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天还没完全亮透。
我站在咖啡店门口,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把手机里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
“时间地点发我。我们三个一起到。”
发件人:火龙。这条消息是凌晨两点发的。那个时间点,正常人都在睡觉。但火龙不是正常人——他是那种想到什么事就必须立刻做的人,不管几点。
我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纳尔森小姐。”
我转身。曼德站在三米外,穿着一身干净的训练服,头发扎成马尾,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但她右手还不自觉地护着左肋,那是肋骨裂了之后的习惯动作。
“怎么起这么早?”我问。
她想了想,诚实地回答:“睡不着。想着今天要看S级打,有点……兴奋。”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这孩子,现在对自己的情绪倒是摸得挺清楚。
“今天不用你打。”我走过去,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但你得看。好好看。”
她眨了眨眼:“看什么?”
“看S级是怎么打的。”我顿了顿,“不是看他们有多能打,是看他们怎么打。这两者有区别。”
她愣了一下,没太懂。我没解释。有些事,得看了才明白。
“走吧。”我转身朝电梯走去,“先去总部。他们约了八点在会议室碰头。”
曼德跟在我身后,脚步轻轻的。
电梯下行的时候,她忽然问:“纳尔森小姐,今天这事……是不是和那天你去见的那个人有关?”
我愣了一下。这孩子,直觉还是那么准。“有关。”我说。
她点点头,没再问。但我从电梯门的反光里看见,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七点五十分,我们推开基石会议室的门。
门开的瞬间,我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桌上的声音。
然后是蓝鹰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山铠,你脸红了。你居然脸红了!我认识你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你脸红!”
“我没有。”山铠的声音很低。
“你有!你看——火龙你看!他是不是脸红了?”
火龙的声音懒洋洋地传来:“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在看天花板。天花板挺白的。”
我走进去,看见三个人正围着一张会议桌站着。
火龙靠在窗边,真的在看天花板,嘴角挂着一丝憋不住的笑。蓝鹰站在他旁边,手指着山铠,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
山铠站在桌子对面,背挺得笔直,脸上确实有点红,是“被队友出卖”的恼羞成怒。
看见我进来,三个人同时站直。
“纳尔森小姐!”火龙第一个开口,从窗边走过来,“就等您了。”
“辛苦了。”我点点头,“这么早把你们叫出来。”
“不辛苦。”火龙摆摆手,“您难得主动找我们,肯定是有大事。”
蓝鹰凑过来,目光落在我身后的曼德身上。他眼睛一亮:“这就是纳尔森小姐你新培养的英雄吧?我记得是叫银空来着。听说你最近打得很凶?”
曼德被他看得有点紧张,下意识往我这边靠了靠:“蓝、蓝鹰前辈……”
“别紧张别紧张。”蓝鹰笑着摆手,“我就是好奇。空间能量你都是怎么用出来的?”
“我……就是感觉……”
“感觉?”蓝鹰挑眉,表情夸张,“这就是天才的实力吗?”
“蓝鹰。”火龙拍了他一下,“别吓着人家孩子。”
蓝鹰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我看着他,心里有点想笑。六年前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对什么都好奇。现在打了六年,还是没变。
“我听说你之前打得很激烈,伤好了?”火龙看着曼德。
曼德有点紧张:“还、还没完全好……”
“没好就好好养。”火龙点头,语气认真起来,“别急着上阵。伤养不好,以后有你受的。”
蓝鹰在旁边插嘴:“对,你看山铠,三年前打S级的时候,腰上挨了一下,没养好就接着打,现在每到阴雨天就——哎哟!”
山铠的拳头落在他肩上。力道不重,但正好让他闭嘴。
山铠走过来,看了曼德一眼。目光在她护着左肋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很轻。
“伤养好了再打。”他说,顿了顿,“打坏了不好修。”
曼德愣住了。
蓝鹰在旁边笑出声:“山铠式关心,翻译一下就是‘你好好养伤’。他这人就这样,关心人都不会好好说。”
我看着这三个人,忽然想起六年前。那时候他们刚从军队调来配合我,第一次见面也是在这种会议室里,三个人站成一排,表情一个比一个严肃。熟了之后,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我转头看了一眼曼德。她正盯着那三个人,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点笑。
“好了。”我开口,“别站着了,坐吧。”
三个人各自找位置坐下。曼德坐在我旁边,还是有点拘谨。
蓝鹰忽然坐直,看着曼德:“小银空,你知道英雄评级是怎么来的吗?”
曼德摇头。
“按你个人或者队伍打过的最强的怪兽定的。”蓝鹰说,“我们三个一起打过S级,所以我们三个都是S级。你单独打死过C级大怪,所以你是C级。”
他笑了:“但你打了半个月就是C级,这个速度……再打几场,说不定就追上我们了。”
曼德愣住了。
火龙在旁边慢悠悠地开口:“蓝鹰,你别给孩子太大压力。半个月C级已经很厉害了,我们当年打了半年才到C级。”
门又开了。
公落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她今天穿的是便服——简单的白衬衫配黑裤子,头发随意扎着。
看见她进来,三个人同时想站起来。公落摆摆手:“别站了,今天不是我指挥。”
她走到我旁边,把咖啡递给我:“给。知道你没睡好。”
我接过咖啡,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公落眼神里带着揶揄,“我好歹当了四年指挥官,这点观察力还是有的。”
“谢谢。”
“不用谢。”公落走到山铠旁边,很自然地在他身边的位置坐下,“顺便说一句,这咖啡是我从他杯子里倒的。”
山铠的表情僵了一下。
蓝鹰在旁边又笑了起来:“山铠!你的咖啡!被倒走了!”
山铠没说话,只是看了公落一眼。那眼神相当宠溺,还有一点点了然。
火龙看着公落,终于没忍住开口:“公落,你不是说不指挥吗?那您来干嘛?”
公落看了他一眼,视线落在山铠身上。
“我来看看我男朋友。”她说,语气平静,“怎么,不行?”
火龙手扶着额头,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蓝鹰在旁边笑得更厉害:“火龙,你说说你,非要问这个问题。”
山铠的脸又红了——这次是真的红。他瞪了蓝鹰一眼,但没说话。
公落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山铠比她高一个头,此刻低着头看她,像一只被主人盯着的大狗。
“昨天训练到几点?”公落问。
“十一点。”山铠回答。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山铠沉默了两秒。
蓝鹰在旁边小声说:“他没吃。他训练完就直接回宿舍了。他说不饿,但我知道他是懒得去食堂。”
山铠的拳头握紧了。
公落叹了口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袋,塞进山铠手里。
“包子。还热着。”她说,“吃完再打。要是让我发现你留着当夜宵,明天我就把食堂的夜宵窗口关了。”
山铠愣住了。他低头看着那个保温袋,又抬头看着公落,最后只憋出一个字:“……哦。”
火龙在旁边小声说:“认识这么多年,只有在公落面前的时候才这么乖。”
曼德坐在我旁边,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声问我:“纳尔森小姐……他们……是那种关系?”
“嗯。”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微微红了。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我看着她那个反应,这孩子,听见别人谈恋爱都会脸红。
我咳了一声。
公落转过头,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冷静:“说正事吧。您今天把他们叫出来,到底要练什么?”
会议室安静下来。三个人同时看向我。
我站起来,走到主位前,双手撑在桌上。
“今天要练的是配合。”我说,“不是打怪兽,是抓怪兽。”
蓝鹰举手:“抓和打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我看着他,“打死只需要输出够。抓住需要控制、压制、时机、配合,这些缺一样,那东西就跑了,或者把你炸了。”
火龙皱眉:“抓什么级别的?”
“D级。大怪。”
三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蓝鹰眨眨眼:“D级?我们三个S级,去抓D级?这是不是有点……太轻松了?”
“是轻松。”我说,“但抓活的比打死难多了。你们打了六年,打死过多少只,抓过几只?”
火龙想了想,诚实地回答:“一只都没有。小怪一碰就碎,大怪出来就是冲着死去的,太难抓了。”
“所以得练。”我说,“过几天需要你们去抓一只D级大怪,活的,不能有损伤。今天先找两只A级练练手。主要练配合。”
蓝鹰愣住了:“A级?两只?”
“对。”我点点头,调出全息屏幕。会议室中央浮现出一张立体地图,C-9区的街道建筑清晰可见。两个红点在地图上闪烁。
蓝鹰看着那个数据,表情变了:“火和电啊……这俩玩意放一块可不是A加A的程度。”
火龙点头,看着屏幕,眼神认真起来:“主要考验配合。火和电放一起,容易产生连锁反应。”
他转头看向曼德,忽然笑了:“纳尔森小姐也想借这个机会,教教银空什么是配合吧?”
“也有这方面的考虑,所以你们这次也别用太大规模的能量,最好限制在三成以内。”我没否认,“你们分开行动了这么长时间,这是时隔多久的三人一起行动了?”
“还有限制啊。”蓝鹰想了想:“上次三个人一起……应该是三个月前了。”
“你们刚开始三年可都分不开。”我笑着调侃一句。
“是啊。”火龙叹了口气,“那时候天天绑在一起,配合都成肌肉记忆了。现在各打各的,倒要回来练配合。”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行吧,练就练。”
“谁指挥?”蓝鹰问。
“我。”我说。
蓝鹰眨眨眼:“不是公落?”
“她今天不指挥。”我看了公落一眼,“她今天只是来送包子的。”
蓝鹰又笑着戳了戳山凯。
公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等他笑完了,才慢慢开口:“我虽然是来送包子的,但我也会看着。打得不好,我回去写报告。写完之后发给总部,抄送三份。”
蓝鹰的笑容僵在脸上。
“开玩笑的。”公落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今天你们听纳尔森前辈的。我只看。”
………………
作战计划很简单,不如说几乎没有作战计划。
火龙和山铠在地上应对,蓝鹰在天上伺机而动。这是他们最熟悉的阵型。
“你们也都是S级的英雄了,这种场面应对过不止一次。”我说着把耳机戴上,“我只会在紧急的时候指挥,其他时候你们靠自己的经验解决。”
“久违的戴着耳机的纳尔森指挥官。”蓝鹰竟然拍起了手,“火龙,山凯,快看啊!不知道几年没见过这套装备了!”
“也就三年时间而已。”我挥了挥手,“快速准备。别在这浪费时间。”
“就冲着纳尔森小姐的这套装备,我绝对要拿出三年前的干劲出来。”蓝鹰嗷嗷叫着冲了出去。
火龙跟在他后面,走得不急不慢,但嘴角带着笑。山铠走在最后,走之前看了公落一眼。公落朝他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出去。
门关上之后,公落才慢慢开口:“纳尔森前辈,您这套设备还留着啊?”
她凑到我旁边,伸手摸了摸我头上的耳机。
“毕竟跟了我六年了。”我说。上面有几道划痕,是某次战斗中被飞溅的碎片划的。耳罩的皮有点磨损,但性能一点没减。
公落收回手,眼神有点恍惚:“我刚来的时候你还戴着这些装备带了我一年。”
“纳尔森小姐……”曼德忽然插嘴。她的声音有点犹豫。
我转头看她。
她盯着我头上的耳机,眼睛瞪得圆圆的,表情有点复杂——好奇,困惑,还有一点点憋不住的笑。
“为什么,您的耳机上面还有猫耳?”
我愣住了。
公落凑到曼德旁边,两个人头挨着头,盯着我的耳机。那表情,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对吧,很可爱对吧?”公落很认可地点了点头。
我扶着额头:“这是款式……公落我应该和你说过——”
“以前没什么经费,买的东西都是打折的,因为这个耳机是最便宜的……”公落把我以前的话重复了一遍,但语气明显不对。
她说着说着,嘴角开始往上翘。曼德的嘴角也开始往上翘。两个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看向我。
曼德终于没忍住,“噗”地笑出声。一笑就牵动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但脸上的笑没收住。
公落站在旁边,笑得含蓄一点,但嘴角那个弧度藏都藏不住。
“走吧。”我站起来,把耳机扶正,猫耳朵在我头顶晃了晃——这个动作让她们笑得更欢了,“去小指挥室,那里也有屏幕。也要让曼德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S级。”
我转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公落压低的、但正好能让我听见的声音:“你知道吗,这个耳机还有一个功能,猫耳朵会发光。当年她戴着这个耳机指挥的时候,我们私底下都叫她‘彩虹猫耳指挥官’。”
曼德的声音更低了:“真、真的吗?”
“真的。有一次她调错了模式,猫耳朵闪了一整场的彩虹灯,她自己都没发现。”
“哈哈哈哈——”
我停住脚步,转头看着她们。
两个人立刻收起笑容,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葬礼。
“公落。”我说,“你今天只是来送包子的。”
“对。”公落点头。
“包子送完了。”
“对。”她又点头。
“那你可以走了。”
公落眨眨眼,那表情无辜得像只小羊羔:“我走可以,但你确定不需要我帮你看着曼德?她第一次看S级作战,可能会紧张。万一紧张得昏过去怎么办?”
“我不会昏过去的。”曼德小声说。
公落看了她一眼:“你刚才笑得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昏过去也有可能。”
曼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看着她们,转过头。
“……走吧。一起。”
公落笑了。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是真的笑,眉眼都舒展开了。
曼德也笑了,捂着肋骨,笑得小心翼翼。
我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她们的脚步声,还有公落压低的、但正好能让我听见的声音:“待会到了指挥室,我给你看一张照片。是当年她戴着这个耳机、猫耳朵闪着彩虹光、对着屏幕大喊‘蓝鹰你别往左飞!那是墙!’的截图——”
“公落。”
“在。”
“我听得见。”
“我知道。”
我听见曼德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小心,但还是没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