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我站在那家烤肉店门口，看着招牌上那只正在烤火的卡通猪，忽然有点后悔答应云丽。
后悔没问清这家店是什么情况就过来了。
招牌是粉红色的，上面还画着一只戴着厨师帽的小猪，小猪手里拿着一串肉，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那笑容太灿烂了，灿烂得让我怀疑这猪是不是知道自己马上要被烤。
门口排队的人从店里一直延伸到街角，至少二十个，个个手里拿着号牌，脸上带着那种“等再久也值得”的坚毅表情。
有个大哥甚至带了个小板凳，坐在那儿刷手机，一副“老子今天跟你耗到底”的架势。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云丽站在店门口，踮着脚尖朝我挥手。她穿着一件普通的白T恤配牛仔裤，头发随意扎成马尾，还是我熟悉的那个样子。
四年前刚来部门时也是这样，扎着马尾，站在人群中四处张望。
“纳尔森前辈，好久不见。”她立刻走过来。
“好久不见。”我笑了，“你现在也算是A级队伍的导师了。”
她摆摆手，那个动作和当年一模一样：“您教我的东西都很珍贵，不然我也带不出来。”
“行了，别拍马屁。”我跟着她往里走，“他们呢？”
“在包间里，就等您了。”
包间不大，但很温馨。暖黄色的灯光照在木质的桌椅上，墙上挂着几幅烤肉主题的漫画，还是那只戴着厨师帽的小猪。
曼德、赤焰、风岚三个人排排坐，像三只等着被投喂的小动物。
赤焰坐在最边上，双手紧紧抓着裤子，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眼睛直直地盯着面前的烤炉。
风岚坐在中间，正凑在曼德旁边问来问去：“你真的半个月就C级了？怎么做到的？空间系难不难练？你第一次打怪兽怕不怕？纳尔森老师凶不凶？”
曼德被围攻，表情像每次被结米围着问数据时一样。
看见我进来，她立刻从座位上弹起来，小跑过来。
“纳尔森小姐。”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救救我”的意味。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菜已经点好了。”云丽把菜单递给我，“纳尔森前辈有什么想要的可以加上。问银空有没有想吃的她也没回我，就光在那儿被风岚问了。”
“你点的就可以了。”我接过菜单扫了一眼，牛舌、五花肉、牛排、鸡翅、蔬菜拼盘——该有的都有。
我拉着曼德坐下。她挨着我，明显松了一口气。
“你们就是赤焰和风岚了吧？”我看着对面那两个年轻人。
赤焰猛地坐直，那个动作快得像被电了一下：“是……是我们。纳尔森老师。”话说到一半就开始结巴，脸都红了。
风岚笑着点了点头：“您好，纳尔森老师。久仰大名。”
“银空不是很活泼。”我拍了拍曼德的肩膀，“麻烦你们多担待一些，最好和她交个朋友。”
“纳尔森……”曼德抓住我的衣服，小声抗议。
“这孩子自从开始训练，连学校也不去了。”我揉了揉她的脑袋，“现在训练难度上来了，去学校估计不太可能，但还是希望她找一些同龄人做朋友。天天跟我们这些老人待在一起，容易变老。”
风岚听到我的话，立刻凑到曼德面前：“银空，你在哪个学校？”
曼德眼巴巴地看着我。
“维特学校。”我笑了，毕竟曼德的手续也是我办的。
“那个，不正好是你们的学校吗？”云丽有些惊讶地看着风岚。
风岚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转向曼德：“真的？你也在维特？哪个年级？我怎么没见过你？”
曼德被她的热情逼得往后缩了缩：“我……我只去了一天……”
“一天？！”风岚明显很惊讶，“一天能算什么？你连学校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吧？”
曼德想了想，诚实地点了点头。
风岚拉起曼德的手：“那这样，你什么时候再来学校，我带你逛逛！我知道所有好吃的地方！知道所有能逃课不被抓的角落！”
赤焰在旁边小声说：“逃课那个就不用说了吧……”
风岚瞪他一眼：“这叫生存技能！”
“好了好了。”我和云丽同时开口。
“肉已经上来了，还不快点吃？”云丽把第一盘五花肉倒进烤盘里，滋啦一声，香气立刻飘了出来。
随着进食，气氛逐渐好转。
风岚开始给曼德讲学校里的故事——哪个食堂的拉面最好吃，哪个老师上课喜欢点名，哪个角落最适合午睡。赤焰听到和自己有关的话题也会插嘴。
风岚讲到他有一次在课堂上睡着了，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结果站起来说了句“这道题选C”，全班都笑疯了。
“那道题确实是C。”赤焰小声辩解。
“但老师问的是历史年份！不是选择题！”
曼德开始慢慢回应，脸上也轻松了很多。有时候风岚讲得太夸张，她也会忍不住笑出声。
桌上的空盘子堆了几个，饮料开了三瓶。云丽终于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舒服。”她说，“好久没吃这么爽了。”
曼德和风岚还在吃。两个人头挨着头，对着最后几片牛肉较劲。
“这是我的！”风岚的筷子夹住牛肉的一边。
“我先看上的！”曼德的筷子夹住另一边。
“你先看上的不代表是你的！”
“那谁先夹到是谁的！”
“好！”
两个人的筷子在空中相撞，牛肉被夹在中间纹丝不动。
“放手！”
“你放！”
“你先放！”
风岚噎住了。赤焰在旁边默默伸出手，夹起另一片牛肉，放进嘴里，嚼的时候表情特别无辜。风岚瞪他，他装作没看见。
我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一下。
“行了。”我站起来，“你们慢慢抢，我和云丽出去透透气。”
曼德抬头看我，眼里有一丝紧张。我朝她笑了笑，她放松下来，继续和风岚较劲。
………………
我和云丽走出包间，穿过大堂，来到店外。店门口还是那么多人。我们远离人群，来到一个安静的角落。
云丽靠在墙上，看着店门。灯光照在她脸上，把那点疲惫照得更明显了。
“纳尔森前辈。”她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飘，“您觉得，赤焰和风岚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配合默契，性格互补，又是青梅竹马，很棒的一支队伍。”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轻声说：“他们很努力。特别努力。每天五点起床训练，到七点半结束。上了一天课，九点又去训练场，晚上十一点才回去。”
“任务一次不落，复盘一次不少。打了两年，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新人，变成现在这样。”
她顿了顿。
“但他们没有天赋。”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心疼，还有一点点迷茫。
“当时他们被选上的时候，就是最后的两个人。”她的声音有点涩，“我告诉他们，吊车尾也是能逆袭的。但是现在已经两年了，他们是和双子星同一批的……只剩他们两个还是C级。”
她没说完，慢慢蹲了下去，双手捂着脸。
“纳尔森前辈，”她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告诉他们‘你们已经很好了’，但我知道他们还能更好。我想告诉他们‘你们可以更厉害’，但我知道天赋有上限。我想……”
她没说完。
我走过去，手放在她头上。
“双子星那两个可不是能用常理解释的。”我说，“他们那种天赋，一百年也出不了一个。你拿他们当标准，本身就是错的。”
她没动，但肩膀抖了一下。
“你现在也是养成过A级队伍的导师了。”我看着她，“要学会相信他们，学会认可他们。不是相信他们能变成双子星，是相信他们能变成最好的自己。”
“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你相信他们，他们就会相信自己。你认可他们，他们就会认可自己。你现在纠结的，不是他们行不行，是你够不够好。”
她沉默了。过了好几秒，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纳尔森前辈，您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笑了：“因为我也是这么过来的。”
她愣了一下。
“我当年带三色勇士的时候，”我蹲下来，和她平视，“也怀疑过自己。火龙刚接触火焰的时候，差点把自己烧了。蓝鹰刚接触风的时候，撞穿了训练场的墙。山铠刚接触土的时候，把自己封在地里出不来，我们挖了半个小时才把他挖出来。”
她眨眨眼，没忍住笑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他们成了S级。”我说，“不是因为我教得好，是因为他们自己愿意练。一次生，两次生，三次总算理解一些，第四次懂一些……你的那两个孩子，也愿意练。这就够了。”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慢慢站起来。
“纳尔森前辈，您以前也是这样被安慰的吗？”
我想了想。“差不多。不过安慰我的人，现在已经不在了。”
她没再问。只是站在我旁边，看着远处的灯火。
过了几分钟，她开口：“纳尔森前辈。谢谢您。”
“谢什么？”
“谢您愿意听我说这些。”
“不用谢。”我说，“我也是这么过来的。而且——”
我顿了顿，“你当年也听我说过不少废话，现在换我听听你的，公平。”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我们又站了一会儿。
“纳尔森前辈，您说，我要是去找公落，她会不会嫌我烦？”
我想了想。“会。但她还是会帮你。”
“为什么？”
“因为她也是这么过来的。”我看着远处的灯火，“当年她刚当上总指挥的时候，天天来问我‘纳尔森前辈我这样做对吗’‘纳尔森前辈那个人该怎么管’‘纳尔森前辈报告怎么写’。”
“我问她‘你不烦吗’，她说‘烦，但总比做错了强’。”
云丽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公落还有这种时候？”
“她也是人。”我说，“只是现在学会了不表现出来。”
云丽点点头。
忽然，我的通讯器响了起来。
“纳尔森前辈！”公落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好消息！”
“第四研究所的捷报！新的能量探测系统出来了！配合空间封闭，可以在空间系怪兽刚刚露头的时候就封闭那一片空间，同时发出警报！我们已经做到了，从没办法预测直接到有限干涉！这是一大步！”
云丽凑过来，眼睛瞪得大大的：“真的？”
“真的！”公落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第四研究所的人说，这是他们接到空间封闭之后连续熬夜熬出来的。配合空间封闭，可以在空间系怪兽打开裂隙的瞬间，限制裂隙周围的空间，至少能卡一段时间。”
“具体多久？”我问。
“最短能卡三秒，最长能卡五分钟。”公落依旧很激动。
我点了点头。曼德现在的空间穿梭，从基石到任何市区地点都不超过五秒。
“总部那边什么反应？”我问。
“已经炸了！”公落笑出了声，“那群人从早上七点就开始开会，一直开到现在。听说有人激动得把咖啡洒在文件上，还有人当场拍桌子说‘这玩意儿早该做出来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公落顿了顿，“总部希望银空能去帮忙测试。新系统需要实战验证，我们的空间只有银空能用。”
“明白了。”我点点头，“我会告诉银空的。”
我看向云丽，小声问：“要不要趁这个机会，让公落帮你看看赤焰和风岚的数据？”
云丽想了想，摇了摇头。“暂时不必。赤焰他们还在进步，就不用。也没必要在公落开心的时候去给她加麻烦事。”
“那等她难受的时候可就更不容易了。”我笑了，“既然你这么决定了，我尊重你的想法。”
“纳尔森前辈？”公落的声音传来，“您还在吗？”
“在。”我说，“我带着银空现在在和云丽以及她现在带的那两个在外面吃饭，你要不要来？”
“我还在工作。”公落有些无奈，“您也跟云丽说一下，让她学学做饭，外面的也没那么好。现在她一天三顿几乎都在外面吃。上次我去她家，冰箱里除了饮料就是泡面，连根葱都没有。”
云丽凑过来抗议：“每天都那么忙我款待一下自己也不行啊？说的我有空做饭一样，要不你来给我做几天饭？我包吃包住！”
“我也没空啊……”公落也开始抱怨，“你还有时间出去吃，我现在都是早上做三份饭，中午晚上的一块做了塞饭盒里。早上六点起床做饭，七点出门，晚上十点回家，第二天重复。我比你还惨！”
“行了行了行了。”我立刻打断她们。
“那些都是工作的时候讨论的，现在是私人时间。”云丽理直气壮，然后对着通讯器喊，“公落，等你有空了来找我，我请你吃烤肉！”
“好，等我忙完这阵。”公落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纳尔森前辈，银空回复我了记得告诉我。还有，云丽你少吃点，上次见面你都说自己胖了三斤。”
“那是我衣服穿多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通讯断了。
我看着云丽，她正对着通讯器龇牙咧嘴。“她说我胖了三斤！我明明只胖了两斤！”
“两斤和三斤的区别不大。”我说。
“区别大了！两斤还能说‘稍微胖了一点’，三斤就是‘明显胖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走吧。”我转身朝包间走去，“回去看看她们抢完没有。”
………………
推开包间的门，曼德和风岚已经不抢了。两个人头挨着头，凑在一起看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游戏界面。
赤焰坐在旁边，安静地吃着最后几片肉。看见我们进来，他立刻放下筷子，又想站起来。
“坐着坐着。”我摆摆手。
云丽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他旁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放松点，纳尔森前辈又不吃人。”赤焰的脸又红了。
“银空。”我走过去，“该回去了。”
曼德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机，明显有点舍不得。
风岚在旁边说：“让她再玩一会儿嘛！我们刚打到这一关！”
“下次。”我说，“明天还要训练。”
曼德点点头，站起来。她走到风岚面前，小声说：“那个……下次再一起玩。”
风岚眼睛一亮：“好！加个好友！我把我游戏ID给你！”
两个人开始互相加好友。
我看着她们，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银空。第四研究所那边有个任务，需要你帮忙测试新系统。”
曼德抬头：“什么新系统？”
“能量探测系统。配合空间封闭，能在空间系怪兽出现的时候提前预警。需要你去实战测试。”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
风岚在旁边插嘴：“空间系怪兽？那不就是你最擅长的吗？”
曼德想了想，认真地说：“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吧’？”风岚笑了，“你可是唯一能用空间的！整个部门就你一个！”
曼德被她这么一说，脸微微红了。
………………
走出烤肉店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街上的灯都亮着，把整条街照得暖黄黄的。
曼德跟在我后面，走得很慢。
走到街角的时候，她忽然开口：“纳尔森小姐。今天……很开心。”
我回头看她。她站在路灯下，脸上还带着刚才和风岚玩游戏时的笑意。
“开心就好。”我说。
她点点头，跟上来。走了一会儿，她又说：“风岚说，有机会带我去学校逛。”
“想去吗？”
她想了想，点点头：“有点想。”
“那就去。”我说，“明天上午没有训练，你可以去。”
她眼睛亮了一下。“不过下午要回来。”我补充，“第四研究所那边还要测试。”
“好。”她用力点头。
我们继续往前走。走到基石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又开口：“纳尔森小姐。云丽老师……和公落指挥官，她们关系很好吗？”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她想了想，认真地说：“刚才她们说话的时候，虽然一直在吐槽，但听起来……很温暖。就像结米前辈和叶柯前辈一样。”
我笑了。“对，差不多。她们也是老朋友了。一起工作，一起吐槽，一起互相嫌弃，但有事的时候，都会站在对方那边。”
她点点头，若有所思。
“快进去吧。”我说，“早点睡。”
“好。”她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纳尔森小姐晚安。”
“晚安。”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
手机震了一下。是公落。
“纳尔森前辈，银空怎么说？”
我拿起手机，回了一句：“她说好。什么时候测试？”
“后天上午。具体时间地点明天发你。”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