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画面在震颤——不是信号不稳，是那只大怪砸在地上的力道太狠，连埋在地下的传感器都被震得发抖。
我看着那道银白色的身影在画面中翻滚、闪避、反击。
曼德躲开了第一击。她侧身滑步，石种的拳头擦着她的装甲砸进地面，混凝土碎块四溅，有几块崩在她的肩甲上。
她没有停，借着滑步的惯性绕到石种侧面，拳锋上金色光芒一闪——
“砰。”
大怪小腿上多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那凹痕大概有碗口大，对于三层楼高的石种来说，就像人被蚊子叮了一口。它甚至没低头看，只是抬起另一只脚，横扫过来。
曼德后跳，拉开距离。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
她还没用空间能力。四十分钟。她只接触了金能量四十分钟。现在她在用刚学会的东西，面对石种。
公落坐在我旁边，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频率比刚才快了一倍。各种数据在屏幕边缘瀑布般流淌。
“她的空间能力还没用。”公落轻声说。
“她不能用。”我说。
“为什么？”
“她必须快速将金掌握在手上。”我看着场中的曼德，“之前她让空间和风配合就用了大半个月。这次只有四十分钟。如果现在用了空间，她就再也不会去学怎么用金了——人的本能都是选自己会的，躲自己不会的。”
公落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屏幕上，曼德又躲开了两次攻击。她的动作越来越流畅——不是熟练的流畅，是那种“被迫适应”的流畅。就像一个人被扔进深水里，手脚乱扑腾着扑腾着，忽然发现自己能浮起来了。
那只石种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它停下追击，胸口那团暗红色的光斑开始剧烈闪烁。
“它在蓄力。”金曦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依然冷静，但语速快了，“曼德，下一击会很重。你扛不扛？”
通讯器里沉默了一秒。
然后曼德的声音传来，轻得像呼吸，却重得像承诺：
“扛。”
我看着屏幕。
她站定了。双脚踩进混凝土碎块里，膝盖微曲，重心下沉。
她的双手交叠在胸前，掌心的金色光芒越来越亮——不是之前那种薄薄的光膜，而是一层真正的、肉眼可见的金属外壳。
那外壳从掌心开始蔓延，包裹住小臂，包裹住肘部，一直延伸到肩膀。
她整个人像披上了一层金色的铠甲。
我盯着那层光芒。四十分钟。她只学了四十分钟，就能让金能量覆盖到肩膀。当初金曦用了多久？五天？还是更久？
大怪动了。它抬起右臂——那根比曼德整个人还粗的岩石手臂。手臂上的岩石开始变化，不是之前那种刀刃状突起，而是收缩。
那些粗糙的岩石表面向内挤压，越来越密，越来越实，最后形成一根巨大的、黑色的石柱。
不是刀刃。是锤。它要砸。
“来了。”金曦的声音。
大怪的手臂落下。
那一瞬间，屏幕上的画面几乎定格——我能看清曼德抬起的双臂，能看清那层金色铠甲迎向那根石柱，能看清她脚下的地面因为承受不住压力而炸裂。
然后，声音来了。不是“砰”，不是“轰”，是一种更沉闷的、像是打桩机砸进地心的巨响。那声音透过传感器传进指挥中心，震得我面前的咖啡杯轻轻一跳。
曼德整个人矮了一截——不是倒下，是被砸进地面。她膝盖以下完全陷入混凝土，周围三米内的地面呈蛛网状塌陷。烟尘扬起，遮住了画面。
公落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我看着那片烟尘。三秒。五秒。十秒。
烟尘慢慢散开。
曼德还站着。
她的双臂还在头顶交叠，那层金色铠甲已经碎了一半，裂缝从拳锋蔓延到肩膀，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剥落。她的头盔面罩上全是灰，看不清表情。但她站着。
她扛住了。
我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
金曦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惊叹：“……好家伙。我当年第一次扛这种级别的攻击，直接被砸飞了。她居然站住了。”
大怪愣住了。它低头看着这个还没它膝盖高的小东西，胸口那团光斑闪烁的频率乱了——像是在困惑，又像是在重新评估。它抬起手臂，想砸第二下。
但曼德没给它机会。
她动了。不是后撤，是向前。她用力把左脚从陷坑里拔出来，踩在碎混凝土上，借力跃起。那层几乎碎裂的金色铠甲在她跃起的瞬间完全剥落——不是碎了，是主动褪去。新的光芒立刻从掌心涌出，这次不是防御，是攻击。
大怪的第二锤还没落下，她已经落在大怪膝盖上。借力再跃，落在腰上。再跃——
三秒内，她攀上了大怪的胸口。
那团暗红色的光斑就在她面前，像一颗巨大的、跳动的心脏。她没有犹豫。右拳挥出，金色光芒凝聚成拳锋上那层薄薄的、却足够硬的壳。
一拳。光斑颤动。两拳。裂纹蔓延。三拳。大怪的身体开始震颤。四拳。五拳。六拳。
第七拳落下的时候，大怪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那是岩石碎裂、崩解、坍塌的声音。它的身体从胸口开始向内坍缩，像一座被抽走地基的山。
曼德在它彻底崩解前跳开，落地时踉跄了一步。她站住了。
身后，那堆正在崩解的残骸轰然倒地。
指挥中心里安静了三秒。然后公落轻声说：“……她做到了。”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屏幕上的曼德。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装甲表面全是灰和裂纹，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里面的线路。但她站着。
通讯器里传来金曦的声音，这次是真的带着笑意：“打得不错。不过我的那只还没死呢，你不过来帮帮忙？”
曼德直起身，转头看向基坑另一端。
那里，另一只大怪正在和金曦周旋。说是周旋，其实更像是一边倒的碾压——金曦站在它面前，裙摆被风吹起，那只大怪的拳头砸在她身上，她连退都不退。砸一下，她身上金色光芒闪一下，大怪的拳头上就多一道裂纹。
她转头看向曼德，帽尖上的星星晃了晃：“怎么，想休息？”
曼德没说话。她深吸一口气，朝那边跑去。
………………
两只大怪倒下后，战斗便结束了。
“曼德，记得练习一下能量封印。”最后叮嘱一句后，我关掉通讯器，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公落还在整理数据，但手指的速度慢了下来。她看了我一眼：“您不问问她怎么样？”
“不用问。”我说，“她还能站着，就说明没事。”
公落没再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二十分钟后，曼德被金曦送回“基石”。
她进门的时候，走路还有点晃。是那种把所有力气都掏空之后，身体在告诉你“该休息了”的晃。
金曦跟在她后面，裙摆上沾了些灰，但整体还算整洁。她进来后第一件事是去休息区的冰箱里拿饮料，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
“表现不错。”她递了一瓶给曼德，自己拧开另一瓶，仰头喝了一大口，“比我预期的好。”
曼德接过饮料，小口小口地喝。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第一次用‘金’打怪兽，”金曦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一场训练赛，“能扛住那一锤，说明你没白学。最后那七拳打得也挺准，知道往要害打。”
“您教的。”曼德小声说。
“我教的？我只教了四十分钟。”金曦笑了，“剩下的，是你自己做到的。”
她顿了顿，忽然从裙子侧面的口袋里掏出那枚小小的金属片，在我面前晃了晃：“纳尔森前辈，曼德凝聚出来的这个金属片我可就带走了，作为我教出来的第一个传奇的纪念品。”
曼德的脸红了。我站在旁边，忍不住笑。
结米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手里拿着数据板，眼睛亮得像两个小太阳：“曼德！刚才的战斗数据太精彩了！你扛那一锤的时候，金属性能量的峰值输出达到了——”
他报出一串数字，速度快得我都没听清。
“——这个数值理论上需要三个月训练才能达到！你只用了四十分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的算法可能要全部重写！意味着——”
“意味着他今晚又要通宵了。”叶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而且明天会顶着两个黑眼圈来问我‘为什么我的算法又错了’。”
结米噎住：“……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我盼了。”叶柯推了推眼镜，“我盼你今晚别炸实验室。”
曼德忍不住笑出声。结米瞪她，但没瞪住，自己也笑了。
叶柯走到曼德面前，难得地没有拿数据板，只是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轻声说：“生命体征稳定，能量消耗在安全范围内。恢复得好的话，明天就能正常训练。”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今天打得不错。”
曼德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谢谢叶柯前辈！”
叶柯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如果非要说的话，大概算是笑。
金曦喝完最后一口饮料，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那颗星星在她帽尖上晃了晃。
“纳尔森前辈。”
“嗯？”
她看着我，表情难得认真起来：“这孩子，你从哪找的？”
“街边捡的。”我说。
金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您运气真好。”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曼德，又看向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纳尔森前辈。”
“嗯？”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小心点。这孩子……会被盯上的。”
我愣了一下。她没等我回答，只是点了点头，裙摆在门口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几秒。
………………
休息区安静下来。
曼德坐在沙发上，捧着那瓶没喝完的饮料，目光有些放空。她的头发有点乱，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灰。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我坐在她旁边，没说话。就这么坐了一会儿。
“纳尔森小姐。”她忽然开口。
“嗯？”
“我今天……只用了金能量。”她的声音很轻，“打死了一只石种小怪，扛住了一只大怪的一锤，然后打死了它。这算……进步吗？”
我转头看她。她的眼睛里有疲惫，有兴奋，还有一点点不确定。
“算。”我说，“很大的进步。”
她沉默了几秒。“可是……金曦前辈打了那么多场，她那么厉害。我什么时候才能……”
“不用和她比。”我打断她，“金曦是金曦，你是你。她打了几年，你打了半个月。你和她的经验差了太多太多。不过你迟早能超过她。我对你有信心。”
她想了想，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金曦临走前那句话。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曼德。”
“嗯？”
“今天打得很好。”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您说过了。”
“再说一遍。”我说，“今天打得很好。比我见过的很多老人都好。”
她没说话，但眼睛亮了一下。
我顿了顿，组织语言：“接下来……可能会有一些麻烦。不是怪兽那种麻烦，是……人的麻烦。”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疑惑。还有一点点警觉。
“什么麻烦？”
我看着她疲惫但清澈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以后再说。”我说，“今天先休息。”
她看着我，没再问。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能让纳尔森小姐这么晚特意来提醒的，肯定不是小事。
“行了。”我站起来，“睡吧。”
我走到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纳尔森小姐。”
我回头。
她坐在床边，穿着那身宽松的睡衣，头发还有点乱。她低着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今天……想和您一起睡。”
我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害怕，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很多年前，我自己站在那个老研究员面前时，眼睛里也会有的东西。
“姐姐……”
这个称呼。只有我刚刚救下她那几天，她才这样叫我。后来她叫我“纳尔森小姐”，再后来去掉敬称叫“纳尔森”。
我以为“姐姐”那个词已经被留在过去了。现在它又回来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这孩子，今天扛住了一锤，打死了两只石种，透支了所有能量，被金曦夸成“未来的传奇”。
现在她穿着睡衣坐在床边，问我能不能一起睡。像一个普通的、害怕的小女孩。
我想起金曦那句话：“这孩子会被盯上的。”
她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但她感觉到了。那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感觉，她感觉到了。所以她才叫我“姐姐”。
我叹了口气，走回去，坐在她旁边。
“你这样我怎么好意思拒绝。”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次她没有躲，甚至微微往我手心里蹭了蹭。
“躺下吧。”我说。
她乖乖躺下，往床里侧挪了挪，给我让出位置。
我躺在她旁边，看着天花板。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轻微的嗡鸣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仪器提示音。
“纳尔森小姐。”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嗯？”
“那些人……会很麻烦吗？”
我沉默了几秒。
“会。”我说，声音很轻，“但我会处理。”
她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我侧头看她。她已经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梦。我轻轻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
这孩子。她走得比我预想的快太多。快到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她，这个世界除了怪兽，还有别的东西。
窗外城市的灯火透过窗帘映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我看着那些光斑，想着刚才公落说的那些话。
“他们想让曼德加入。”
“不是从能量层面，是从生物层面。”
“需要有人去抓。”
金曦说“被盯上”的时候，我还愣了一下。现在想想，她是对的。那些人不会放弃。公落能挡一次，能挡两次，能挡多久？
我闭上眼睛。这孩子现在就在我旁边，睡得像个婴儿。她不知道有人想把她当成样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我也许——
我停住这个念头。没有也许。不管那些穿西装的人想干什么，他们得先过我这一关。
我睁开眼，看了看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
手机亮了一下。我拿起来，是一条消息。发件人代号只有三个数字。内容只有一个字：“见。”
我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床头柜。
明天再说。现在，先让她睡个好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