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赢了?”
结米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又轻又抖。
我认识他三年,第一次听见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赢了。”我说。
屏幕上,曼德还单膝跪在那里。她低着头,大口喘气,肩膀一起一伏。血顺着指尖滴在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滩。
但她活着。
一道粉白色的光芒从天而降,落在她身边。
金曦。
她落地后第一件事是看了看那堆残骸,然后看向曼德。她没有立刻去扶,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这个单膝跪地的孩子。
曼德抬起头,看着她。
金曦蹲下来,和她平视。
“死了?”她问。
曼德点头。
“你打死的?”
曼德又点头。
金曦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眼神相当复杂。
然后她笑了。
“行。”她伸手,把曼德从地上拉起来,“走吧,回去让那俩天才看看,你是怎么差点把自己打死的。”
曼德被她拽着站起来,踉跄了一步,站稳。她忽然说:“金曦前辈。”
“嗯?”
“你刚才……其实早就到了吧?”
金曦的脚步顿了一下。
曼德看着她,眼神很平静:“我看见你了。在我扛那一锤的时候。你在旁边的楼顶上站着。”
通讯器里,结米的呼吸声突然重了。
金曦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轻声说:“嗯。我到了。”
“那为什么不下来?”
金曦没有立刻回答。她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正在崩解的怪兽残骸,又低头看着曼德。
“我在楼顶上站了三分钟。”金曦看着曼德。
“从你被击飞开始。”金曦说,“到你扛住那个漩涡,到你爬起来反击,到你打出最后一拳。”
通讯器里彻底安静了。连结米都忘了呼吸。
曼德愣住了。
金曦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我当年第一次扛A级怪兽的时候,也差点死了。”她说。
她顿了顿,眼神飘向远处,“那个时候我们五个第一次面对A级。土媛被击倒,躺在我身后十米的地方,一动不动。水镜在给她做紧急治疗,腾不出手。炎舞被十几只石种缠着,根本过不来。木歌站在我旁边,她也在蓄力,但是她比那只怪兽慢。”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敌方也是这样——只是那次是水能量,不是空间。被压缩成那样的漩涡,朝我扔过来。”
她收回目光,看着曼德。
“我看着那个漩涡砸下来,心想:完了,我扛不住。”
“然后呢?”曼德小声问。
“然后我扛住了。”金曦说,“扛完之后我就虚脱了,最后战场是她们四个解决的。我躺在地上,看着她们把那只怪兽打死,心里想的是:妈的,下次再也不逞能了。”
她看着曼德的眼睛。
“结果下次还是逞能。下下次也是。一直逞到现在。”
曼德没说话,但眼睛亮了一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下来吗?”金曦问。
曼德想了想,摇头。
“因为那是你的战斗。”金曦说,“不是我的。如果我在那一锤之前下来,你就永远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扛住。你会记住的永远是‘有人救了我’,而不是‘我自己扛住了’。”
她伸手,在曼德头盔上敲了一下,像是惩罚,又像是奖励。
“你真的比我强。”她说,“所以,要学会面对风雨。一个人。”
曼德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轻轻点头。
金曦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种真的笑,不是应付场面的笑。
“走吧。”金曦转身,朝她伸出手,“裙子脏了,得回去洗。你要是有良心,下次别打这么狠。跑十几公里很累的。我是魔法少女,不是马拉松选手。”
曼德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握住。
两人慢慢朝远处走去。身后是满目疮痍的广场,和那具正在崩解的怪兽残骸。一个粉白,一个银白,一高一矮,走得很慢,但走得很稳。
屏幕上,画面定格在那个背影上。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结米终于把嘴合上了。他转头看向我,声音还有点抖:“纳尔森前辈……刚才那个金色的点,是什么?”
我没回答,只是看着屏幕。
叶柯替他回答了:“是金能量的压缩攻击,名字是金曦指。把所有的能量压成一个点,打出去。这种技术很困难,现在很多A级英雄也做不到。”
“金曦指?”结米重复了一遍,“这名字听着像是金曦起的。”
“就是她起的。”我站起来,打断他们的对话,“准备医疗床。曼德快撑不住了。”
………………
二十分钟后,曼德被金曦扶进“基石”。
她进门的时候,走路完全靠金曦架着。装甲表面全是裂纹,有些地方能看到里面的线路——胸口那块甚至凹进去一小块。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眼睛下面青黑一片,脸色白得吓人。
结米第一个冲上去,但冲到一半又停住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两只手举着不知道该放哪儿。
“你——”他指着曼德,手指都在抖,“你的生命体征数据刚才一度降到危险线以下!你知道吗!我以为你要死了!我的算法还在跑你就差点死了!”
他说不下去了。
曼德看着他,小声说:“我没死。”
“没死?!”结米的声音完全破音了,“你的肋骨裂了三根!装甲损毁度47%!能量核心过载五次!金核心过载三次!这叫没死?这叫——”
“叫‘还活着’。”叶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已经推着医疗床过来,表情比平时更冷,但动作明显很急。
“躺下。”她说,不是建议,是命令。
曼德乖乖躺下。刚躺下去,就疼得龇牙咧嘴——肋骨裂了三根,躺平确实不是最舒服的姿势。但她没哼,只是咬着嘴唇,眉头皱成一团。
叶柯开始检查各种数据,手指在全息屏幕上快速滑动,速度快得几乎出现残影。各种波形图、数据表瀑布般流淌,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结米在旁边转来转去,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猴子。他转了两圈,忽然停下来,指着屏幕上一个数据点:“这个波形不对!空间核心的过载曲线怎么会有二次峰值?”
叶柯头也不抬:“因为她用空间加速对冲了对方的空间阻滞。两种同源能量对冲,会产生干涉波形。基础物理,你学过。”
“我学过!但那是理论上的!”
“现在有人做到了。”
结米噎住。
曼德躺在医疗床上,听着他们俩一个转来转去一个冷静应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一笑就牵动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
金曦已经走到休息区,直接瘫在沙发上,拿起一瓶饮料,拧开,仰头喝了一大口。喝完,长出一口气,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累死我了。”她说,“为了赶这场战斗我跑了十几公里。十几公里!我的裙子都脏了!纯手工定制,洗一次要八百。”
没人理她。她也不在意,继续喝饮料,喝了两口又补充:“下次再有这种事,让火龙去。他跑得快,又经常健身。”
结米终于忍不住回头:“你一个能一拳打死A级怪兽的人,跑十几公里就喊累?”
“能打死和想跑是两回事。”金曦理直气壮,“我有权利选择不跑。”
“那你今天跑了。”
“那是因为——”金曦顿了顿,看了一眼医疗床上的曼德,“因为某人差点被打死。我得去收尸。”
曼德躺在医疗床上,小声说:“我没死。”
“差点。”
“没死就是没死。”
金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行吧你说得对”的无奈。
她喝完饮料,站起来,走到医疗床边。低头看着曼德,看了好几秒。然后她伸手,在曼德额头上弹了一下——力道很轻,轻得像挠痒痒。
“疼吗?”她问。
曼德愣了一下,然后诚实地点头:“疼。”
“那就记住这个疼。”金曦说,“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你就知道,疼完还能活。”
她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我走了。好好休息。明天不用训练。后天也不用。等你好了再说。”
她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对了,那个金色的点——你知道叫什么吗?”
曼德想了想:“没想过名字。”
“那是金曦指。”金曦一本正经地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我的成名技。你刚才打出来了。”
曼德愣住了。
金曦看着她,眼神里有赞许:“第一次用出来,就能打死C级大怪。比我当年强多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好好练。以后这就是你的了。”
然后消失在门口。
曼德还没回过神。我忍不住笑出声。
结米在旁边嘟囔:“还真是金曦指?这名字也太自恋了吧?”
我笑着回了一句:“她命名的招式有十七个,十六个用的是自己名字。剩下那个叫‘木歌叹’,因为木歌当时叹气了。”
“技能命名是由第一个使用者进行的命名。”叶柯推了推眼镜,“但金曦是第一个金能量使用者,她创造的技能当然她命名。曼德只是用出来了,又没创造新技能,当然还叫原名。”
“这么说,曼德自己也创造过技能啊?”结米突然看了过去,“比如空间和风结合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那个随时都可以起。”叶柯一拍脑门把结米拽了起来,“现在要做的是让曼德好好休息。”
曼德躺在床上,嘴角那丝笑还在。她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转头看我。眼睛还是亮的,但眼皮已经开始打架——能量透支后的正常反应。
“纳尔森小姐。”她轻声说,声音有点哑,“我做到了。”
“嗯。”我说,“我看到了。”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轻声说:“纳尔森小姐。我刚才……以为自己会死。”
我愣了一下。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那个漩涡砸过来的时候,我想,如果扛不住,就没了。”
我看着她。她没哭,但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泪,是那种“差点没了”之后的恍惚。
“那你怕吗?”我问。
她想了想,然后点头:“怕。”
“怕还扛?”
她忽然笑了一下,很淡,但很真:“因为您说过,有些东西不能躲。”
我愣住了。
这句话是我说的吗?也许说过。也许是在某次训练中随口提的。我自己都记不清了。但她记得。她记住了。
我看着面前这个孩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想夸她,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想抱她,又觉得太煽情。
最后我只是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
“睡吧。”我说。
她点点头,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眉头慢慢松开,嘴角还挂着一丝很淡的笑。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安静的睡脸。
远处,结米终于忍不住又开始小声念叨数据,被叶柯一个眼神瞪回去。他悻悻地闭上嘴,但眼睛还在往数据板上瞄。
但他没走。他就在那儿站着,偶尔抬头看一眼医疗床上的曼德,然后又低头看数据板。
叶柯也没走。她站在医疗床另一侧,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但眼睛时不时往曼德那边瞟一眼。动作很轻,像是怕被发现。
我看着这两个人,忍不住笑了一下。
吵了三年,互相看不顺眼。但在这种时候,却都不肯走。
通讯器忽然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消息。来自那个备注为“陆”的号码。内容只有三个字:
“祝贺她。”
我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祝贺?不,他不是在祝贺。他是在提醒我:我在看着。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收紧。然后我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陆”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五秒。
我想回什么?问他“你到底想要什么”?还是警告他“离她远点”?都没用。他不会因为一句话就放弃,我也不能因为一句话就让他离开。
我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还不是时候。但快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对面的街道很安静。路灯亮着,偶尔有车驶过。没有黑车停在对面。至少今晚没有。
我收回目光,看着医疗床上的曼德。她睡得很沉。嘴角那丝笑还在,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结米终于忍不住又凑过来,这次压低了声音,像是怕吵醒谁:“叶柯,你帮我看看这个波形……为什么会有二次谐振?”
叶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调出一张分析图。
结米凑过去,两人头挨着头,对着那些复杂的曲线小声讨论。
“这里,你看,干涉波形的峰值在这里——”
“那是空间加速对冲产生的,我刚才说了。”
“我知道,但为什么会有三次谐波?”
“因为她用了金能量同时输出。两种不同属性的能量对冲空间技能,会产生复合波形。”
“复合波形……那如果我在算法里加入一个——”
“先别加。等她醒了问问她当时的感觉。数据只是数据,她才是那个真正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人。”
结米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对,你说得对。等她醒了问。”
他顿了顿,又小声说:“你说她什么时候能醒?”
叶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刚说她肋骨裂了三根,现在就问什么时候醒?
结米读懂了这个眼神,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好笑。
耳边传来曼德轻浅的呼吸声,还有结米和叶柯压低的讨论声,还有远处仪器运转的嗡嗡声。
我睁开眼,又看了她一眼。
“晚安。”我轻声说。
再次打开手机,我点开公落的消息界面,开始打字:
“周三的评估测试,我也要在场。”
“我这边没问题,但评估小组肯定会找借口。”
“你同意就行。”
“好。”
我顿了顿,又打了一行:
“我们研究所外面总是停黑色的车。查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