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我回到基石。
曼德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我进来，她立刻站起来，眼睛亮亮的。
“纳尔森小姐！”
“嗯。”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等很久了？”
她摇摇头，然后犹豫了一下：“那只大怪……送到了吗？”
“送到了。”我说，“陆教授很满意。”
她点点头，然后忽然问：“陆教授……是那个好人吗？”
“好人？”
“就是……”她斟酌着词，“上次您去见的那个人。公落指挥官说，他一直帮着我们。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说，“他一直帮着我们。”
她点点头，没再问，低着头思索。
“曼德。”
她抬头。
“你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她看着我，然后又低下头。
“我……没想过。”她小声说。
“现在想。”
她低下头，两只手无意识的交错着。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我想……成为能让您骄傲的人。”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我忽然想起陆明远说的话。“你按照自己的样子来培养曼德就好。”
自己的样子。不是英雄的样子，不是战士的样子，是自己的样子。
我看着面前的曼德，看着她认真的眼神。
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纳尔森小姐？”曼德被我吓了一跳，身体都僵住了，“怎、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声音有点闷，“就是想抱一下你。”
她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她的手伸出，稍微犹豫后环住我。
我们就这样抱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暖黄色。
“曼德，你觉得，真正的英雄是什么样的？”
她沉默了一下。“您刚才说的，真正的英雄……”
我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
“嗯？”
她想了想，认真地说：“我觉得，您当时救我的时候，就是真正的英雄。”
我没想到，这孩子突然说这个。
“夸我可没什么奖励。”我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不需要奖励。”她说，“我就是想说。”
我看着她的笑脸，忽然觉得，陆明远说得对。我要把她培养成英雄，不是像我这样的，而是一个真正的英雄。
远处，结米的哀嚎声又传来——“叶柯！那个参数是我熬了三个通宵调出来的！”
“所以我才要优化。”叶柯的声音依然冷静，“三个通宵调出来的东西，更需要优化。”
曼德忍不住笑出声。
我看着她，也笑了。
基石的警报突然响了起来，公落的紧急通讯在响了两声后自动接通，她的脸出现在大屏幕上。
“怎么了？”我带着曼德来到屏幕前。
“纳尔森前辈，石种的D级大怪，那只是空间系的，小怪有十二只。现场已经有多人受伤。”公落快速把话说完，把地址和现场信息发了过来。
屏幕上，混乱的中央，一只水泥浇筑起来一样的怪兽正不断借助空间裂隙袭击人群。
“曼德，尽量快一些。”我拍了拍曼德的胳膊，“救人优先，人命关天。”
曼德抬头看了我一眼，有些好奇我为什么突然说这句话，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现场怎么样？”在曼德准备的过程中，我问公落。
“多人受伤，还未出现死亡。但是还是请银空快一些。”
“马上就好。”曼德代替我回复公落。活动无碍之后，她打开空间裂隙，一步跨了进去。
屏幕上，曼德的身影消失在空间裂隙里。
公落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纳尔森前辈，您刚才那句‘救人优先’，是故意说的吧？”
我没回答，她也不需要回答。当了四年指挥官，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空间系石种。”公落继续汇报，“出现地点是C-8区的商业街，周末下午，人流量很大。目前统计，轻伤十七人，重伤三人，暂无死亡。但那只怪兽还在移动，正在往商场方向去。”
她没说下去。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如果让它进了商场，伤亡数字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银空还有多久？”
“用不了几秒。”结米赶了过来，“空间穿梭的相应速度只和空间核心的输出速度挂钩。”
屏幕上，曼德的身影再次出现。
她从裂隙里冲出来，落地时踉跄了一步——这毛病还是没改——但很快站稳，抬头看向战场。
C-8区的商业街，三年前我在那里处理过一只火系大怪。此刻那条街已经乱成一团。人群四散奔逃，尖叫声、哭声、脚步声混在一起。石种小怪笨重地砸向人群。
有几个人拿着不知道从哪找来的棍子、椅子、甚至还有一把拖把，挡在一群小学生前面。
那只大怪——我叫它“水泥兽”——三层楼高，躯干像是由没凝固的水泥浇筑而成。它的四肢粗壮，没有爪子，取而代之的是四个巨大的锤状结构。头部是一团不断变换形状的、灰白色的光斑。
它站在街道中央，周围的空气中不断出现细小的空间裂隙——不是用来穿梭的，是用来攻击的。那些裂隙只有巴掌大小，但边缘锋利得像刀片。
一道空间裂隙出现在一个奔跑的男人身后。
曼德动了。她瞬间消失在原地，下一秒出现在那个男人身后，双手向前一推。那道裂隙的速度骤减，曼德拉着男人往旁边一闪，裂隙在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沟。
“快跑。”曼德说，声音很轻，但很稳，“往那边，别回头。”
男人踉跄着跑了。
曼德转身，看向那只水泥兽。那怪兽也看向她，头部的光斑闪烁了几下。
然后它动了。不是普通的移动，是空间穿梭。它瞬间消失在原地，下一秒出现在曼德左侧五米处，爪子挥下。
曼德侧身躲开，同时双手向前推，又是空间阻滞。水泥兽的动作慢了下来。
“它只是D级，虽说是空间系，但是攻击方式并不多。”我对着话筒说，“不过打的时候还是要注意人群，那边的石种小怪威胁不小。”
“难怪火龙前辈他们每次上场都是先处理小怪。”曼德笑了一下，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她从半空出现，手里拿着金组成的大锤，砸在一只石种小怪身上。那只小怪承受不住，崩解成一地石子。
“你们没事吧？”曼德从石子堆上探出脑袋，底下是一对抱在一起的母子。
一道裂隙出现在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身后，水泥怪从里面钻出来。曼德冲过去，空间阻滞减缓怪兽的速度，拉着女人往旁边一推。确认不会误伤后，她的锤子砸了过去。
一个老人被绊倒了。曼德冲过去，金能量在拳锋上凝聚，一拳砸在那只石种小怪身上。
“爷爷，能站起来吗？”
老人点头。她扶他起来，随后消失在原地。
用不了多久，所有的石种小怪都被曼德清理了，现场只留下那只水泥兽。
水泥兽周身的空间裂隙接连不断，攻击不停。曼德打在它身上的攻击几乎都被化解。
“要是把风也带上就能尝试［风割空间］了。”结米在我旁边看得紧张，手里拿着曼德没带过去的风核心。
“就算有风也没办法，她换核心至少要三五秒，敌人不会给她这个时间。”我试着安慰结米，视线一直看着曼德。
“空间……凝固……”曼德盯着那只水泥兽，伸出一只手，握成了拳头。
随着她的手指收紧，那只怪兽周围的空间像是被封住了一样。打开的空间裂隙接二连三地关闭，新的裂隙刚开了一道缝就没了动静。
“这……这是！！！”结米话都说不出来了。
“空间封闭。”我笑着点了点头，“曼德你可真是总给我惊喜。”
那只水泥兽被激怒了。它停下攻击，站在原地，头部的光斑剧烈闪烁。那些空间裂隙不再分散出现，而是开始汇聚，在它身前形成一个越来越大的裂缝。
那裂缝有三米高，两米宽，边缘闪烁着刺眼的蓝紫色电弧。裂缝的另一头，能看见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像是虚空。
“这是什么？”结米有些慌乱，“石种的不都是实验后的列装品吗？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我们完全不知道的操作？”
“也许是敌人不知道在哪里测试成功的。”叶柯推测，“反正石种身上的技术都不会是实验型的。”
“它在开大！”我对着话筒说，“那个裂缝如果彻底打开，会把周围的一切都吸进去！”
曼德站在裂缝前面。她身后是还在跑的人群，前面是那个越来越大的虚空裂缝。
但她没躲。
她转过身，背对着裂缝，看着那些还在跑的人。她的嘴在动，从口型看，大概是“快跑”。
“曼德！”我意识到了什么，一边联系蓝鹰，一边喊。
“纳尔森小姐。”她的声音传来，很平静，“空间封闭对这个没效果吗？”
“空间封闭封闭的是有明确目的地的空间裂隙。这玩意只有入口……”
“那……空间阻滞能挡多久？”
我愣住了。她在问我“能挡住多久”，不是“能不能挡住”。她知道挡不住。但她想知道自己能争取多少时间。
“三秒，最多五秒……”我说，“但是你没必要去直面。”
她转身，面对那个裂缝。“但是，如果我不挡的话，还没有跑出范围的人就完了。”
她双手向前推。空间阻滞全力输出。
裂缝的吸力顿了一下。只是一下，但够了。那几个还在跑的人被这股顿挫的吸力推了一下，反而跑得更快了。
一秒。两秒。裂缝开始震颤，那些电弧开始乱窜。曼德的身影在震颤中晃动，但她没退。
三秒。裂缝的吸力突然加大。曼德整个人被往前拖了一步——只是一步，但我知道，她撑不住了。
四秒——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天而降。
金曦。她没有落在曼德旁边，她举着墙一样的金砸了下来，直接把水泥兽砸成一摊水泥。曼德面前的那个裂缝没有能量注入，慢慢散开了。
曼德愣住了。
“我不都说了，你没必要直面，把这个玩意解决了，这个危机都不会有。”我扶着额头对曼德说，“虽说我让你先救人，但是没让你光救人，临场应变也是要有的。”
“久违的纳尔森前辈的说教。”曼德旁边的金曦完成能量封印后，拍了拍曼德的肩膀，“我以前可也是听了不少。但是有的时候，纳尔森前辈说出指令，就不由得光想那个指令了。”
“金曦……”我缓了口气，“谢谢，你来得太是时候了。”
“没事。”金曦摆了摆手，“这次就跑了几公里，没上次的十几公里远。”
远处，那只水泥兽竟然慢慢恢复了身形。它的裂缝大招被打断，那些灰色光芒开始紊乱，头部的光斑疯狂闪烁。
它盯着金曦，又盯着曼德，似乎在犹豫该先打哪一个。
金曦看了它一眼，又看向曼德：“怎么样？还打吗？”
“打。”曼德吐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点生气。
“那我去处理一下残局。”金曦看向后面，“一直以来救人这种事可都是后勤的工作。”
在金曦吐槽的时候，曼德已经通过空间裂隙来到水泥兽旁边，一拳挥出。金色的光芒在拳锋上凝聚，砸在水泥兽身上。
那只怪兽后退三步，胸口的灰色光芒暗了一瞬。它怒吼一声，想反击，但曼德的第二拳已经到了。
“砰！”“砰！”“砰！”
一拳接一拳，打得那只怪兽节节后退。它想用空间穿梭躲开，但曼德的空间封闭和空间阻滞都在发动。双重阻挡让水泥怪根本有力无处使。
“吼——”水泥兽发出一声怒吼，举起爪子，又被曼德一拳砸在身上。
那只怪兽彻底被打懵了。它开始挣扎，开始随意攻击，疯狂尝试打开空间裂隙。但曼德的拳头总是能落在它身上，空间封闭让它连一点距离都没办法拉开。
那些灰色光芒越来越暗，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暗了下去。它轰然倒地。
金曦早就搞定了事情，在旁边看着。“结束了。”她说。
曼德点点头。
“今天纳尔森前辈给你的指令是什么？你竟然完全不管自己的安全？”
“她说……人命关天。”
金曦沉默了几秒，随后叹了口气。“以前啊，我们五个一起战斗的时候，纳尔森前辈也会发一些指令。什么要蓄力射击啊，要重击啊要闪避啊之类的。”
“因为纳尔森前辈实在太少下指令了，每次带着指令上战场就只记得指令了。”
“那个要闪避就是和我说的，结果那次战斗我一整场都在闪避，把一个坦盾玩成回避盾了。所以说，我真的挺理解你的。”
空中突然有了动静。
“这是怎么了？我来晚了？”蓝鹰在空中看着地上的狼藉，“我可是收到纳尔森的信息就赶过来了，这才多久？”
“我可是跑了几公里，就这样还是比你快。”金曦对着天上的蓝鹰。
“蓝鹰是我叫过去的。”我和他们几个沟通，“刚刚曼德突然死脑筋挡空洞，我寻思就蓝鹰的速度最快，立刻把他喊过来了。”
“既然你们都打完了，我也不凑热闹了。”蓝鹰收到回复，立刻离开了。
“我们也回去吧。”金曦拍了拍曼德，“准备好面对纳尔森前辈的说教了吗？”
………………
二十分钟后，曼德和金曦回到基石。
金曦进来后第一件事是去休息区的冰箱里拿饮料，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累死我了。”她瘫在沙发上，拧开饮料喝了一大口，“果然还是这个口味的好喝。”
“休息区的东西基本上都是给你们准备的。”结米和叶柯快速跑出来迎接。结米一口气扑在曼德面前开始询问，叶柯接待了一下金曦。
“毕竟你们也是从这里出去的，喜好什么的纳尔森前辈都知道。”叶柯说完也凑到曼德旁边，不再理会金曦。
“你们离开的时候我都说了，我会守着这个咖啡店，欢迎你们随时回来。”我站在金曦旁边，笑着回应。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还差不多。”
曼德从结米和叶柯的包围中出来，走到我面前，站定。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做得很好。”我说。
她愣了一下，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真的？”
“真的。”我看着她，“你今天救了二十三个人。二十三条命。比打死那只怪兽重要多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是能量透支后的正常反应。
“我……我就是按您说的做。”她小声说，“先救人。其他的……没想。”
“没想才是对的。想了就慢了。”我说，“但是，要有一个大概的想法，能解决的时候，没必要把自己也陪进去。”
她抬起头，看着我，吸了吸鼻子。
“纳尔森小姐。我以后……肯定不会让你这样担心了。”
我看着她。“好。”我说。
结米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手里拿着数据板，眼睛亮得像两个小太阳：“曼德！你刚才的战斗数据太精彩了！你那个空间阻滞的输出峰值达到了——”
叶柯也过来，推了推眼镜：“还有那个空间封闭，技术成熟了之后完全可以用来防卫空间系的怪兽。这可是大功一件，不过现在要做的是让她成功复刻，然后我们分析原理。”
结米愣了一下。“那……那是不是说，我们又要忙起来了？”
“不止一点。”叶柯说。
曼德被他们俩盯着，有点不好意思。她往我这边靠了靠，小声说：“纳尔森小姐，他们……怎么又开始了？”
我忍不住笑了。“让他们开始。习惯了就好。”
远处，金曦喝完最后一口饮料，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她站在我和曼德面前。
“银空。”
曼德抬头。
“你今天那四秒，很帅。”
说完这句话，她就走了出去。
曼德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然后她的脸开始红，从脸颊红到耳朵尖，红得彻底。
结米在旁边小声说：“金曦夸人……真罕见。”
叶柯点点头：“确实很少见。”
曼德的脸更红了。我看着她那个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行了。”我拍了拍手，“今天都辛苦了。休息吧。明天再说。”
结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叶柯看了他一眼，他就闭嘴了。
他悻悻地转过身，跟着叶柯朝工位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对着曼德说了一句：“曼德，那个……你今天确实很帅。”
曼德抬头看过去。
叶柯也回头，看了她一眼。“数据已经存好了。回头给你看。”
两人消失在走廊尽头。
休息区里安静下来。曼德还站在原地，脸上的红还没退。她看着我，眼神里有困惑，有开心，还有一点点恍惚。
“纳尔森小姐，”她小声问，“他们……都在夸我？”
“嗯。”我说，“都在夸你。”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她把它握紧了。“我……我有点不习惯。”
“慢慢就习惯了。”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被夸多了，就习惯了。”
她想了想，然后摇摇头：“那还是少夸点。不习惯。”
我忍不住笑了。这孩子，真是。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暖黄色。远处隐约传来结米的哀嚎声。
曼德听着那些声音，嘴角慢慢弯起来。
“纳尔森小姐。”
“嗯？”
“今天……很开心。”
我看着她。她坐在沙发上，阳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疲惫都镀成了金色。她的眼睛还亮着，嘴角还带着笑。
“开心就好。”我说。
她点点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纳尔森小姐。您今天为什么要说‘救人优先’？”
我愣了一下。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我想了想。“因为今天那只怪兽在商业街。人最多的地方。如果只顾着打怪兽，不管那些人，就算赢了，也输了一半。”
她点点头，好像懂了。
我顿了顿，又说：“但你今天差点把自己搭进去。那四秒，如果金曦没来——”
她低下头。“我知道。下次不会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曼德。今天做得很好。真的。”
她愣了一下。
“谢谢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