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米的声音从全息屏幕后面传来，伴随着手指在数据板上疯狂划拉的摩擦声：
“不对不对不对——这不对，这很不符合……为什么这里说这样？”
我端着咖啡走过去，看见他正对着一堆五颜六色的曲线图咬牙切齿。头发比平时更乱了——说明他已经对着这些图咬牙切齿了至少两个小时。
叶柯头也不抬，手指在自己面前的屏幕上优雅地滑动：“因为你的算法从一开始就假设空间加速是线性输出。但能量从来不是线性的。你这是在用尺子量河流。”
“那用什么？用你的‘安全冗余系数’量吗？”结米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那个系数连我自己设计的能量回路都能打出‘风险过高’的标签！”
“因为你的能量回路确实风险过高。”
“那是突破！不是风险！”
“突破和风险在你身上是同一个词。”
曼德坐在训练区边缘，手里拿着两个核心——风和金——正翻来覆去地看。她抬起头朝我这边望了一眼，眼神里带着那种“他们又来了”的无奈笑意。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今天感觉怎么样？”
她想了想，认真地说：“金能量好像比昨天听话一点。刚才练习的时候，凝聚金属片只用了三次就成功了。”
“三次？”我挑眉，“昨天是几次？”
“五次。”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进步很慢。”
“这叫慢？”我揉了揉她的头发，“金曦当年练到稳定成形用了一个多星期。你这才几天？”
她脸微微红了一下。
远处，结米的哀嚎声再次传来：“叶柯！你能不能别每次都把我的参数改得面目全非？我好不容易调出来的空间加速模型，你一个‘安全审查’就给删了！”
“我没删。”叶柯的声音冷静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我只是把它移到了‘高风险待优化’文件夹。那个文件夹里还有你过去三个月设计的所有算法。”
“三个月？！我设计了三十七个算法！”
“对。都在里面。”
我看着这两个人，忍不住笑了一下。曼德也笑了。
通讯器突然震动起来。
“C-7区出现怪兽！空间系！已经在市区了！”公落的声音急促地响起，背景音里混杂着警报和尖叫声。
结米和叶柯猛地转过头。
“没有预警？”结米的声音都变了调。
“没有。”我替公落回答了，“空间预警极度困难。”
公落那边键盘敲击声密集得像机关枪：“第一次和第二次都没有。这次也一样。那个地方是商场，C-7区的万盛广场，周末下午，人流量最大的时候。”
我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收紧了一下。
“种类？”我问。
“灰种。”公落的语速更快了，“但和之前的不一样。小怪已经开始袭击人群了，大怪现在还没动，站在原地像是在等什么。”
屏幕自动切换，实时画面跳了出来。
C-7区，万盛广场。画面在剧烈震颤——连埋在地下的传感器都被震得发抖。广场中央的喷泉已经被踩碎，水柱从破碎的管道里胡乱喷出。
巨大的灰色身影立在商场门前的广场上。周围那些灰色小怪正在追赶四散奔逃的人群。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抱着孩子跌倒了又被旁边的人拉起来。
中间的大怪三层楼高，躯干修长，四肢比例协调得不像怪兽——太协调了，反而让人不舒服。
没有五官，只有头部那团不断变换形状的、发光的核心。那核心的形状在变，颜色在变，亮度也在变，像一颗活着的心脏。
它的身体表面覆盖着灰色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断变化，沿着四肢蔓延，在胸口汇聚，又散开，像是活的图腾。
“灰种。”我盯着那个核心，“看样子敌人又研发出来新的东西，迫不及待要测试了。”
“那就来试试。”结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难得地没有哀嚎，“我们这边的收获也不小。新技术对新技术，公平！”
叶柯难得没有反驳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我转头看向曼德。她已经站了起来，手里还握着那两个核心。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消退，但眼神已经变了。
“曼德。”
“嗯？”
“该你上场了。”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我会联系金曦给你压阵。但是这次，她不会主动出手。从大怪到小怪，都要你自己解决。”
她愣了一下，但很快点头：“我明白，纳尔森小姐。”
“明白什么？”
她想了想，认真地说：“明白这是考试。”
我忍不住笑了。“对，是考试。”我伸手，替她把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考你之前学的所有东西。空间，金，还有怎么在打不过的时候拖时间等救援。”
“我不会拖时间的。”她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发誓，“我会打死它。”
“那就去打死它。”我拍了拍她的肩，“坐标已经发给你了。用空间裂隙过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装甲内置的屏幕，点头。然后转身就跑。跑了三步，空间裂隙在她面前张开——边缘荡漾着水波般的蓝紫色光泽，另一头能隐约看见广场的混乱场景。她一头扎进去，裂隙随即收拢。
屏幕上，画面还在继续。
那只怪兽动了。它抬起爪子，随意一挥，砸在一辆停在路边的轿车上。车直接被拍扁，金属扭曲变形，油箱破裂，火光炸开。爆炸的气浪掀翻了旁边几个正在逃跑的人。
公落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比刚才更急促：“疏散还在进行！大怪开始移动了。它往人群密集的方向去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收紧。
画面里，怪兽又挥了一次爪子。这次的目标是一根路灯杆。路灯杆直接被拍断，砸下来，差点砸到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她尖叫着躲开，踉跄着继续跑。怪兽没有追。它停下脚步，头部那团光斑缓缓旋转，像是在扫描周围的环境。
然后它转头，看向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的空气突然扭曲了一下。一道椭圆形的裂隙张开，银白色的身影从里面跌跌撞撞地冲出来。
曼德。她落地时踉跄了一步——每次用空间穿梭都是这样——但很快站稳，抬头看向那只三层楼高的怪兽。
怪兽也看着她。
一人一兽，隔着三十几米的距离对视。广场上混乱的尖叫声、爆炸声、奔跑声，在这一刻仿佛都远了。
然后怪兽动了。
不是普通的移动——是瞬移。没有裂隙，没有准备，没有任何预兆。它只是“嗖”的一下，就从原地消失，出现在十米外。
曼德瞳孔收缩。还没等她反应，怪兽又消失了。这次出现在她身后五米。再消失。这次是左侧。消失。右侧。消失。正前方。
每一次瞬移都比上一次更快。快到曼德的视线根本追不上，身体就已经被本能带着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
“空间？”结米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这是空间吗？这种瞬移方式……我们的加速模型里根本没有这种参数！”
“是空间加速。”我盯着屏幕，“是连续叠加——每一次瞬移都比上一次更快，像是在累积惯性。”
“能量惯性？”叶柯推了推眼镜，“如果能在空间层面累积惯性，那理论上它的速度可以无限叠加——”
“理论上。”我打断她，“但它不是无限。你看它的核心，亮度在下降。它在透支。”
屏幕上，怪兽最后一次瞬移，直接出现在曼德面前。距离不到一米。爪子挥下。
曼德险险侧身，爪尖擦着她的装甲划过，在银白色的表面上留下三道深深的划痕。她后退一步，但没有再退。反而欺身向前，右拳上金色光芒一闪——一拳砸在怪兽膝盖上。
“砰——”那声音像是金属撞击岩石。怪兽后退半步，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被砸的地方——那里的灰色外壳上，多了一个浅浅的凹痕。然后又抬头看曼德。
头部那团光斑剧烈闪烁，像是在评估这个突然出现的小东西。
曼德没有给它思考的时间。第二拳已经砸过来，还是同一个位置。“砰！”凹痕更深了一点。怪兽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终于感受到了疼痛。它抬起爪子，想反击——
但就在曼德准备出第三拳的瞬间，周围的空气突然变了。不是普通的变。是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仿佛整个世界都慢下来的变。
曼德的动作开始迟缓。不是普通的慢，是那种梦魇般的慢——明明用尽了全力，拳头却像是在胶水里移动。她的表情开始扭曲，像是在用力，又像是在挣扎。
“空间阻滞。”我盯着屏幕，“它在用空间阻滞。”
“怎么可能？”结米的声音完全破音了，“这个技能曼德现在都还没掌握，它们到底是怎么研究出来的？”
“因为它们也在进化。”我说，“它们在收集数据，在调整参数，在改进怪兽。”
屏幕上，怪兽侧身，轻松躲开曼德那记慢得像蜗牛的拳头，然后反手一爪。“砰——”这一爪结结实实拍在曼德身上。
银白色的身影直接飞了出去，像一颗被击飞的球，砸进一辆翻倒的公交车里。车体凹陷，玻璃炸裂，碎片四溅。她躺在凹陷的车体里，一动不动。
“曼德！”结米的声音。
“生命体征——”叶柯的手指已经在屏幕上疯狂滑动。
通讯器里沉默了三秒。然后有声音传来，断断续续，带着喘息：“我……没事。”
画面里，那个银白色的身影动了。她撑着破碎的车体，慢慢爬起来，又站了起来。装甲表面多了更多的裂纹，嘴角有血，但眼睛还睁着。
怪兽没有追击。它站在原地，头部那团光斑剧烈闪烁——像是在笑。
然后它抬起爪子。爪子上那些灰色纹路开始疯狂涌动。周围的空气再次变得粘稠，但不是阻滞的那种粘稠，而是另一种——更危险的东西。
空气开始扭曲，开始旋转，开始在它爪尖凝聚成一个肉眼可见的漩涡。那漩涡越来越大，越来越亮，边缘有细密的电弧在跳跃。
“它在蓄力。”我凑到通讯器前，“曼德，能感受到它是怎么用的吗？”
通讯器里沉默了几秒。然后曼德的声音传来，带着喘息，带着疲惫，还有一点点苦笑：“纳尔森小姐……不是很懂。信息太杂乱了，感觉被加密了一样。”
我愣了一下。这孩子，连“加密”这个词都用出来了。
“能打就打。”我说，“不一定要硬撑。可以躲，也可以逃。”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实在不想逃的话，就拖一下。金曦正在赶过来，不到一分钟就能到。一分钟，你能拖住吗？”
画面里，曼德站在废墟中，看着那只正在蓄力的怪兽。她的背影很小，很单薄，装甲上全是裂纹，嘴角还有血。但她站得很直。
“能。”她说。
怪兽的爪子已经蓄满了能量。那个漩涡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亮得刺眼。周围的空气都在它周围扭曲变形，地面开始震颤，碎石开始漂浮。
然后爪子挥下。那个能量漩涡朝曼德砸过来，像一颗压缩的小太阳，所过之处空气都在燃烧。
曼德没有躲。她双手交叠在胸前，金核心的能量疯狂涌出，在身前凝聚成一面盾牌。
不是之前那种薄薄的光膜，是真正的、肉眼可见的金属——厚得像城墙的金属，一层又一层叠加，每一层都在疯狂闪烁。
能量漩涡撞在盾牌上。
“轰——”巨响在广场上炸开。那声音像是打桩机砸进地心。曼德脚下的地面直接塌陷，她整个人被砸进一个半米深的坑里。盾牌表面瞬间布满裂纹，金色光芒疯狂闪烁，像是随时要碎掉。
但她扛住了。
她咬着牙，死死顶着那面盾牌，看着裂纹一点一点蔓延，看着金色光芒一点一点黯淡。双臂在发抖，虎口在流血，指甲盖都裂了。但她没松手。
三秒。五秒。八秒。
能量漩涡终于耗尽，消散在空气中。盾牌碎成一片光点，像金色的雪，纷纷扬扬落下。
曼德单膝跪在坑里，大口喘气。双臂垂在身侧，血顺着指尖滴在地上。但她抬起头，看着那只怪兽。
眼神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确认了什么的笑。
怪兽看着她。头部那团光斑剧烈闪烁——这次不是笑，是困惑。它在困惑这个明明很弱的小东西，为什么还不死？为什么还能站起来？为什么还敢看它？
曼德慢慢站起来。
“现在。”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该我了。”
她动了。
不是普通的移动，也不是普通的瞬移——空间核心和金核心同时亮起，两种能量在她体内涌动，不是交替，不是切换，是同时。
她用空间加速把自己弹射出去，速度快到连残影都没留下。同时，金能量在拳锋上凝聚，不是一层薄壳，是一层又一层叠加的金属，厚得像戴了一只金色的拳套。
怪兽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出现在它面前。一拳砸在它胸口。
“砰！”怪兽后退三步，胸口凹陷下去一大块。那凹陷的边缘有裂纹向外蔓延，像是被重锤砸过的铁板。它低头看着那个凹陷，头部光斑狂闪——是愤怒，也是震惊。
它想用空间阻滞让曼德慢下来。但能量刚催动，就发现周围的空气根本没有变稠。曼德体内的空间能量正在疯狂对冲它的阻滞——不是完全抵消，是让它的效果变得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它在用技能，曼德也在用技能。这是两个空间系的对决，是从来没有过的场面。
屏幕上，结米已经完全不说话了，只是张着嘴盯着画面。叶柯的手指也停了，推眼镜的动作做到一半，就那么僵在那里。
怪兽怒吼一声，放弃阻滞，改用加速。它瞬间消失，出现在二十米外。曼德追过去。她也用加速，同时金能量在双腿凝聚，让每一步都踩得地面炸裂。
怪兽再闪。她再追。两个身影在废墟间疯狂穿梭，速度快到监控根本捕捉不到，只能看见一道道残影和一次次碰撞的闪光。
“砰！”曼德又一拳砸在怪兽身上。这次是腰侧，那里的灰色外壳已经开始碎裂，露出里面暗红色的光。
“砰！”怪兽一爪拍在她肩上，她整个人斜飞出去，砸穿了一堵墙。墙轰然倒塌，把她埋在里面。
三秒后，她从废墟里爬出来。嘴角的血更多了，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响。但她还站着。
她看着那只怪兽。怪兽也看着她。
它没有再瞬移。它站在原地，头部光斑剧烈闪烁，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评估——评估这个怎么打都打不死的小东西，到底还能撑多久。
曼德深吸一口气。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狼狈，嘴角带着血，脸上全是灰，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但眼神里有一种怪兽读不懂的东西。
“来。”她说。
怪兽动了。不是瞬移，是直接冲过来。它放弃了空间技能，改用最原始的方式——冲撞。三层楼高的身体朝她压过来，每一步都踩得地面震颤。
曼德没有躲。她站在原地，双手交叠在胸前，金核心的能量再次涌出。但这次不是盾牌，是另一种东西——金色的光芒在她身前凝聚，不是面，是点。一个极亮极亮的点，亮得像太阳。
怪兽冲到她面前五米。四米。三米。
曼德推出双手。那个金色的点飞出去，直直撞进怪兽胸口那个已经碎裂的凹陷里。
怪兽的身体僵住了。它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正在疯狂扩大的裂纹，看着里面暗红色的光芒正在熄灭，看着那些灰色纹路正在崩解。
然后它轰然倒地。
地面震颤，尘土扬起。
曼德站在原地，看着那堆正在崩解的残骸。三秒后，她单膝跪下。
但她还醒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