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尔森小姐,想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
我把咖啡放在他面前。他侧头看我,脸上挂着那种我熟悉的、让人想往咖啡里加辣椒油的微笑。
四天了。那个只有三个数字的代号,终于以真面目坐在我面前。
我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叠在桌上。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咖啡机的蒸汽声。结米和叶柯在后台,应该听不见这边的对话。
“你连续给我发了四天的信息。”我说,“还通过上面给公落施压。公落昨晚给我打电话,语气里那种‘我帮不了你了’的意思隔着通讯器都能听出来。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做的都已经通过公落指挥官告诉你了。”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视窗计划重新启动。这次研究的不是怪兽体内的能量,而是怪兽本身……不如说,这才是视窗计划的本质。”
他靠在椅子背上,那姿势像是在自己办公室。“结果你的能量研究太过成功,把我们的东西给挤没了。”
我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陆教授——陆明远,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熨得没有褶皱。他父亲陆老是我的老师,带我入行的人。
而他……是那个我每次见面都想找借口溜走的人。不是讨厌,是累。和他说话,每一句都要在脑子里过三遍。
“之前都没研究出东西来,现在就能出结果了?”我端起自己的杯子,啜了一口。咖啡有点凉了。
“之前条件不成熟。”他大方地承认,“但是现在不同了。战斗人员——也就是英雄,数量已经超过千人。S级的传奇队伍也有了三支。火龙、蓝鹰、山铠他们几个,现在可都是家喻户晓的名字了。”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我们很容易就能抓到一只怪兽进行研究。曾经最大的禁锢将不复存在。”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我记得你们重启的条件是……和现有的部门毫无关联。”我双手撑着头,看着他。
“没办法。”他叹了口气,“不这样承诺,上层根本不予通过。你也知道那群人,文件上少一个章都能拖三个月。但是现在已经通过了。”
“我们也只是借用一点人力而已,其他肯定不会有所涉及的。毕竟……我们也不是想和你们抢饭碗。只是各自做各自的研究而已。”
“真的只是借人的话还好。”我看着他,“你想借几个人,多长时间?”
他笑了。那个笑容让我后背微微一紧。
“十个……不,十一个人。”
我的眉头开始往下压。
“三色勇士。”他竖起一根手指,“五彩魔女。”第二根,“双子星。”第三根。他看着我,那个笑容还在,但眼神已经认真起来。“以及你最近养成的那个,银空。”第四根手指。
他把四根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然后收回。“时间先定个三年吧。”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咖啡馆里安静了几秒。
“你知道我不可能同意的。”我开口,声音很平静,“你的要求本身就违反了规定。”
他听到我的话就笑了。“开个玩笑。我知道你不会放人。尤其是那个小银空,听说你把她当女儿养?”
我没接话。
他收起笑容,表情重新认真起来:“我需要一支S级的队伍坐镇,需要另外三支A级队伍,帮我们捕获一只任意的B级大怪。”
“任意的B级大怪。你们的胃口可真不小。”
“都有S级的队伍了,还选D级也太怂了。”他理直气壮地说,“本来准备的目标是S级,这是后续被打回修改了几次的结果。”他摊手,表情无辜,“我已经很克制了。”
我盯着他,没找到开玩笑的痕迹。
“这些事情你都可以去找公落协商。”我站起来,开始收拾他面前那只喝了一半的咖啡杯,“没必要直接找到我。我现在就是一个咖啡店的店长兼任研究员而已。”
我把杯子放进托盘,准备送客。
他坐在位置上没动。
“我们需要曼德。”
我的手顿了一下。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缓:“她对现有的所有能量适配都超过了百分之九十九,是绝无仅有的人才。99.7%的空间适配度,其他元素也都在99%以上。这种数据,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会以为是造假造出来的。”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眼神里没有笑意,只有研究者特有的认真。
“我们需要她的直觉和天赋。不是去战斗,是去感知。有些东西仪器测不出来,但她能感觉到。”
我沉默了几秒。“曼德现在也很忙。而且你应该知道我的回答。”
他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我不会放弃的。这是我能直接联系到的号码。如果……如果你改变主意,随时找我。”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侧过头。
“纳尔森。我父亲当年说,你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学生。我一直不太服气。现在……现在我有点明白了。”
门开了,他走出去。
我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道的人流里,愣了几秒。然后低头看着桌上那张名片——白底黑字,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我把名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答案本身没有立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名片折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
“纳尔森前辈?”
结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转头,看见他和叶柯正从后台走过来。结米手里拿着数据板,叶柯跟在他后面,表情一如既往地冷静。
“那个人是……”结米的目光落在我身后的门上,“陆教授?”
“是他。”我点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咖啡已经彻底凉了,但我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
“前辈你居然和陆教授认识?”结米的眼睛瞬间亮了,“务必介绍给我!他的论文我读过十七篇!”
“每一篇都让你熬夜改算法。”叶柯打断他,“然后第二天顶着黑眼圈来问我‘为什么我的算法又错了’。”
结米噎住:“……你能不能别每次都在这种时候插话?”
“我在陈述事实。”叶柯推了推眼镜。
我看着这两个人,忍不住笑了一下。“行了,别吵了。坐吧,喝点东西。”
结米立刻坐下,眼睛还亮着:“所以前辈,你真的和陆教授认识?”
我站起来,去咖啡机那边给他们倒了两杯咖啡。端着咖啡回来,坐下。
“陆教授的父亲是我的老师。”
结米的眼睛瞪大了一圈。
“陆老……”叶柯难得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是那位陆老?二十年前那篇《异常能量本质假说》的作者?”
我点点头。
我抱着自己的杯子,看着里面已经凉透的咖啡液,让那些很久没想过的画面慢慢浮上来。
“视窗计划刚开始的时候,我就自己一个人。上面的人说,‘纳尔森,你自己一组,想研究什么就研究什么’。听起来很自由对吧?实际上就是没人管你。没人给你资源,没人给你方向。我就一个人在实验室里,对着那些从各地送来的‘异常物品’发呆。”
叶柯轻轻“嗯”了一声。
“后来陆老找到我。他说,‘小丫头,一个人搞不出名堂,来我这儿吧’。”我笑了一下,“我在他的小组里学了三个月。那三个月,他教了我一切。怎么看数据,怎么找规律,怎么在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坚持下去。”
“等我发现了能量核心之后,他就让我独立出去了。他说,‘该教的都教了,剩下的你自己去闯’。”
结米安静地听着,连数据板都放下了。
“我和陆教授——陆明远的联系,是陆老去世之后断的。”我继续说,“我们的研究方向南辕北辙,理念更是不符。没了陆老在中间调和,我们互相看着不顺眼。后来就传出了‘纳尔森和陆明远是死敌’的说法。也没人辟谣,就那么传着传着,传成了真的。”
叶柯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难怪外面会流传这个传言。”
她顿了顿,“但是,如果纳尔森前辈您和陆教授是这种关系——我是说,您和他父亲有师徒之谊——那不应该坐下来好好聊聊吗?”
“如果他想好好来找我聊天的话,我也不会赶他走。”我打断她,“但他每次来,都不是为了聊天。”
我看着他们。
“他想要曼德。”
叶柯的表情僵住了。结米手里的数据板差点掉地上。
“什么?”他的声音都变了调,“曼德?他为什么要曼德?曼德又不是研究材料——”
“他就是想把曼德当研究材料。”我说。
咖啡馆里安静了几秒。
结米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他……他怎么能……”
“他能。”我说,“因为他有上面的支持。因为他觉得这是为了‘人类的未来’。因为在他眼里,曼德不是一个人,是一个样本。”
叶柯的眉头皱起来,推眼镜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前辈,您不会答应吧?”
我看着他们。这两个年轻人,一个天才研究员,一个安全总监。他们吵了三年,互相看不顺眼,但此刻脸上的表情是一样的——担心。
“你觉得呢?”我问。
结米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我觉得……您肯定不会答应。但是……但是他既然敢来直接找您,肯定是有什么底气吧?”
“底气?”我笑了,“他的底气就是,上面有人和他一样,想知道‘答案’。”
“答案?”叶柯皱眉。
“怪兽为什么会出现?能量为什么能被人类使用?那些高适配度的人——比如曼德——和普通人到底有什么不同?”我放下杯子,“这些问题,我也想知道。但我不会为了知道答案,把一个人拆开来看,不论是物理上的,还是精神上的。”
结米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忽然说:“前辈,您刚才说陆教授要‘借用一点人力’?借多久?”
“他说三年。”
“三年?!”结米的声音拔高了,“三年之后曼德还能是现在的曼德吗?就算身体上没问题,天天被测试被抽血,精神都要崩溃的吧?”
叶柯难得地没有反驳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街道上人来人往。没有人知道刚才这里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有个人想把我养的孩子带走。
“我不会让他碰曼德。”我说,声音很轻,“不管他有什么理由,不管上面有多少人支持他。”
身后传来结米的声音:“可是前辈……如果上面真的施压……”
“那就让他们施。”我转过身,看着他们,“我在这行干了六年,从什么都没有干到现在。我知道怎么和人打交道,也知道怎么和人对抗。更何况,曼德自己也不会答应的。”
结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哦!曼德那孩子,看着软,其实倔得很。”
我看着他们又吵起来,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稍微松了一点。
结米吵着吵着,忽然停下来,表情变得认真。“前辈。我可以把曼德的所有数据加密三层。不是研究所内部的加密,是那种就算上面来人也要折腾半个月才能解开的加密。”
我看着他。他挠了挠头,头发被挠得更乱了:“我就是不想让曼德被人当样本。”
叶柯推了推眼镜:“我可以调出所有‘异常访客’的记录。如果有人试图绕过纳尔森前辈直接接触曼德,我会第一时间知道。”
我看着他们。这两个年轻人,刚才还在吵架,现在坐在这里,用各自的方式说:我们会保护她。
“谢谢。”我说。
结米摆摆手:“谢什么,曼德也是我们教出来的。”
叶柯点了点头。
………………
下午四点,曼德从训练区出来。
她穿着一身银白色的训练服,额头上还有没擦干的汗。看到我坐在休息区,她愣了一下,然后小跑过来。
“纳尔森小姐?”她的眼睛亮亮的,“您怎么在这儿?今天不是说要见人吗?”
“见完了。”我说,拍了拍旁边的沙发,“坐。”
她乖乖坐下,接过我递过去的水,小口小口地喝。
我看着她的侧脸——年轻,疲惫,但充满活力。她不知道刚才有人想把她带走,不知道接下来可能会有多少麻烦找上门来。她只知道今天训练很累,明天还要继续。
“今天训练怎么样?”我问。
她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孩子气的骄傲:“挺好的!金曦前辈今天教了我一个新东西——让金能量在拳锋上形成倒刺。虽然还不太熟练,但已经能弄出一点点了。”
“倒刺?”
“嗯!这样打出去的时候,不只是砸,还能撕。”她想了想,用手比划了一下,“我在想,这是不是可以和空间联系起来?”
我忍不住笑了。“成长得很快啊,明天可以尝试一下。”
她用力点头,然后又喝了一口水。喝着喝着,她忽然停了一下。
“怎么了?”
她皱了皱眉:“没什么……就是刚才有一瞬间,觉得好像有人在看我。很远的那种,不是盯着,是……”她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词。
我心里一紧。“现在呢?”
她摇头:“没了。可能是错觉。”
我揉了揉她的头发:“嗯,可能是。”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问:“纳尔森小姐,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心里一紧。“为什么这么问?”
她想了想,眉头微微皱起:“不知道。就是今天训练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不是危险,是……有什么在靠近的那种感觉。”
我看着她。这孩子,直觉比我想象的还准。
“没事。”我说,“就算有事,也有我在。”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但那一眼里有东西——不是完全相信,是“我知道你在瞒我,但我选择不问”。
………………
晚上九点,我回到自己的房间。
很小的房间,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一张老照片——那是六年前,陆老给我拍的。背景是那个破旧的实验室,我站在一堆仪器中间,手里拿着第一个能量盒,笑得像个傻子。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是公落。
“纳尔森前辈。”她的声音有些紧,“会有一个评估小组过来。他们会‘例行公事’地评估所有英雄的适配度和心理状态。银空……会是重点。”
我握着手机,手指慢慢收紧。“我知道了。”
“纳尔森前辈……”公落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疲惫,“我会尽量拖着,但我……”
“我知道。你已经帮了很多了。”
通讯断了。
我看着窗外。街道对面的路灯下,一辆黑色的车刚刚熄火。没有人下来。只是停在那里。
我拉上窗帘。
然后拿起手机,调出今天那张名片上的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只有一个字:“陆”。
不是为了联系他。是为了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