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曦?”
通讯器里传来公落略带惊讶的声音,背景是急促的键盘敲击:“你确定?她……她不太好交流。”
“我知道。”我笑了笑,看着窗外的暮色,“但她是最合适的。在金属性的使用上,没人比她更强。”
公落沉默了几秒。
“行。我帮你联系。但她听不听你的,我可保证不了。”
“不用你保证。”我挂断通讯,转向正在检查装甲的曼德。
她已经换好了训练服,正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两个核心——一个风,一个金。她翻来覆去地看着它们,像是在研究两个刚认识的朋友。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拿到能量核心时的样子。
那时候还没有这么精致的封装技术,核心就是一块裸着的、会发光的石头,拿在手里烫得吓人。我捧着它,又怕它掉,又怕它炸,手心全是汗。
曼德比我当年强多了。至少她的手是干的。
“紧张?”
她抬头,想了想,然后诚实地点头:“有一点。”
“正常。”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顺手从她手里拿过那个金核心,对着灯光看了看。金黄色的光芒在核心内部缓缓流动,像融化的蜂蜜,又像某种沉睡的生命。
“第一次和陌生人搭档,紧张是应该的。更何况这个陌生人……”我顿了顿,“……有点特别。”
“特别?”曼德眨了眨眼。
“你见了就知道。”我把金核心塞回她手里,“不过放心,她虽然看着不太正常,但人绝对靠谱。毕竟她是五彩魔女中的金之魔女。”
曼德眨眨眼,想问什么,又没问。
我们就这样坐着,听结米在远处念叨“金核心的参数我再调一版”,听叶柯冷静地回“你已经调了七版了,需要我按时间顺序念给你听吗”,听结米哀嚎“你为什么要备份这种黑历史”。
十五分钟后,研究所的气密门滑开。
我抬起头,然后——虽然见过金曦很多次,但每次见,我都要在心里做三秒钟的心理建设。
来人身高一米六出头,穿着……一件相当不符合“基石”严肃氛围的衣服。粉白相间的连衣裙,裙摆缀着细密的蕾丝边,领口系着一个巨大的蝴蝶结,头上还戴着一顶小小的魔法师帽——帽尖垂着一颗亮闪闪的星星。
我下意识看了曼德一眼。她愣住了——那是“我是不是走错片场了”的表情。
“纳尔森前辈。”金曦走到我面前,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好久不见。”
“金曦。”我站起身,笑着看她,“你这身……又升级了?”
“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认真地点点头,然后转了个圈,“上个月新定制的。裙摆加了十二层蕾丝,蝴蝶结里嵌了微型能量增幅器,帽子上的星星是纯金的——不过不是装饰,是武器。”
“纯金?”曼德下意识重复。
金曦转向她,目光落在她手里那两个核心上:“你就是曼德?”
曼德点头,想站起来,但金曦已经坐下了——很自然地坐在她对面,裙摆在沙发上铺开。
“我听说了。”她说,语气很平淡,“B级空间怪兽,第一次上阵,独立击杀。公落把你的战斗录像发给我看了。”
“当时火龙前辈也在,他帮了很大的忙。”曼德不太好意思。
金曦看了她几秒,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意外的真诚:“你很厉害。我第一次上阵的时候,打的是D级,还被吓得腿软。你比我强。”
曼德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
我也愣了一下。金曦这丫头,什么时候学会夸人了?
“但那是空间。”金曦继续说,笑容收敛了些,“金不一样。我不知道空间是什么,但金是‘硬碰’。你准备好了吗?”
曼德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和稚嫩外表完全不符的、沉稳的眼睛:“我准备好了。”
金曦点点头,转向我:“纳尔森前辈,时间?”
“还有一个小时。”我说,“公落那边在盯着能量波动。两只石种,带一队小怪,预计C级。”
“C级?”金曦挑眉,“处理A级处理多了,C级都让我有点陌生了。不过毕竟是石种,那它们的攻击性……应该比某些B级还刺激吧?”
“刺激这个词用得好。”我点头,“所以我才找你。曼德需要学的,不只是‘怎么用金’,还有‘怎么和这种敌人打’。”
金曦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飘动,那颗星星在她帽尖上晃了晃。
“一个小时够了。”她说,转向曼德,“跟我来。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做真正的……魔法少女。”
曼德看向我。我朝她点点头,憋着笑。她站起来,跟着金曦走向训练区。
结米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我身边,小声说:“纳尔森前辈,您确定这样没问题?那个打扮……我是说,她真的能打吗?”
我没看他,目送金曦和曼德走进去:“五魔女是你和叶柯来之前我培养出来的。你们不是很了解,但应该也听说过。”
“我看过档案。”叶柯站在我另一边,“部门唯三的S级传奇队伍之一,五彩魔女,每个人都是能量特化、战斗方式特化。她们至少也要两个人联合行动才能保证战斗力,但真的用上组合技后,能1+1>2。”
“你了解得不少啊。”我笑着回了一句,“金曦并不是五魔女的队长,但她是定海神针。防卫很恐怖,暴力也很恐怖。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
训练区中央,金曦站定,转身面对曼德。
我站在观察窗后面,看着她们。隔音玻璃很厚,听不见声音,但能看到画面。
金曦开口说什么,曼德的表情变了——先是困惑,然后是一点点忍笑,然后是努力认真的样子。我太熟悉那个表情变化了——金曦肯定又在说她那套“魔法少女美学”理论。
然后金曦抬起右手。那只看似纤细的手上,忽然浮现出淡金色的光芒,是纯粹的金属性能量,在她皮肤表面凝聚成一层薄薄的、肉眼可见的光膜。
曼德都看愣住了。
金曦握拳。那层淡金色的光芒骤然凝实,在她拳锋表面形成一层坚硬的、仿佛金属的壳。然后她一拳挥出。
没有火焰,没有空间扭曲,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金属撞击的巨响。防护墙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
曼德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我在观察窗后面忍不住笑了。第一次看到金曦出手的人,都会这样。
金曦收拳,回头看向曼德。她在说什么——肯定是在解释那一拳有多重。曼德的表情变了,从兴奋变成了凝重。
然后金曦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那个距离,我能看清她的嘴唇在动——她在问什么,曼德在回答什么。曼德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金曦笑了。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我一直在观察窗后面看着她们。
我看曼德一次次尝试让金能量在掌心凝聚,一次次失败,一次次重新开始。她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不甘,从不甘变成专注,从专注变成某种“我一定要做到”的倔强。
金曦一直站在她旁边,时不时开口说几句。她说什么我听不见,但从曼德的表情变化来看,那些话有用。
有时候曼德会停下来,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金曦就站在旁边等,不催,不动,只是看着。
我看着她们,忽然想起自己当年教安杰他们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观察窗,也是这样的一次次尝试,也是这样的一次次失败和重新开始。
只是那时候没有这么好的条件——训练区是露天的,设备是凑合的,能量核心是用一次少一次的。
曼德比他们幸运。但她也比他们承受得更多——单人行动,没有战友可以依靠,每一次战斗都必须活着回来。
我看着她在训练区里一次次举起手,掌心那团淡金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像随时要熄灭的烛火。
然后,忽然,那团光芒稳定了下来。那团光在她掌心缓缓旋转,像一个刚刚睡醒的孩子,伸了个懒腰,然后安静地待在那里。
然后那团光开始变化。不再是飘忽的淡金色,而是越来越亮,越来越凝实。
我能看见曼德的肩膀在用力,能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弯曲——她在让那团能量“成形”。
几秒后,她睁开眼睛。掌心里,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纯粹金色的金属片。
这孩子,又在用她的方式,让所有人吃惊。
金曦凑过去,低头看那枚金属片。她伸手碰了碰,然后抬头看曼德——那个眼神我读得懂:那是“你到底是什么怪物”的眼神。然后她从裙子侧面的口袋里拿出什么,把那枚金属片小心地收进去。
………………
四十分钟很快过去。
通讯器响了。公落的声音传来:“能量波动确认。两只石种,带十二只小怪,已经进入C-7区。预计十五分钟后到达地面。”
我站起身,走向训练区。
门打开的时候,曼德正在喘气。她脸上有汗,但眼睛是亮的——那种刚做成某件事的亮。
金曦站在她旁边,看到我进来,点了点头。
“怎么样?”我问。
曼德看着我,想说什么,但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
金曦替她说了:“四十分钟,让她接触金能量。她做到了。”她顿了顿,“比我快。”
我看着曼德。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但嘴角有压不住的笑。
“走吧。”我说,“战场不等人。”
曼德深吸一口气。她身上已经穿好了装甲,两个核心——空间和金——分别嵌在胸口和背部。那身银白色的装甲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和她的表情一样认真。
金曦看着她,忽然伸手,在她头盔上轻轻敲了一下:“记住,”她说,语气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金不是为了杀敌,是为了活着。只要你还站着,敌人就杀不了你。”
曼德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走吧。”金曦转身,裙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粉白的弧线,“让我看看,你能把刚才学的,用到什么程度。”
……………………
战场是一片正在施工的建筑工地。巨大的基坑里堆着钢筋水泥,塔吊歪斜着倒在一边,脚手架被撞得七零八落。
我站在指挥中心的全息屏幕前,看着曼德从空间裂隙中穿出。
公落坐在我旁边,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她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紧张。
屏幕上,曼德落地后环顾四周,然后她的目光定住了。
十二只灰色的小怪正在基坑里横冲直撞。它们和之前见过的灰种小怪完全不同——移动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地面震颤,拳头砸在钢筋上,钢筋直接弯折。
“石种小怪。”公落轻声说,“抗打击能力是灰种的五倍,攻击力是灰种的十倍。缺点是速度慢。”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屏幕上的曼德。
她的通讯频道开着,我能听到金曦的声音正在传进去:“你可以把它们理解为——移动的沙袋。很硬的沙袋。”
曼德还没来得及回应,一只小怪已经注意到了她。它转过身,发出沉闷的咆哮——然后朝她冲过来。
我看见曼德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那是准备闪避的姿态。空间能力已经准备好了,她可以瞬间传送到三十米外。
但金曦的声音响起:“别躲。”
曼德僵住了。那只小怪已经冲到十米内。
公落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我看着屏幕,手心忽然有点出汗。
然后,我看见曼德咬紧牙关。她没有躲。她抬起手臂,格挡。
“砰——”
巨响在全息屏幕里炸开。曼德整个人向后滑出三米,双脚在水泥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但她站住了。
公落轻轻吐出一口气。我笑了。
金曦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笑意:“对。就是这样。现在,该你了。”
屏幕上,曼德喘着气,看着面前那只小怪。然后她握拳,冲了上去。第一拳。小怪后退一步。第二拳。
小怪胸口凹陷。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每一拳都砸在同一个位置。第七拳的时候,小怪轰然倒地。
公落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读得懂:这孩子,真的只学了四十分钟?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屏幕上的曼德。她喘着粗气,看着那堆正在崩解的残骸。她的拳锋上,那层金属外壳正在缓缓消退——不是消失,是慢慢变薄。
然后,她的目光定住了。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基坑的另一端,两只巨大的身影正在从地底爬出。
它们比小怪大得多,每个都有三层楼高。躯干像是由粗糙的岩石构成,四肢粗壮得不像话,每一根手臂都比曼德整个人还粗。没有五官,只有胸口处闪烁着的、暗红色的光斑。
公落的手指重新开始在键盘上飞舞。但我的目光没有离开曼德。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两只大怪。
金曦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曼德,听好。这两只是C级,但它们的攻击性……比某些B级还强。你别想着一个人解决它们。我来对付一只,你对付另一只——用我刚才教你的方法。”
曼德没有回答。
屏幕上,一只大怪抬起手臂。手臂上,岩石开始变化——那些粗糙的岩石表面,忽然开始生长出尖锐的、刀刃状的突起。它在给自己装武器。
另一只石种则缓缓转向曼德,粗壮的手臂上,岩石开始层层叠叠地隆起——不是刀刃,而是盾。一面天然的、厚重的岩石盾牌。
它们在配合。
公落轻声说:“它们有战术意识。”
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曼德只学了四十分钟金能量。她刚才打死的只是小怪。她还没准备好面对这种级别的敌人。
但我也知道另一件事:如果今天不让她上,她永远都不会准备好。
我打开通讯器。
“金曦说得对。”我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曼德,你刚才用拳头打死了一只小怪。那是你第一次用金战斗。你做到了。”
通讯器里没有回应。但我能想象她在听。
“现在,”我说,“再去试试更大的。”
我顿了顿,声音忽然柔和了一些:“放心,真的有什么危险,金曦肯定会保护好你的。她可是最好的盾。”
通讯器里传来金曦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纳尔森前辈,你这样完全没有实战的效果了吧?”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屏幕上,曼德动了。她深吸一口气——即使隔着屏幕,我也能看出那个深呼吸的动作。然后她握紧拳头,向那两只石种冲了过去。
金曦站在她旁边,裙摆被风吹起,那颗星星在帽尖上晃了晃。
我看着她们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站在观察窗前,看着安杰他们冲向怪兽的时候。
那时候我也是这样,手心出汗,心跳加速,但表面上什么都不能说。
因为你得让他们相信,他们能行。
而他们,确实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