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尔森前辈……”公落站在我面前,想说什么,但是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抱歉,公落。这次事情有些紧急。”我稍微有些尴尬,虽说这件事是我决定的,但是未经允许确实违背了规则。
“上面有几个已经提出取消你的权限了。”公落坐回自己的位置上,闷闷地说,“不过被驳回了。”
“看样子我还挺有用的。”我笑了起来。
“纳尔森前辈……”公落从抽屉里拿出来一份文件,上面写着“视窗计划”。
“您还记得这个计划吗?”
我看着那份文件,封面上的“视窗”两个字让我的手指微微一颤。
怎么会不记得呢?
六年前,怪兽第一次出现后的第三周。无数支队伍从不同的方向寻找应对的方式。有人研究武器,有人研究防护,有人研究怪兽本身。
而我,只是一个侥幸活下来的高中生,独自成了一队,整天被各种不知名的东西围着,和各种看不懂的仪器和听不懂的术语打交道。
那时候没人相信我能做出什么。
后来,我做出了第一个能量盒。再后来,我做出了第一套战甲。再再后来,我解析了元素能量。
“嗯。”我点点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记得。”
“我曾经对您也是很崇拜的。”公落看着手中的文件。
“我和你差不多大。”我不是很在意,自从部门扩大,很少有人提我曾经的成就了。
“上面想重启它……”公落说。
我愣了一下。
“现在?这种时候?你们想重启视窗?”
“不是‘你们’。”公落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是‘有人’。上面有些人觉得,视窗既然能发现能量,甚至于空间能量……他们想要更恐怖的东西。”
我沉默了。视窗计划的本质,就是透过小孔,发现一切。各种能量便是就此发现的。
“我不会参加。”我说。
“我知道。”公落点点头,“他们也知道……新的视窗计划里,和总部,和这个部门没有一点关系。”
“视窗计划本身是为了应对那些怪兽才进行的……他们要重启计划,恐怕连研究对象都没有。”我叹了口气。
“您的申请已经撤回了?”公落突然问。
“对。”我点点头,“至少,我要把曼德培养起来。”
“她应该在总部的医疗中心。”公落把文件放回抽屉,“我问一下医生,看看她能不能见人。之后我也要见见她。”
公落脸上难得露出了微笑,“刚刚训练了四个月的新人竟然能击败B级怪兽,她已经可以作为正式英雄了。”
“我在训练她的时候就把她当做正式英雄了。”
“对了。”我突然想起来,“趁此机会,我想……今后的所有空间怪兽,能不能都交给曼德来解决?”
“您又开始推崇您的实战推动技术的理论了。”公落无奈地摸了摸额头,随后认真点头,“可以。但是我希望,应对高级怪兽至少要勇士、魔女、双子星其中的一位陪同。毕竟,您和曼德可都是部门的宝贝。”
“我以前也是有击杀怪兽的战绩的。”我摆了摆手,“虽说最近生疏了,但是自卫还是可以的。”
“自大可是出问题的前兆。”公落把我曾经对安杰说的话还给了我。
“我会遵守提议的,不过突发情况我可不能保证。”
“这已经足够了。”公落摆弄了一下面前的屏幕,随后看向我,“曼德的身体还好,但是精神看起来不太对……纳尔森前辈,该您去安慰她了。毕竟她刚刚经历了自己的第一次战斗,处决了一个……我们称之为敌人的东西。”
“那种东西就很怪,明明是怪兽……杀起来却像是杀人一样。”我叹了口气,回想起自己第一次的经历,向着外面走去。
“医疗中心的第三观察室。您的权限可以直接进去。”公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点头回应。
………………
总部的医疗中心相当安静。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没有忙碌奔跑的医护人员,只有柔和的灯光和偶尔响起的仪器提示音。
曼德静静地躺在第三观察室,身上已经换了宽松的病号服,躺在一张能监测各种生命体征的床上。墙上的屏幕显示着她的心率、血压、脑波、肌肉疲劳度……还有一堆不同的数字和曲线。
我从门口进入的时候,曼德立刻坐起来。等看清是我,她又放松了下来。
“继续躺着,你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我把手里的保温袋放在一旁的床头柜上,坐了下来。
“和总部的医生打交道很累的吧?他们总是问东问西,巴不得全身上下照顾一遍。”
“还好。”曼德躺了下去,没有过多的回复。
我也没说话,将保温盒从保温袋里面拿出来。打开,里面是热腾腾的粥,还有几碟小菜。我先拿出一杯豆浆,插好吸管,推到曼德面前。
“先吃。”
曼德接过粥,小口小口地喝。随着进食,她的状态也开始好转。我就坐在旁边看着她吃,什么也没问。
喝完粥,吃完小菜,喝完豆浆,曼德把保温盒放下,终于开口:“纳尔森小姐……”
“嗯。”
“我杀了它。”
“嗯。”
“它会思考。它有战术。它……它会假装被打懵来骗我。”曼德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眶开始发酸,“如果不是火龙前辈挡了那一刀,我可能已经……”
“但你没有。”我打断她,声音很轻,但没有丝毫动摇,“你还活着。它还手的时候,你在思考。它骗你的时候,你没有被骗第二次。你杀了它,用的是你自己的方式。”
曼德低着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抱住了她。没有拍她的背,没有说“别哭”。只是轻轻地抱住她薄弱的身躯,安静地陪着她。
过了很久,曼德的哭声渐渐停了。
“我第一次杀那种东西的时候,吐了。”我把保温盒收起来,突然说。
曼德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
“那个时候视窗计划刚刚开始,安杰他们都没有过来帮忙,整个部门只有我一个人。还没有正式的战甲,我一个人,拿着一把普通的武器,在一栋废弃的大楼里,和一只灰尘怪周旋了十分钟。”
我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最后我把它逼到角落里,捅了它十七刀。它死的时候,变成了一堆灰,随着风全飘到我身上。我在那栋楼里蹲了三个小时,吐了两次,哭了一次,然后自己走回基地。”
“后来呢?”曼德小声问。
“后来?”我笑了笑,“后来我才知道,灰尘怪只是最普通最脆弱的小怪,后面还有沙怪和石怪这两种。”
“灰种、沙种、石种?”曼德像是发现了什么。
“发现了吗?”我笑着看着她,“以这种炮灰怪为区分,所有的事件都可以分成这三种。”
我看着曼德,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你不是第一个在第一次实战后哭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你比大多数人都强——你没有让恐惧影响你的判断,你杀掉了那个想杀你的东西,你还活着。这就够了。”
曼德沉默了很久。
“纳尔森小姐。”
“嗯。”
“您第一次……有人陪您吗?”
我愣住了,没想到她会提这个问题。
“没有。”我说,“那时候没有‘有人陪’这个选项。但后来有了。”
她抬起头,眼睛还红着,但眼神不一样了。
“纳尔森小姐。”
“嗯?”
“您第一次杀的时候,没有人陪您。但您还是走过来了。所以我也能走过来。”
我愣了一下。这孩子……她不是在问我“有没有人陪”,她是在告诉我:您能做到,我也能做到。
我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次她没有躲。
“嗯。你能。”
她说完,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问:“纳尔森小姐,您第一次杀完之后……晚上做梦吗?”
我愣了一下。想说不做。但看着她认真的眼睛,我说了真话。
“做。做了三个月。每天都是那十七刀,每天都是那堆灰。”
她点点头,没再问。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三个月。她可能也要三个月。
我站起身:“观察期还有四个小时。睡一觉,醒来之后,结米和叶柯应该已经把战斗数据初步分析完了。你会很忙的。”
在我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曼德。”
“嗯?”
“你刚才问我,第一次有没有人陪。”我顿了顿,“现在,有人陪了。”
门开了,我走出去。
………………
曼德是被一阵压抑的争论声吵醒的。
“……她现在需要休息,不是听你念数据!”
“但那个空间干涉的数据太关键了!如果她能复现那种操作,我们就能——”
“就能什么?就能让她在下次实战中再冒一次险?结米,你能不能有一次先考虑人的安全再考虑你的研究?”
“我考虑了啊!我不是一直在监控她的生命体征吗?!”
“监控和关心是两回事!”
曼德睁开眼睛,发现观察室的门开了一条缝,结米和叶柯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她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开口:“我醒了。”
门立刻被推开,结米冲进来,手里抱着一块数据板。叶柯跟在他后面,表情依然冷静,但眼睛里也有一丝期待。
“曼德!你醒了!太好了!”结米一屁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数据板差点怼到她脸上,“你看,这是你的战斗数据!……”
他滔滔不绝地讲着,从波形讲到频率,从频率讲到谐振,从谐振讲到“这将改写空间能量应用的全部理论”。
然后他突然停住了。他看着曼德,看着她还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她疲惫的表情,忽然像被什么噎住了。
“那个……”他挠了挠头,声音低下来,“你还好吗?”
曼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还好。结米前辈,你的数据我一会儿看。”
结米点点头,难得地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数据板放在床头柜上,然后退到一边。
叶柯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温水。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开始念安全须知,而是坐在床边,看着她喝。
“心率正常,血压正常,脑波图显示深度睡眠后的恢复期。”她轻声说,“从生理指标看,你恢复得很好。从心理指标……我没有数据。但如果你需要说话,我听着。”
曼德握着水杯,看着这两个平时吵得不可开交的人,此刻都安静地坐在她旁边。
“谢谢你们。”她轻声说。
喝完水,曼德看着结米:“数据能给我看看吗?”
结米眼睛一亮,立刻把数据板递过去,然后开始解释每一个波形、每一个峰值、每一个他自己还没完全搞明白的异常点。
曼德听着,看着那些复杂的曲线和数据,脑子里慢慢浮现出当时的画面——她举起手,能量从两个核心涌向指尖,空间和风缠绕在一起,然后她“扣动了扳机”……
“结米前辈。”
“嗯?”
“你说这个谐振频率……是偶然吗?”
结米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想了想:“从纯概率的角度,这种精度的同步确实是极小概率事件。但从你的适配度数据和之前的测试表现来看……”
他顿了顿,表情难得地严肃起来,“曼德,你可能有一种我们还没办法测量的能力——不是能量适配,是‘理解’能量的能力。你能感觉到它们‘想’怎么用,然后你就那么用了。”
曼德沉默了一会儿:“纳尔森小姐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能量有自己的性格,要听它们说话。”
“听能量说话……”结米咀嚼着这句话,眼睛越来越亮,“这个概念太好了!如果能把这种‘倾听’能力量化——”
“先别急着加模块。”叶柯打断他,“曼德,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曼德认真感受了一下:“身体……还好,就是右手小臂有点疼。精神上……比刚打完的时候好多了。可能是睡了一觉,也可能是……”
她没说完,但心里知道,是因为纳尔森来过。
“那就好。”叶柯点点头,“公落指挥官让你醒了之后去一趟她的办公室。她有些问题想问你。”
曼德的心跳漏了一拍。公落指挥官。问责。
她下意识看向门口,仿佛期待有人能救她。但门口什么人都没有。
………………
公落的办公室在总部大楼的第十七层。
曼德换回了自己的衣服,站在办公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敲门。
“请进。”
推开门,公落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堆着几叠文件,全息屏幕上滚动着各种数据。她抬头看了曼德一眼,示意她坐下,然后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
曼德小心翼翼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办公室安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公落放下笔,抬起头,看着曼德。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曼德点头:“因为我擅自进入战场——”
“擅自?”公落打断她,“你不是擅自进入战场。是纳尔森前辈让你去的。她有这个权限。”
曼德愣住了。
“那您……”
“我叫你来,不是要问责你。”公落伸出手揉了揉眉心,“我叫你来,是想问你——你准备好了吗?”
曼德没听懂。
公落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曼德,你在战场上的表现,我已经看了全程录像。火龙队长的评价是‘这新人比我当年强’。结米研究员的数据分析结论是‘她的空间能量应用水平已经超越理论极限’,叶柯研究员的评估是‘生理和心理承受能力远超预期’。纳尔森前辈就更不用说了……”
她顿了顿。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曼德摇头。
“意味着你不再是‘新人曼德’了。”公落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从今天起,你是‘英雄曼德’。会有更多的人认识你,会有更多的敌人注意到你,会有更多的任务落到你头上。你准备好了吗?”
曼德沉默了。她想起刃兽倒下前那一刻的核心光芒,想起自己发抖的手指,想起纳尔森那三十秒的沉默,想起火龙递过来的能量棒。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回答,“但我会努力准备好。”
公落转过身,看着她,不由得想起了四年前的自己。那个时候,纳尔森还在指挥部,带着自己参加了第一次指挥作战。被问同样的问题时,她当时说“我准备好了”,说得斩钉截铁。然后回去吐了一夜。
“那就够了。”她说。这次她没说出口的是:你比我诚实。
她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不是普通的文件,封面上烫着金色的部门徽章,边角压着防伪的暗纹。她双手递给曼德。
“这是你的英雄档案。从今天起,正式生效。”
曼德愣了一下,然后双手接过。文件夹比她想象的要重。不是物理上的重,是某种说不上来的重量。
她打开。第一页是她的照片,旁边写着:曼德,空间系英雄,代号待定。
“代号需要你自己想。”公落说,“想好了告诉我。”
曼德看着那个“待定”两个字,指尖轻轻摩挲着纸张的边缘。三个月前,她被纳尔森从废墟中救出,还是一个跟在纳尔森身后、什么都不会的新人。现在,她是“英雄曼德”了。
“我会想好的。”她抬起头,看着公落,认真地说。
………………
从公落的办公室出来,曼德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城市灯火通明,街道上车流穿梭,人们正在下班回家的路上。没有人知道今天下午,有一只B级的空间系怪兽差点在那里大开杀戒。也没有人知道,有一个新人第一次上战场,杀掉了那只怪兽。
通讯器响了。是纳尔森。
“出来了吗?”
“嗯。”
“感觉怎么样?”
曼德想了想:“有点……不真实。”
纳尔森轻笑了一声:“正常。我当时拿到第一份正式档案的时候,盯着那张纸看了十分钟,总觉得是印错了。”
曼德忍不住笑了。
“纳尔森小姐。”
“嗯?”
“代号……您有什么建议吗?”
通讯器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自己的代号,自己想。”纳尔森说,“但我个人觉得,‘银空’不错。银色的是你的装甲,空是空间。简单好记,念起来也顺口。”
“银空……”曼德咀嚼着这个词,觉得心脏跳得快了一拍。
“当然,如果你更喜欢‘维多利亚女仆’或者‘哥特式魔法少女’——”
“纳尔森小姐!”曼德的脸瞬间红了,“请您认真一点!”
通讯器里传来纳尔森爽朗的笑声。笑完之后,她的声音柔和下来:“曼德。今天做得很好。真的。”
曼德握着通讯器,看着窗外万家灯火。
“谢谢您。”她轻声说。
“不用谢我。”纳尔森说,“是你自己做到的。好了,早点休息。明天开始,你要忙起来了。”
通讯断了。
曼德收起通讯器,又看了一眼那个“待定”的格子。然后她笑起来,转身走向电梯。
银空。
她喜欢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