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九点,我被结米的哀嚎声从走神里拉回来。
“不行不行不行……这个波形完全不对!你看这里,明明是空间加速的特征,但它为什么会在金核心周围形成闭环?”
我端着咖啡走过去。结米正对着一堆五颜六色的曲线图咬牙切齿,头发比昨天更乱了。数据板上密密麻麻全是标注,有些地方笔迹重得把纸都快戳破了。
叶柯头也不抬,手指在自己面前的屏幕上优雅地滑动:“因为你的算法从一开始就假设空间和金是平行输出。但它们不是平行,是交织。”
“又要重新写算法。”结米差点把面前的数据板砸了。“上次光方案你就给我打了十七个红叉。”
“还不是你的方案风险过高。”叶柯推了推眼镜,“让金能量在空间裂隙边缘形成倒刺。这个想法是很天才,但如果倒刺刺穿的是自己的空间通道呢?”
“我考虑了!我加了三层隔离!”
“隔离不够。至少再加两层动态隔离。”
结米凑过去盯着界面,然后噎住了。
曼德坐在训练区边缘,手里拿着三个核心——风、金,还有一个新的,淡蓝色的,边缘流转着细微的电弧。她正翻来覆去地看着那个新核心。
看见我走过来,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纳尔森小姐。”
“练得怎么样?”
她想了想,认真地说:“风和金的配合比上周好一点。切换的时候不会卡了。但是——”她低头看着那个淡蓝色的核心,眉头微微皱起来,“电的,不太好弄。”
我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不好弄?”
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风和金它们……虽然不一样,但都挺‘老实’的。风是轻,金是重,但都听我的话。但这个……它不老实。它老想自己跑。我刚把它放进核心舱,它就‘嗖’一下窜到指尖,等我反应过来,手指已经麻了。”
她伸出右手给我看,食指指尖有一小块红。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这孩子,被电了还这么认真地在分析“被电的感觉”。
远处,结米的声音又传来:“——那再加两层动态隔离的话,能量输出会不会受影响?”
“会。”叶柯说,“峰值输出下降3.2%,稳定性提升41%。这笔账你不会算?”
“3.2%意味着曼德打出去的电击会弱一点点!万一就差那一点点打不死怪兽怎么办?”
“那就让她用金补一拳。”叶柯说,“她又不是只会用电。”
我看着曼德,她正听着那边的争吵,嘴角带着一点无奈的微笑。
“你觉得呢?”我问。
她愣了一下:“什么?”
“电的。想练吗?”
她低头看着那个淡蓝色的核心,眉头又皱起来。那个小表情我见过很多次——她在认真想问题的时候就会这样。
过了几秒,她抬起头。“想。但是……纳尔森小姐,您觉得我应该先练什么?”
我愣了一下。这孩子,现在会问这种问题了。不是“我想练什么”,而是“您觉得我应该先练什么”。她在学着判断,学着取舍。
“你觉得呢?”我把问题抛回去。
她想了想,认真地说:“我觉得……应该先把空间掌握好。风和金虽然好用,但空间才是最特别的。如果空间用不好,其他的都是白搭。”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欣慰。“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她斟酌着词,“因为空间是基础。其他的能量都是在这个世界里用的,但空间能改变这个世界。如果连这个都掌握不好,其他的练得再好,也只是‘在同一个世界里打得更厉害’,不是‘能去别的世界’。”
我有些不可思议,这孩子竟然能想到这些。
“你从哪学的?”
她眨眨眼:“没学……就是觉得。那天打那只空间怪兽的时候,它在用空间阻滞,我在用空间对抗。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我对空间的理解再深一点,也许就不用扛那一锤了。”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扛锤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不是‘疼’,是‘如果我能让空间也变硬,是不是就不用金盾了’。”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就先把空间掌握好。”我说,“其他的,等空间练熟了再说。”
她点点头,然后忽然问:“那电的呢?”
“电的先放着。让结米和叶柯吵去。”
她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
远处,结米的声音再次传来:“——那我能不能先做个小型测试?就用曼德的核心舱模拟器跑一遍!”
“可以。”叶柯说,“但参数我要先过一遍。”
“你又要改我的参数?”
“不是改,是优化。”
结米彻底闭嘴了。
我看着那两个活宝,又看了看身边的曼德,忽然想起一件事。
“曼德,伤好了之后会很忙。训练、任务,一天二十四小时都不够用。所以趁现在还能偷懒,带你出去玩一天。”
她愣住了。那个愣怔持续了整整三秒。然后她的眼睛开始亮起来,亮得像两颗小星星。
“玩?去哪里?”
“游乐园。”
她的眼睛更亮了。但亮到一半,又暗了一点。“……可是,结米前辈和叶柯前辈……”
“让他们也去。”我说,“正好缺两个拎包的。”
曼德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
远处,结米的声音突然停了。他转过头,表情有点微妙:“纳尔森前辈,您刚才说‘拎包的’——是说我和叶柯吗?”
“对。”
“我们要去游乐园?”结米问。
“你们可以去。如果不想去,就在实验室里继续吵。”
结米和叶柯对视了一眼。三秒后,两人同时开口:“去。”“可以。”
然后两人又互相瞪了一眼。
曼德在旁边小声说:“他们好快。”
“因为可以收集数据。”我说。
………………
半小时后,我们四个人站在游乐园门口。
结米穿着万年不变的格子衬衫,背着一个巨大的双肩包。叶柯穿着简单的白T恤配牛仔裤,只带了一个小挎包。
曼德换了一身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还别了一个小发卡。她站在我旁边,眼睛亮亮地看着游乐园里面。
“想先玩什么?”我问。
她想了想,没想出来。
结米在旁边插嘴:“过山车!我查过了,这个游乐园的过山车是整个城市最刺激的——”
“闭嘴。”叶柯打断他,“你想坐过山车就直说。”
结米噎住。
曼德在旁边小声说:“结米前辈是想坐过山车吗?”
“对。”叶柯说。
“不是!”结米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我是真的想收集数据!”
“那你收集完数据,还坐不坐?”
“坐。”
叶柯没说话,只是推了推眼镜。
我看着这两个活宝,又看了看曼德。“那就先去过山车。”
过山车的队伍排了二十分钟。结米坐上去的时候,表情严肃得像在执行任务,还从包里掏出一个检测仪贴在手腕上。叶柯坐在他旁边,表情平静。
曼德坐在我旁边,手紧紧抓着扶手。
“怕?”我问。
她想了想,诚实地点头:“有点。”
“那还坐?”
“想坐。”
过山车启动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爬坡的时候,手抓得更紧了。第一下俯冲——
“啊——!”
那一声尖叫从我旁边炸开。不是害怕的尖叫,是兴奋的尖叫。曼德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着,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脸上全是笑。
后面全程,她一直在笑。俯冲的时候笑,转弯的时候笑,倒挂的时候也在笑。
从过山车上下来的时候,她的腿有点软,但眼睛亮得吓人。
“好玩吗?”我问。
她用力点头,然后笑容慢慢收住,眼神变得有些恍惚。她站在出口处,看着远处的摩天轮,轻声说:“我好像……以前玩过过山车。”
我愣了一下。
“小时候……”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的东西,“好像也有人带我来过。坐过山车的时候,那个人一直抓着我的手,叫我别怕。”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摇摇头,笑了一下:“想不起来了。可能就是做梦梦到的。”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走吧,下一个。”
接下来玩了几个项目。结米在鬼屋里被吓得尖叫了三声,事后死不承认。叶柯全程面无表情,但出鬼屋的时候手一直按在挎包上。曼德在碰碰车上笑得最开心,开着一辆粉色的车满场追着结米撞。
我坐在场边的长椅上,看着他们三个人在场地里转来转去。曼德的笑声隔老远都能听见,结米的哀嚎也是,叶柯偶尔冒出一两句冷静的吐槽。
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忽然想起陆明远那天说的话。“一年。”至少一年。
一年里,曼德可以像这样笑,可以像这样玩。一年后呢?我不知道。但至少现在,她在笑。
………………
下午四点,我们坐在摩天轮下面排队。
曼德仰头看着那个巨大的轮子,表情有点恍惚。
“在想什么?”我问。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还是那个梦。小时候……好像也坐过摩天轮。和一个人一起。那个人说,到了最高的地方,许愿会很灵。”
“许什么愿?”
她想了想,摇头:“不记得了。”
队伍慢慢往前挪。结米站在后面,拿着数据板对着摩天轮扫描。叶柯站在他旁边,偶尔看一眼数据,然后推一下眼镜。
“摩天轮转一圈大概十五分钟。”结米自言自语,“最高点离地一百二十米——叶柯你干嘛?”
叶柯把他的数据板往下按了按:“别扫了。人家工作人员在看你。”
结米抬头,果然看见一个穿着制服的小哥正盯着他。他讪讪地收起数据板。
“你收集数据的样子像在踩点。”叶柯说。
“什么踩点?我又不是小偷!”
“但你的表情像。”
曼德在旁边小声说:“叶柯前辈,结米前辈的表情是什么样?”
叶柯想了想,认真地说:“像一只想偷骨头的狗,又怕被主人发现。”
曼德笑出声。
终于轮到我们了。结米第一个钻进舱,选了个靠窗的位置,立刻掏出数据板。叶柯在他对面坐下。我和曼德坐进另一个舱。
舱门关上,摩天轮缓缓启动。
曼德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一点一点升高。那些房子开始变小,人开始变成蚂蚁,远处的山开始露出轮廓。
“好看吗?”我问。
她用力点头。
摩天轮慢慢上升。风吹过窗缝,发出轻微的呼呼声。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座位上映出一片暖黄色的光。
“纳尔森小姐。”她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嗯?”
“我好像……真的有过这些经历。”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还趴在窗边,但表情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单纯的兴奋,而是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又像是在害怕回忆起来。
“想起来什么了吗?”我问。
她摇摇头。“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些画面,像照片一样,一张一张的。但连不起来。”
她停住,没再说下去。肩膀有点绷紧。
“曼德。”
她回头。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困惑,有茫然,还有一点点害怕。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我说,“有些事,该想起来的时候自然会想起来。不想起来也没关系。”
她愣了一下。“没关系?”
“嗯。”我点点头,“你现在有我们。结米、叶柯、公落、火龙他们——还有我。以前的事想不想得起来,都不影响你现在是银空,是曼德。”
她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不是兴奋的笑,是更安静的、更放松的笑。
“谢谢您。”她轻声说。
“谢什么?”
“谢您……愿意收留我。”
我愣住了。
“那时候您把我从废墟里带出来,我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会,就知道跟在您后面走。您问我叫什么,我说不知道。您问我从哪里来的,我说不知道。您问我有没有家人,我还是说不知道。”
她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以为您会把我送到收容所,或者交给上面的人。但您没有。您把我留下来,给我饭吃,教我东西,还让我叫您‘纳尔森小姐’。”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但没有掉下来。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没有遇见您,我现在会在哪里。”
我沉默了。
窗外的阳光洒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镀成暖黄色。
“不知道。”我说,“但你现在在这里。”
她点点头,又笑了。
摩天轮升到最高点。她忽然站起来,趴在窗边,闭上眼睛。
“你在干嘛?”
“许愿。”她说,没有睁眼,“听结米说,到了摩天轮最高的地方,许愿会很灵。”
我看着她的侧脸。阳光照在她脸上,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她闭着眼睛,表情很认真。
过了几秒,她睁开眼。
“许完了?”我问。
她点点头。
“许的什么?”
她想了想,然后摇摇头,笑了:“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我也笑了。“行,那就不说。”
摩天轮开始下降。她继续趴在窗边看外面,但表情比刚才轻松多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陆明远那句话。“你那个孩子,好好养着。”
嗯。我在养。不只是养大,是养好。让她能笑,能玩,能许愿。
………………
摩天轮降到底部。舱门打开,我看见隔壁舱的两个人——结米蹲在角落里,双手抱着头,表情生无可恋。叶柯坐在他对面,表情平静。
“怎么了?”我问。
叶柯推了推眼镜:“他恐高。”
“我不恐高!”结米的声音从指缝里传来,“我只是有点不适应那个高度!”
“你在最高点的时候抓住我的手,指甲差点掐进肉里。”
“那是应激反应!”
“应激反应恐高。”
结米噎住。
曼德在旁边小声说:“结米前辈,您还好吗?”
结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委屈,羞耻,还有一点点求饶。
“我……还好。”他说,声音有点飘,“就是需要缓一下。”
叶柯站起来,从他身边走过,头都没回:“下次坐过山车的时候,记得先测试一下自己的恐高程度。”
结米转过头去,曼德看着他们笑了出来。
………………
从摩天轮上下来,天已经快黑了。游乐园里亮起了灯,五颜六色的,把整个园区照得像童话世界。远处的摩天轮上挂满了小灯,一圈一圈的,在夜空里慢慢转。
曼德站在我旁边,仰头看着那个发光的摩天轮。她的眼睛里有光的倒影,一闪一闪的。
“好看吗?”我问。
她点点头。
结米终于从恐高中缓过来了,现在正对着一个卖棉花糖的摊位流口水。叶柯站在他旁边,眼睛也在往那边瞟。
“想吃?”我问。
结米猛点头。叶柯也点了点头——很轻。
我买了三个棉花糖。结米那个最大,粉红色的;叶柯那个小一点,蓝色的;曼德那个是白色的。
曼德接过去的时候笑了,那个笑容比棉花糖还甜。
“谢谢纳尔森小姐。”
“嗯。”
四个人站在路边吃棉花糖。结米吃得满嘴都是,粉红色的糖粘在鼻尖上。叶柯吃得很优雅,一小口一小口。曼德小口小口地舔,眼睛还盯着远处的摩天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