷发、穿着衬衫、连刀都拿不稳的中年男人。
森永海。森永海。为什么总是你?
为什么被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总是你?
我收回了我的想法。
念念只是靠过来,坐在我身边。
光尘穿透她缥缈的身躯,她果然只是我的幻觉吧。
你决定就好。
她将幽灵的手叠在我血肉的手上。
这是你的身体,你的生命,你的决定。
你想去哪,我们就去哪。
我想回家。
嗯。
我……
我没有……我没有可以回去的家了。
……嗯。
从很早以前开始……就没有了……
……嗯。
……你想回哪里,哪里就是家。
没有的话……可以找。
抱歉,我不能保证会有。
即使欺骗你,你也能明白,所以,抱歉。
……如果,如果我死了,你……
大概,也将不复存在。她补足我的未竟之言,无波无澜。
我本来就死了。
……是啊。
而且,我不想要你的身体。
所以,你不用想着说,为了我活下去什么的。
……
森永海费了一些时间,才勉勉强强地打捞出了那个揉了千遍万遍的问题,那太幼稚了,但他问出来了。
你希望……我活下去吗?
……你知道答案。
是的,在灵魂链接下,这个问题很没有必要。即使没有灵魂链接,大部分人也不会对重要的人、哪怕一个陌生人,说“我不希望你活下去。”但她还是回答了。
希望,但是,别问我。
他问出来,因为他需要这个答案,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多确证几分付诸牵绊的心力,使得掉在脚边的刀不那么狼狈。
他需要,她有,那她就给。
……我只是希望你……不痛苦。
至于你怎么样才能不痛苦,是你自己的事。
死很痛苦,活着也不好过。我也做不了什么。
我希望,如果你要活,是为了你自己。
……
我……做不到。
没事。
不过,如果你要死,也是一样。为了你自己,至少我是这么希望的吧。不过我也没有资格对你说些什么就是了。
……嗯。……有的。你当然有资格……怎么会没有?
……因为我是唯一陪着你、能和你说上话的人?嗯……说实话,你不觉得这是一场误会吗?我并没有做过、也没有能力为你做任何事。我甚至抱不到你。
你不愿意去和他人说话。精灵、裁缝、管理官、树精、教习、神父、修女、那个阿姨,只要你去和他们说话,他们看起来会回应你的。
……
她列举了这些天一路上遇到的人。是的……那些微不足道的经历随着人一个个被挑明:几乎从未有人刁难过他……哪怕他连笔都拿不顺、连字都不会写、连冰草都不认识、连猫都救不活,还在教堂大喊大叫、对神父态度恶劣……
你太依赖我了。她重复了一遍。
我……很感谢他们的帮助……我希望回报他们。
但我,真的……没有办法,发自内心地,把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当成家,理所当然地生活下去。
嗯,我知道。
我只是说,如果你哪天想试试,你可以试试。
反正,
决定权在你。
幽灵说。
她的手碰了碰他的脖颈,刚才刀抵住的地方,上面有轻微的红痕,血丝已经凝固在渗出的组织液中。
话语无声,轻盈而悠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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