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石最深处的一间储藏室。
这里平时堆着各种用不上的旧设备，角落里还有一台三十年前的老式咖啡机，结米一直说要修，修了半年也没修好。
上次蓝鹰来的时候还问“这破玩意儿能煮出咖啡吗”，我说能，就是得先预热半小时，然后煮出来的东西喝起来像刷锅水。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提过这台咖啡机。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公落已经到了。她坐在一张折叠椅上，面前摆着一台便携式数据终端，屏幕的光把她的脸照得有点发白，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衬得更明显了。
“纳尔森前辈。”她站起来。
我摆摆手，示意她坐下，自己拉过另一张椅子，坐在她对面。
储藏室不大，塞下四张折叠椅就满了。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还有上次开会时结米画的能量波形图。后来被叶柯用红笔批了十七个叉，至今没人擦。
“他们呢？”我问。
“在路上了。”公落看了一眼终端，“火龙说刚从训练场出来，冲个澡就来。蓝鹰说已经在路上了，但我怀疑他刚起床。山铠说……嗯……”
“嗯？”
“他说‘嗯’。”
我点了点头。确实是山铠的风格。能用一个字解决的事，绝对不用两个字。
五分钟后，门被推开。
火龙第一个进来。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卫衣，头发还有点湿，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进来后扫了一眼储藏室，表情微妙：“这地方……上次来是三年前了吧？”
“对。”公落点点头，“三年前你们打完S级，在这里开总结会。”
“那次你还摔了一跤。”火龙看向蓝鹰。
蓝鹰跟在后面进来，听到这话立刻抗议：“那是地太滑！不是我想摔的！”
“地滑了三个人，就你摔了。”
“那是因为我走得太快！”
“走太快和摔跤没有必然联系。”火龙慢悠悠地说，“我和山铠也走得快，我们怎么没摔？”
蓝鹰噎住，最后憋出一句：“你们运气好！”
山铠最后进来，什么都没说，只是在门边站定，靠在墙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和平时穿战甲的样子判若两人。
四个人坐定，看着我。
我的视线从他们脸上扫过，停在公落身上：“公落，你现在是总指挥，这次应该是你主持。”
“谁主持都一样。”火龙挠了挠头，“就我们几个人，就那一件事，这都是几次开会了？”
“第四次了吧。”我叹了口气，示意公落把屏幕放过来。
公落的手指在终端上划了几下，一张图表跳了出来。那是曼德那只怪兽的数据分析图，各种颜色的线条缠在一起，最下面用红字标着一个数字：97.3%。
“第一次，四年前，我们怀疑敌方是有组织的，正式用一个‘敌方’来概括对手。”我看着那张图表。
“第二次，两年前，我们确认了敌人的目的，是为了技术和掌控各种能量。”
“第三次，一年前，我们确定了敌方的针对行动，正式承认敌方的威胁。第四次——”我顿了顿，“我们这次讨论的，是数据。”
蓝鹰凑过来盯着屏幕：“这个数字什么意思？”
“匹配度。”公落的声音压得很低，“这只怪兽的每一项能力，都和曼德的上限高度匹配。能量输出的频率、攻击的节奏、技能的衔接——全部卡在她的极限点上。97.3%的匹配度。几乎百分百的针对。”
储藏室里安静了几秒。
火龙皱着眉，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会不会是我们多虑了？”蓝鹰提出问题，语气里带着一丝希望。
“之前也提过，我们每次战斗都在被他们收集数据，银空会不会也是这样？几次战斗后，敌人为了测试新的空间技术，搞出了这样的怪兽？”
“那样的话不可能只有C级。”我靠在椅子背上，“这只怪兽的能量输出方式、攻击频率、技能组合，全都卡在曼德的能力上限上。”
“曼德的空间封闭能挡住十二道切割，敌人就出十七道。她的空间封锁能撑三秒，敌人就撑五秒。这不是巧合就能说得通的。”
火龙皱眉：“数据来源呢？他们怎么知道曼德的上限？”
“这就是问题所在。”公落看着他，“我查了最近三个月所有的档案访问记录。没有任何异常。”
“没有异常？”蓝鹰眨眨眼，“会不会是有人偷偷复制了？比如用U盘拷走？”
“复制也会留下痕迹。”公落摇头，“基石的档案系统有三重加密，每一次访问都有时间戳、访问者ID、访问内容。”
“我查了最近三个月的所有数据，一共三千七百二十三次访问，每一个我都对过了——都是正常的研究需要，没有可疑的。”
蓝鹰挠了挠头：“那……会不会是黑客？”
“基石的网络是物理隔离的。”火龙说，“没有联网，黑不进来。想拿数据，必须人进来。”
储藏室里安静了几秒。
蓝鹰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真的没有可能，是从战场上获得的吗？”
几个人纷纷转头看向他。
他被看得有点不自在，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继续说下去：“你们看啊。这个数据我们都很模糊，敌人怎么会有精确的数据？”
“我还是倾向于认为敌人是从战场上获得的数据。或许是曼德之前几次的战斗都没有到达这个上限，敌人做了保险措施——往高了估，宁可浪费能量也要确保能压制她。”
他说完之后，喘着气，看着我们。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期待被认可，是期待被说服。
火龙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不能否认。确实有这个可能。敌人从战场上收集数据，然后根据数据调整怪兽的参数。”
“曼德之前打了那么多次，每一次都在展示她的上限——他们只要盯着看，就能知道她能做到什么，不能做到什么。”
公落皱着眉头，手指在终端上敲了两下，停住。“但是，”她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真的是从战场上收集的，那敌人必须有人在现场盯着。我们每次战斗都清场了，没有观测设备——他们怎么看的？”
蓝鹰张了张嘴，又闭上。
山铠靠在墙上，忽然开口：“能量探测。”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他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沉。“能量探测。他们用能量探测，就能知道她用了多少能量，输出的频率，技能的节奏。不用看，测就行。”
“这不合理……”我摇了摇头。“战斗中的能量交缠极度剧烈，敌人根本没法通过这种方式获得准确数据。”
储藏室又安静了。
我看着他们几个，忽然觉得有点累。打了六年，结果发现自己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这个确实需要有所防备。”我点点头，转移话题，“公落，上面还是不准备正式确认敌人的存在吗？”
公落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上面需要证据。其实他们都知道，不然不会搞出能量波动探测出来，但是他们需要证据。不然怪兽在档案里就只能是‘未知威胁’。”
“证据证据证据。”火龙有些无奈，整个人往后一仰，椅子前腿离地，“我们刚开始的时候他们也总是抓着证据不放，后来还是纳尔森把证据甩他们脸上才让他们认可。那次你带了什么来着？一只还没死的灰种大怪？”
“对。”我点点头，“现场应急电话，三分钟内把他们叫过来，上面的人看了三分钟，然后说‘嗯，确实是活的’。”
“然后呢？”
“然后他们问我‘能不能研究一下’。”
蓝鹰在旁边笑出声：“那后来呢？”
“后来我说‘这就是给你们研究的’。”我也笑了，“他们愣了三秒，然后开始抢。”
那段回忆让储藏室里的气氛稍微轻松了一点。但也就一点。
“那个时候我们确实能拿出证据，虽说很费力。”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那盏发黄的旧灯。
“现在呢？我们有什么？一堆波形图，一堆推测，一堆‘我觉得是’——这些东西拿上去，上面的人只会说‘继续观察’。”
蓝鹰挠了挠头：“那这次怎么办？就这么认了？”
“认什么？”我看着他，“认我们被敌人针对了？认他们可能在我们内部有眼线？还是认我们打了六年，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储藏室里安静了几秒。
公落的手指在数据终端上轻轻敲着，那个频率比平时快了一点。屏幕的光把她的脸照得有点发白。
“纳尔森前辈，”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我是说如果，敌人真的在我们内部有眼线，那今天这个会——”
“今天这个会不会有记录。”我打断她，指了指周围，“基石最深的储藏室，没有监控，没有录音，连门禁都是三十年前的机械锁。结米上个月还吐槽说这破锁一撬就开，正因为一撬就开，才没有电子记录。”
火龙点点头：“那我们讨论什么？数据来源？”
“对。”我看着他们几个，“公落查了档案，没有异常。那数据是怎么出去的？战场上收集的？还是——”
“还是有人递出去的。”山铠突然开口。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他还是靠在墙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沉。那句话说出来之后，储藏室里的空气都凝了一瞬。
蓝鹰咽了口唾沫：“山铠，你这话……有点吓人啊。”
“吓人也要说。”山铠看着他，“你们都在想，没人说。”
火龙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如果真的是有人递出去的，那这个人——”
“不一定是我们内部的人。”公落打断他，手指在终端上快速划了几下，“英雄的档案在三个地方存档：总部的英雄档案、档案局以及数据中心的备份库。”
“如果他们是其他地方的人，也是可以拿到的——当然，只有数据和代号，不会有真名。”
“档案里的数据都是初代装甲的，甚至都是为了模糊而模糊的。”我指着那张图表上的数字：“问题，不应该出在其他地方。”
公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问题就只有一个地方了。总部的信息库。”
储藏室里彻底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头顶那盏旧灯的嗡嗡声，能听见蓝鹰咽口水的声音。
过了好几秒，火龙才开口。他的声音有点涩：“总部的信息库……那里面存着所有英雄的完整数据。不只是初代装甲的模糊数据，是所有的——每一次测试，每一次体检，每一次战斗复盘。”
“对。”公落点点头，“如果信息是从那个地方透露出去的……”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
蓝鹰的声音都变了调：“那么总部已经没有秘密可言了。”
“可是总部的信息库是各个研究所和所有英雄与导师共同组建的……”他挠了挠头，“排查下去范围太大了？那得查多少人？”
“就算这样也要做些什么。”我看着公落，“这里有问题的话不能什么都不做。你想想，如果真的是信息库的问题，那我们现在讨论的每一句话，他们可能都知道。”
公落的手指在终端上停了。她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过了几秒，她抬起头：“初步先拆解信息库。把各个研究所需要的信息分割开，每个研究所只能看到自己需要的那部分。”
“需要其他信息的时候必须申请，申请要留痕，审批要留痕，使用要留痕——每一步都记录下来。”
她叹了口气：“这样限制之后，我已经能想到那些研究员的抱怨了。他们肯定会说‘为什么要限制我们’‘这是阻碍科学进步’‘你们不信任我们’——之类的。”
火龙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无奈：“让他们抱怨。抱怨总比数据泄露好。”
“也只能先行限制。”我的眼睛盯着天花板，“我们现在只知道敌人存在这件事，根本不知道敌人到底是什么人。他们是一个还是一群？是普通人还是宗教信徒？还是研究员？”
蓝鹰在旁边小声说：“也可能是一群研究员。不然怎么懂能量？”
“那更可怕。”火龙说，“研究员懂技术，懂数据，懂怎么针对。如果敌人是一群研究员，那我们面对的就不是怪兽，是怪兽背后的智慧。”
储藏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上面人需要证据了。”火龙苦笑着，“纳尔森提出来的这些条件——敌人是谁？他们有多少人？他们想要什么？——这些也是我们需要的证据。”
“纳尔森。”蓝鹰突然叫我。
“怎么了？”
“银空，她的技能是空间相关的。敌人的空间怪兽也是通过空间运送过来的。”蓝鹰越说越兴奋，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差点撞到头顶那盏灯。
他缩了缩脖子，躲开灯，继续盯着我，“敌人肯定有一个怪兽基地之类的地方，隐藏在某个地方，我们能不能让银空通过逆向追踪，追溯到敌方的基地？”
“逆向追踪？”火龙愣了一下。
“对！就像——就像——”蓝鹰在空中比划着，“空间技能不是会留下痕迹吗？就像你在水里划一下，水面会有波纹。如果我们能抓住那个波纹，顺着波纹找回去，是不是就能找到源头？”
公落的眼睛也亮了。“我们也不必去捣毁，只需要确认一下。只要确认了位置，就有证据了。就可以证明敌人确实是存在的。”
“攻防互换。”火龙也明白了这个想法，他看着蓝鹰，表情有点微妙，“蓝鹰你竟然出了个不错的点子。”
“你以为我是谁啊？”蓝鹰撇了撇嘴，“我可是三色勇士里脑子最好使的！”
“你最好使的是嘴。”火龙说。
“那也是脑子的一部分！”
“嘴不是脑子。”
“嘴是脑子的延伸！”
山铠在旁边轻轻动了一下嘴角。
我看着他们几个，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刚才还在讨论内鬼、数据泄露、总部没有秘密——现在因为蓝鹰一个点子，气氛就活过来了。
“纳尔森前辈，怎么样？”公落看着我。
我沉默了几秒。不是在想这个点子行不行，是在想曼德。
“不容易。”我叹了口气，“你们也看出来了，银空她的作战方式几乎全靠直觉和想法，甚至是本能。”
“让她分析能量波形她看不懂，让她复现技能原理她说不清，让她记住数据她记不住——但她能在战场上用出我们都分析不出来的技能。”
“让她逆向追踪空间痕迹，这怕是要看她什么时候把这个技能悟出来。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办法。”
“悟出来？”蓝鹰眨眨眼，“这玩意儿还能悟？”
“她之前的技能哪个不是悟出来的？”火龙说，“空间阻滞，空间封闭，还是这次反向用封锁盒子当跳板？”
蓝鹰想了想，表情垮了下来：“……好像是。”
“纳尔森前辈，您也没办法催化一下吗？”公落还有些不死心，“您可是三支S级队伍的导师。”
“我只能引导。”我摇头，“不能保证效果。她那个脑子，和普通人不一样。你越让她想，她越想不出来。你让她放松，让她感觉，她反而能做到。”
“那怎么办？”蓝鹰挠头，“总不能等她哪天做梦梦到吧？”
“也不是不行。”火龙说，“她之前那个空间封闭，不就是打出来的吗？打着打着就悟了。”
“那是差点被打死！”
“打不死就行。”
蓝鹰噎住。
我看着他们几个，忍不住笑了一下。
“也不能把目标寄托在这一点上。”公落坐了下去，重新调整思路。
“说的也是，我们一帮老大爷为难小银空可不好。”蓝鹰也跟着放弃了这个想法，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三色勇士。”公落突然站了起来。
她那个动作太突然，三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火龙立刻站起来，蓝鹰跟着站起来，山铠从墙上直起身。
公落走到山铠面前，仰头看着他。山铠比她高一个头，此刻低着头看她。
“从明天开始，你们会有繁多的外出任务。”公落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敌人的基地一定会有怪兽，有怪兽就会有能量波动。”
“你们的目标就是把敌人的基地找出来。国内国外，城市荒野，只要有可疑的能量波动，你们就去查。”
她伸手，整理了一下山铠的衣服领子。
“以后，可能只能电话联系了。”
蓝鹰在旁边怪叫了一声：“我们还在这里呢！”
火龙一把捂住他的嘴。蓝鹰挣扎了两下，没挣开。
公落没理他们，只是看着山铠。山铠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
然后山铠点了点头。很轻，但很认真。
公落也点了点头。
没有过多的温存。公落转过身，走到我面前。我也跟着站起来。
“纳尔森前辈。”她说，“研究方面，还是要为难一下您。银空的核心升级、数据保护、技能引导——这些都要您盯着。”
“我也就只剩下这种作用了。”我笑着拍了拍她肩膀，“交给我就行。”
她点点头，然后看向火龙他们。“走吧。该安排的都安排了。”
火龙第一个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看着我：“纳尔森小姐。您说，我们这次能找到吗？”
我看着他。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不知道。”我说，“但不找，肯定找不到。”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
他推门出去。
蓝鹰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又回头，朝我挥了挥手：“纳尔森小姐，等我回来给你带特产！”
“什么特产？”
“不知道！看到了再买！顺便帮我跟小银空道个别。”
他也出去了。
山铠走在最后。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公落一眼。
公落也看着他。
那个眼神，像是说了很多话，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转身，推门出去。
门关上。
储藏室里只剩下我和公落。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愣了几秒。然后她收回目光，看向我。
“纳尔森前辈。您说，他们能找到吗？”
我想了想。“不知道。但他们三个，是很可靠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淡，但很真。“也是。”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公落。你刚才那个‘以后只能电话联系了’，是认真的？”
她想了想，点点头：“是认真的。”
“那你不担心？”
她又想了想，然后摇摇头。“不担心。他答应过我的事，都会做到。”
我看着她的侧脸。屏幕的光已经灭了，储藏室里只有头顶那盏旧灯亮着。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疲惫都镀成了暖色。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嘴角带着一点笑。
我也笑了。
“走吧。”我说，“该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