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两点,我正坐在咖啡店里发呆。
曼德坐在我对面,手里拿着第二个布丁。第一个已经吃完了,碟子干干净净,连一点芒果酱都没剩。
从昨天测试失败到现在,她没再提过那个混合核心的事。但每次模拟,她都费尽心力。
“吃完了?”我问。
她低头看了一眼空碟子,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再来一个?”
她想了想,摇头:“够了。再吃就腻了。”
我点点头,把碟子收走。
咖啡店里很安静。下午两点是生意最淡的时候,只有两个客人在角落里低声聊天。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窗外的街道上车来车往,有人在等公交,有情侣挽着手走过,有小孩追着一只气球跑。
很普通的一天。
曼德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疲惫都镀成了金色。她的眼睛半眯着,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纳尔森小姐。”她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飘。
“嗯?”
“如果下次测试还是失败怎么办?”
我看着她。她还是看着窗外,没转头。但我知道她在等答案。
“那就再下一次。”我说,“直到成功为止。”
她沉默了几秒。
“那如果一直不成功呢?”
“那就换个方向。”我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凉了,有点苦。“能量这东西,又不是只有一种用法。风和金合不到一起,那就分开用。你又不是只有这两个核心。”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困惑,也有认真。
“可是……如果我一直不成功,那三分之一的材料不就浪费了吗?”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
“材料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说,“安抚者那块金属,放那儿也是放着,用了才有价值。你如果因为怕浪费就不敢试,那才是真的浪费。”
她眨了眨眼,没说话。
我又加了一句:“而且,结米和叶柯那俩,你觉得他们会让你一直失败?”
她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也是。”
我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就这样也挺好。
………………
警报响起来的时候,是两点十七分。
那声音来得太突然,咖啡店里的两个客人被吓了一跳,手里的咖啡洒了一半,擦都没来得及擦,就跑了出去。
“D-7区!”公落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比平时更急促,“空间系怪兽!C级大怪!带着十三只沙种小怪。定位已经发过去了。那只怪兽的能量波形完全没见过!银空,休息好了吗?”
曼德立刻站直,“我现在就过去。”
公落沉默了一秒。
那一秒里,曼德已经朝后厨方向跑去。跑了两步又回头,看着我:“纳尔森小姐?”
我点点头。
她笑了一下,消失在走廊尽头。
通讯器里,公落的声音继续传来:“能量波形还在分析!和之前所有的空间系怪兽都不一样!更稳定,但更……奇怪!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包着!”
“被包着?”我皱眉。
“我也说不清!你自己看!”
屏幕上跳出一张波形图。红的绿的蓝的缠在一起,但和我见过的所有波形都不一样。
它不是那种跳跃的、活跃的曲线,几乎是一条直线,只在边缘有轻微的波动。
“这是能量波形?”我盯着那张图。
“是的!所以我才说奇怪!这么平稳的能量输出,理论上应该是一只非常稳定的怪兽,但它的影响——”公落顿了顿,
“目前已经造成十七人轻伤了!全是擦伤,没有重伤。它的空间干涉几乎没有前兆!没有能量聚集,没有空间扭曲,什么都没有!突然一片区域就被阻滞,根本预判不了!”
我看着那张图,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平稳的能量输出,突然出现的空间切割。这是什么组合?
曼德已经换好装甲。银白色的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胸口那个核心舱里放着的是金——她没带混合核心,只带了单核心。
“出发了。”她说。
“等一下。”我对着话筒,“这次和之前不一样。怪兽的能力还没分析出来,你先救人,观察一下怪兽,别急着出手。”
她点点头。
“还有,公落说它的攻击没有前兆。你自己小心。”
她又点点头。
然后她双手在胸前合拢,拉开一道空间裂隙,一步跨了进去。裂隙在她身后收拢,消失。
屏幕上,画面切换到了D-7区。
D-7区是个老街区,到处都是五六层的老房子,街道窄得只能过一辆车。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挂在头顶,有些地方还晾着衣服和被单。
此刻那条街已经乱成一团。人群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抱着孩子跌跌撞撞地往巷子里钻。一个小贩的推车翻在地上,水果滚了一地。一家餐馆的招牌掉下来,砸在一辆电动车上。
在街道中央,站着一只怪兽。
那只怪兽只有两层楼高,比之前见过的所有大怪都小。躯干是灰白色的,表面光滑得像抛过光,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纹路和突起。四肢细长,比例协调得不像怪兽——太协调了,反而让人不舒服。
没有五官,只有头部那团光斑在缓缓旋转。那光斑的颜色很奇怪,不是常见的蓝色或红色,而是一种灰蒙蒙的、介于存在和不存在之间的颜色。
它转得很慢,像一台老旧的扫描仪,一点一点扫过周围的环境。
每次它扫过一个地方,那里的空气就会微微扭曲一下——只是一下,然后恢复正常。
它没有直接出手,但那些小怪一直在驱赶人群。
“这玩意儿……”结米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它的能量波形太平稳了!像是根本没在输出能量!”
“没输出能量它怎么站着的?”叶柯的声音接上。
“我不知道!所以我才说奇怪!”
曼德从空间裂隙里钻出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她贴着墙根慢慢移动,用那些晾着的被单和衣服做掩护,在街道来回穿梭,优先解决沙种小怪。
那只怪兽没发现她。它的光斑还在慢慢旋转,扫过街道,扫过房屋,扫过那些还在跑的人。
然后它停住了。光斑对准了一个方向——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正从一栋楼里跑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老人。
那只怪兽抬起手臂。手臂细长,没有爪子,末端是一个光滑的球体。那球体对着那个女人,什么都没发生。
但下一秒,那个女人面前突然出现一道裂隙。那裂隙只有半米长,边缘锋利,横在她跑的路上。她来不及停,眼看就要撞上去——
曼德出现在她面前。
她用空间加速把自己弹射出去,挡在裂隙前面,双手向前一推——空间阻滞。那道裂隙的速度骤减,从“刀片”变成了“慢动作”。曼德拉起那个女人,往旁边一推,自己侧身躲开。裂隙擦着她的装甲划过,在墙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沟。
“快跑!”她喊。
那个女人抱着孩子,踉跄着跑进巷子里。老人跟在后面,跑了几步又回头。曼德朝他挥手:“快走!”
老人点点头,跑了。
曼德转身,看向那只怪兽。那只怪兽的光斑也对着她。
“怎么回事?”结米的声音传出,“它的空间切割几乎没有前兆!没有能量聚集,没有空间扭曲,什么都没有!突然就出现一道裂隙,割完就消失!”
“它实在是太快了。”叶柯说。
“曼德,能用空间封闭隔绝它的攻击吗?”我问。
“不行……”曼德摇了摇头,“刚刚我都进行了空间封闭,但它还是用出了空间切割。”
我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依然是平的。那只怪兽在输出能量,但输出的方式和我们理解的所有能量运用方式都不一样。不是爆发,不是流动,是渗透?是编织?
突然,那只怪兽动了。
它没有瞬移,没有加速,只是慢慢抬起手臂。那根细长的手臂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指向曼德。
曼德身后的空气突然裂开。不是一道切割,是三道。三道同时出现,呈品字形朝她包抄过来。
她侧身躲开第一道,金能量在拳锋上凝聚,砸碎第二道。第三道擦着她的腰划过,在装甲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它怎么做到同时开三道裂隙的?”结米的声音都变了调,“能量波形还是平的!完全没有波动!”
“它在用另一种方式。”叶柯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靠能量爆发,是在编织。像织网一样,一点一点铺开。”
那只怪兽的光斑还在慢慢旋转。每次旋转,曼德周围就会出现新的裂隙。一道,两道,三道——不是同时出现,是一个接一个,像有人在用看不见的刀,一刀一刀地割。
曼德在躲。她的空间阻滞一直在开启,对空间切割却没有作用。金能量能砸碎一道又一道,剩下的只能靠躲。那些裂隙出现的速度越来越快,从一秒一道变成一秒两道,又变成一秒三道。
她的动作开始慢了。不是体力问题,是那些裂隙的出现完全没有规律。有时候在左边,有时候在右边,有时候从上往下劈,有时候从下往上撩。她的眼睛追不上,她的身体更追不上。
一道裂隙从她背后出现。她没看见。
“曼德!”我喊。
她险险侧身,裂隙擦着她的肩膀划过。装甲上又添了一道划痕,比刚才那道更深。
她喘着气,盯着那只怪兽。那只怪兽的光斑还在慢慢旋转,灰蒙蒙的颜色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诡异。它没有追击,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曼德躲。像是在欣赏。
“如果没办法限制它,就封闭自己周围的空间。”我说,“有时候,防御也是一种策略。”
曼德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她没有再躲,站在原地吸引那只怪兽的攻击。又是三道空间切割,却在靠近曼德的时候瞬间消失。
“和你的空间切割不同,它的空间切割就是极小型的空间裂隙,所以才瞬间起手难以预测。”结米似乎有些看懂了,“曼德,开着空间封闭去揍它,在空间封闭面前这种东西都是小儿科。”
“嗯。”曼德嗯了一声,空间加速全开,她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朝那只怪兽冲过去。金能量在右拳上凝聚,形成一层厚厚的金属外壳。五十米距离,一秒就到。
她的拳头砸向那只怪兽的胸口。
就在即将命中的瞬间,她的拳头停住了。不是她自己停的,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她。
她的拳锋距离那只怪兽的身体只有十厘米,但那十厘米怎么也砸不下去。不是看不见的屏障,是空间本身变成了一堵墙。
“空间封锁。”叶柯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颤抖,“把一片区域装进一个盒子里。外面进不去,里面出不来。”
“这玩意儿——”结米的声音都劈叉了,“它怎么做到的?我们前几天刚刚讨论的技能他们就掌握了?”
“结米你真的不是敌人的卧底吗?”叶柯看着那只怪兽,“之前的空间阻滞,现在的空间封锁,怎么都被敌人快了一步。”
结米愣了一下,然后脸涨得通红:“你——你这是污蔑!我要是卧底,我熬四个通宵给曼德做核心干嘛?我直接让她炸了不就行了!”
叶柯没说话,只是推了推眼镜。
“沙种,说明敌人也处于测试状态。”我安慰他们两个,“现在的任务是想一个解决的方法出来。”
曼德被困住了。她站在那只怪兽面前,拳头悬在半空,怎么用力都砸不下去。她想后退,但身后也是一堵看不见的墙。想往左,左边也是墙。往右,右边也是墙。一个无形的立方体,把她完全罩在里面。
那只怪兽的光斑对着她,灰蒙蒙的颜色闪烁了一下——像是在笑。然后它抬起手臂,手臂的末端对着曼德的胸口,那个球体开始发光。不是那种刺眼的发光,是一种很暗的、灰蒙蒙的光。
曼德想躲,但躲不了。空间只有那么大,她往左挪一步,手臂就跟着往左移一步。往右挪一步,手臂就跟着往右移一步。
“空间封锁的时候里面影响不了外面,外面也影响不了里面。”结米说,“这只怪兽到底是要干什么?”
“应该只是普通攻击。”我来到了研究室内部,拿起现场的能量数据图,“在解除空间封锁的时候进行攻击,那几乎是必中的。”
“那怎么办?”结米开始着急,“曼德你能扛一次……不行,空间攻击没法扛……但是它到底是什么攻击?”
“曼德,一直使用空间封闭,只要是空间攻击,空间封闭就能化解。”叶柯也在出主意。
曼德盯着那根手臂。那根手臂越来越近,那个灰蒙蒙的球体离她的胸口只有半米。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她双手向前推,不是推那只怪兽,是推那层看不见的墙。空间封闭和空间阻滞全开,就连金能量核心也处于满载状态。
那层墙震颤了一下——只是一下,但够了。那一瞬间,她周围的空间被打开了一道缝隙,她立刻后退,在空间重新封锁前退了出去。
那只怪兽似乎愣了一下。它的光斑闪烁得更快了,像是在困惑,又像是在评估。然后它收回手臂,后退了一步。那层看不见的墙消失了。
曼德从封锁中脱身,踉跄了一步,站稳。她盯着那只怪兽,大口喘气。那只怪兽也盯着她,光斑慢慢旋转。
一人一兽,又恢复了刚才的距离。
那怪兽没有立刻进攻。它的光斑旋转的速度慢了下来,像是在评估——这个人类怎么跑出来的?她用了什么方法?她还能用几次?
“明明是C级,怎么这么难处理。”看到曼德脱困,结米明显松了口气,却也忍不住吐槽。
“估计只有这几招了。”叶柯盯着屏幕,“但是就这几招,不解决也处理不掉这只怪兽。”
曼德喘了几口气,盯着那只怪兽,眼神越来越沉。
“纳尔森小姐。”她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如果我用空间加速冲到它面前,在它封锁我之前砸下去,有几成把握?”
我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还是平的。
“三成。”我说,“最多三成。它的封锁启动比你快。你冲到它面前的那一瞬间,就是它封锁你的时候。”
她沉默了一秒。“那如果我用空间穿梭,直接出现在它背后呢?”
“一样。”叶柯接话,“它的封锁是范围性的。你出现在哪,它就能封锁哪。没有时间差。”
曼德咬了咬牙。
那只怪兽动了。这次它没有抬手臂,只是站在原地,光斑旋转的速度突然加快。从慢悠悠的扫描变成疯狂转动,快得几乎看不清。
然后曼德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不是一处,是十几处同时扭曲。那些扭曲的位置密密麻麻,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她罩在中间。
“空间切割网。”叶柯的声音罕见地颤抖了一下,“它同时编织了至少十七道空间切割,从各个方向包抄——”
那些扭曲的位置同时裂开。十七道空间切割从不同方向朝曼德斩去,上下左右前后,几乎没有死角。
曼德的空间封闭全开。那十七道切割在靠近她的时候,有十三道消失了。但还有四道——有四道穿过了封闭,继续朝她斩来。
她侧身躲开两道,又用金能量砸碎两道。
“怎么回事?为什么空间攻击能穿过空间封闭?”结米和叶柯看着战场喊了出来。
“所以这才是实战。”我盯着屏幕,“测试都是理论上的。实战中曼德的心态、空间核心的输出和敌人的攻击都是影响因素。这次主要是攻击太多,饱和攻击的量让曼德的空间封闭漏掉了一部分。”
我分析出来:“曼德,下次空间封闭把空间核心全开,防御不留余力。”
“是。”曼德点了点头,重新看向那只怪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