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穿梭和[风割空间]已经很熟练了。”结米盯着数据板,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就是空间阻滞还是很难复现。成功率不到30%,而且每次的波形都不一样。你看这个波形——”
他把数据板怼到曼德面前,上面是一堆红的绿的蓝的缠在一起的曲线:“昨天的波形是锯齿状,今天是波浪状,前天干脆是平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曼德摇头,表情诚恳得像在听天书。
“意味着我完全找不到规律!”结米哀嚎,双手抱头,“我的算法跑了一百三十七次,次次报错!它说‘无法识别有效模式’,说我‘数据质量太差’——”
“它还说你半夜三点发来的算法版本是垃圾。”叶柯头也不抬。
结米噎住:“……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收到了。”叶柯推了推眼镜,“附带十七个报错弹窗,每个用了不同的emoji表达愤怒。”
“那是我精心设计的!情感化交互的革命性尝试——”
“精心设计的垃圾。”
曼德忍不住笑出声。
结米瞪她一眼,但没生气,反而叹了口气:“算了,反正我已经被叶柯打击习惯了。上周她说我的新算法‘像被压路机碾过的蚯蚓’。”
“那是客观描述。”叶柯面无表情,“扭曲、扁平、生命力顽强但形态可疑。”
我端着咖啡靠在墙边,看着这场每日例行的学术相声。
结米转向曼德,表情难得认真起来:“说正经的。空间阻滞的问题不在于你做不到,在于你不知道自己怎么做到的。那天的战场环境有压力、恐惧、肾上腺素——这些东西训练场里都没有。我们需要复现那个状态。”
“用VR模拟战场压力?”叶柯提议。
“试过了。她进了模拟舱,看到全息刃兽,心率飙到一百三,然后空间阻滞成功率为零。”结米摊手,“我还特意加了台词,每次攻击前喊‘我要切了你’,结果她心率直接飙到一百五。”
“你加了台词?”叶柯挑眉。
“增加真实感嘛。”
“然后她被吓得心率飙升,你觉得这是成功还是失败?”
“至少证明了我的音效设计很逼真!”
我默默喝了口咖啡,决定不参与这场关于“用恐怖片方式训练英雄”的辩论。
叶柯沉默了几秒,忽然说:“感知优先于意识。”
两人同时看向她。
叶柯没有解释,只是看着曼德:“她的神经系统和能量核心之间,可能有某种我们没检测到的直连通路。训练场里她用‘意识’控制;战场上她用‘本能’反应。这是两套系统。”
结米愣住了,然后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因为你脑子里只有数据。”
“数据和本能可以结合!”
“那你结合一个给我看看。”
“我这就结合!”结米抓起数据板,“如果加装一个‘本能模式’——当心率超过阈值、肾上腺素飙升的时候,自动降低意识控制的优先级——”
“交给谁?”叶柯打断他,“代码怎么写?if scared then use instinct?”
结米噎住。
我走过去,站到曼德身边:“停。吵架存档。曼德,你自己怎么想?”
曼德想了想,眉头皱起来:“我……不知道怎么说。那天在战场上,我不是‘想’让它变稠,是‘觉得’它应该变稠,然后它就变了。但后来再试,越想让它变稠,它越不听我的。”
“像捏水。”我说。
曼德眼睛一亮:“对!像捏水!你知道它在你手里,但稍微用力它就流走了。只有完全放松的时候,它才会留在掌心。”
“是的。”我笑着看着她,“放松的时候。”
我转向结米和叶柯:“今天的训练,不做任何技能尝试。她就在测试室里,和空间能量待着,像和朋友待着一样。不要尝试命令,要学会邀请。”
结米张了张嘴,被叶柯一个眼神制止。
曼德点点头,走向测试室。
门关上后,结米终于忍不住:“纳尔森前辈,‘和能量待着’这种训练方法,数据上怎么记录?安全委员会要是问起来——”
“那就让他们来问我。”我打断他,“有些东西,量不出来也得做。”
我看着他:“你第一次调试能量回路的时候,是不是也有过‘感觉这样对’的时刻?”
结米愣住了。
“有……吧。”他挠了挠头,“但那是在算了十七版方案之后的感觉——”
“她也在算。”我看着测试室的门,“用她的方式。她在战场上的成功是因为压力、恐惧、肾上腺素。那些东西,比你的数据板更懂她。”
结米沉默了。
叶柯难得地没有补刀,只是轻声说:“前辈说得对。我们的问题,是想把一切量化。但有些东西,就是量不出来。”
结米看看她,又看看测试室的门,叹了口气:“好吧。那我先去优化金核心的参数。”
………………
测试持续了四十分钟。
曼德出来的时候,表情有些茫然,但眼睛是亮的。
“怎么样?”我问。
“它……”她斟酌着词,“今天比较听话。我没想捏它,它就自己在我手里待了一会儿。”
“空间阻滞成功了?”结米从工作台那边飞奔过来。
曼德摇头:“没有。但我感觉,如果我想让它变稠,它不会跑得那么快了。”
“那就是进步。”我揉了揉她的头发,“技能可以慢慢练,感觉对了,什么都对。”
曼德张了张嘴,又停住。
“怎么?”
“不过……”她顿了顿,“我失败的时候,空间不是‘闭合’的。是被‘推开’的。”
我们同时愣住。
结米已经冲回控制台,调出监控数据。屏幕上的波形图快速滚动,然后定格。
“……她是对的。”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能量波动的方向是向外扩散。这不是失败,这是——”
“另一种技能。”叶柯接话,“她想让空间变稠,没成功。但她让空间‘推开’了。这是空间膨胀的雏形。”
我看着曼德,她一脸茫然。
“你刚才在想什么?”我问。
“没想什么……”她努力回忆,“就是觉得它不愿意被捏,那我就……让它走?”
“让它走。”我咀嚼着这个词。
这孩子,在用她的方式,教我们什么是空间。
………………
结米还在对着波形图激动,叶柯已经调出了另一组数据。
“说到空间技能,”她推了推眼镜,“刃兽最后用的那个空间阵——让裂隙长时间停留——你一次都没成功过。”
曼德点头,有些沮丧。
“我分析过原因。”叶柯调出一个全息图表,“你让风能量停留在裂隙四周的成功率是100%,但裂隙本身并没有持续稳定。每次都是裂隙先闭合,然后风能量才消散。这说明什么?”
曼德摇头。
“说明风能量只能催动空间,不能稳定空间。”结米接过话头,“想要稳定裂隙,需要其他元素能量。那只刃兽用的是金能量——金的特点是坚固、稳定,正好补上风的短板。”
“金能量?”我摸了摸下巴。
曼德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结米前辈……能不能把装甲的风核心换成金核心?”
结米愣了一下:“可以啊,第二核心本来就是可更换式设计。但是——”
他快速在数据板上划了几下,“你以前训练用的都是风核心,换成金核心的话,训练要重来,战斗方式也要改。[风割空间]就没办法用了。金虽然也能切开空间,但速度比风慢多了。”
曼德沉默了。然后她抬起头:“能两个都带吗?”
我一愣。
“战场上换核心。”她说,眼睛越来越亮,“需要切的时候用风,需要守的时候用金。如果来得及换的话……”
结米和叶柯对视一眼——那是两个天才发现新大陆时的默契。
“理论上可行。”结米快速计算,“装甲的冗余设计本来就有备用接口。如果优化快速锁扣,换核心的时间可以压缩到——”
“十五秒。”叶柯接话,“如果加装电磁辅助插拔,熟练操作的话十五秒能完成。”
“十五秒太长了。”我摇了摇头,“战场上换到一半,敌人的刀已经到你脖子了。”
曼德沉默片刻:“如果练到十秒以内呢?”
十秒还是太长了……我看着她,她的眼神很认真。
我刚想开口,结米突然说:“万一换到一半卡住了呢?”
他声音不大,但和平时不太一样。
叶柯抬头看他。
“万一电磁铁故障,万一机械锁扣失灵,万一她正在换的时候敌人冲过来——”结米顿了顿,“万一她因为换核心,死了呢?”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瞬。
叶柯推了推眼镜,声音也轻了下来:“所以我要设计成不会卡住的结构。”
“万一设计有bug呢?”
“那就改。”
“万一改了还有bug呢?”
叶柯终于抬起头,看着结米:“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怂了?”
结米噎住。然后他低声说:“不是怂。是怕。”
我看着结米。这个平时永远亢奋的年轻人,此刻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数据板的边缘。
“我也怕。”叶柯说,声音很轻,“但怕就不做,她下次遇到刃兽那样的敌人,怎么办?”
结米没说话。
曼德突然开口:“我不怕。”
两人同时看她。
“我不怕。”她重复,眼神很认真,“你们设计的东西,我信。”
结米愣愣地看着她,然后挠了挠头,把本来就乱的头发挠得更乱了。
“行吧。”他说,声音有点闷,“那我尽量设计得靠谱点。”
叶柯难得地没有补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
我默默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手机里那条没回的消息。
“今晚?”
已经三天了。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口袋。
再等等。等曼德这边稳定了再说。
“十秒还是太慢。”我把注意力拉回来,“目标应该是五秒以内。而且不能只靠练,要靠设计。”
结米已经开始在数据板上画草稿了:“金核心的设计参数我今晚就调……叶柯,你帮我算承重——”
“已经在算了。”叶柯头也不抬,“如果改用碳纤维增强复合材料,承重能提升23%。可以设计双保险结构——电磁铁加机械锁扣,即使电磁失效,机械锁也能卡住。”
“成本不是问题,报公落的账。”
“公落会杀了你。”
“那就报纳尔森前辈的账。”
我笑了:“你们两个,报谁的账之前能不能先问我一声?”
“不能。”两人异口同声。
曼德忍不住笑出声。
我看着这两个瞬间进入状态的研究员,又看着曼德——她正盯着自己的手,像是在想象换核心的感觉。
“曼德。”
她抬头。
“刚才那个问题,是你自己想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嗯……就是突然想到的。不对吗?”
“很对。”我笑了,“比我想到的还合适。”
她脸红了,但眼神是亮的。
结米突然抬头:“纳尔森前辈,如果曼德真的能根据战况切换核心,那她的战术维度就不是‘双核心同时用’,而是‘多核心切换用’!我们可以给她配四五个核心,遇到什么敌人用什么核心,像换子弹一样!”
“那就去做。”我说,“设计、测试、优化。需要什么资源,找公落报我的名字。”
“可是……”叶柯有些犹豫,“这种高频次更换核心,安全冗余怎么保证?如果战斗中换到一半卡住——”
“所以你要设计成不会卡住的结构。”我看着她,“你不是安全总监吗?”
叶柯低下头开始沉思。
“明白了。”她说,“我会重新设计接口的机械结构,加装三重防卡死装置。就算换不成功,也要保证她能把核心弹出去。还可以加装紧急脱离系统——如果核心卡死,可以直接引爆核心连接处的微型炸药,强制分离。”
“引爆?”结米的声音明显飙起来了,“你打算在她身上装炸药?”
“微型定向炸药,爆炸范围控制在五厘米以内。比你上次炸掉咖啡机安全多了。”
“那次是意外!”
“那次你喝了三杯咖啡后调试的。”
“咖啡有助于思考!”
“咖啡让你手抖。”
我看着他们又吵起来,也已经无感了,反正他们迟早能吵出来一个结果。但曼德先开口了:
“那个——”
我们同时看她。
“谢谢。”她小声说,“谢谢你们,把我当回事。”
休息区安静了一瞬。
然后我伸手,又揉了揉她的头发。这次她没有躲,甚至微微往我手心里蹭了蹭。
“废话。”我说,声音很轻,“你是我们的英雄。”
“银空。”她突然说。
我一愣。
“代号。”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就用您说的那个。银空。”
结米和叶柯对视一眼。
“‘银空’?”结米咀嚼着这个词,“好听!比我想的那些好多了!”
“你想的是什么?”叶柯问。
“比如‘空间侠’、‘维度少女’、‘次元战士’——”
“停。”叶柯抬手,“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糟糕。”
“我觉得都挺好听的!”
“你觉得什么都好听。”
通讯器突然响了。
是公落。
“纳尔森前辈。”她的声音有些紧,“新的能量波动出现了,大概是C级,极大可能是石种。”
实验室里瞬间安静了。
石种——攻击性最强的种类。
我下意识看向曼德。她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石种”意味着什么,但她看到我的表情,眼睛里的亮光慢慢凝住了。
“什么时候?”我问。
“预警系统刚捕获能量波动。预计出现地点在C-7区。”公落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次预警信息很好,怪兽至少要一个小时才会出现。”
我看着曼德。
她也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刚刚还为“银空”这个代号亮着的笑意还没完全褪去,新的紧张就已经涌上来。她抿了抿嘴唇,像是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几秒的沉默。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轻声开口:“纳尔森小姐。”
“嗯。”
“让我去。”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紧张,有不安,但更多的是那种我已经很熟悉的、清澈的坚定。
“带上两个核心。”我说,“然后,我还需要给你找个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