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九点,咖啡店里很安静。角落那对老夫妻还是老位置,老先生看报纸,老太太织毛衣。
窗外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木地板上泛着一层光。
电梯门开了。
我以为是结米上来蹭咖啡,结果钻出来的是曼德。
她穿着一身便服——浅蓝色的卫衣,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肩上背着那个小包。站在电梯口,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我。
“纳尔森小姐。”她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我……现在能去学校吗?”
我放下杯子,看着她。
“昨天不是刚去过?”我说。
“嗯。”她点点头,“但是风岚说今天要带我去参观社团活动。”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风岚这孩子,还真是会展示学校。
“想去就去。”我说,“今天也没有其他的训练,需不需要我给你准备便当?”
她嘴角翘了起来,但还是追问了一句:“真的可以吗?”
“只是费一点时间。”我揉了揉她的脑袋,“我现在去给你准备,你先去吃点布丁。”
“好!”她用力点头,小跑着去休息区,从冰箱里拿出一个芒果味的布丁。
我看着她坐在窗边,小口小口地吃布丁。阳光照在她脸上,把那点兴奋的红晕照得更明显了。
吃着吃着,她忽然抬头看我。
“纳尔森小姐。您吃过学校的饭吗?”
我愣了一下。学校的饭?那是六年前的事了。高中的食堂,永远排不完的队,永远抢不到的糖醋排骨,永远坐在角落一个人吃的午饭。
“吃过。”我说。
“好吃吗?”
“一般。”我诚实地说,“但是和同学一起吃,就还行。”
她似乎没听懂,想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布丁。
电梯门又开了。
这次是结米。他冲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数据板,嘴里念念有词,差点撞到门框上。
“纳尔森前辈!叶柯又改我的参数!”他冲到我面前,把数据板往柜台上一拍,“你看!她把我昨天调好的能量曲线全改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堆五颜六色的波形图,我一个字都看不懂。但结米那个表情,委屈得像只被抢了骨头的小狗。
“她为什么改?”我问。
“她说我的算法有漏洞!”结米的声音满是委屈,“漏洞!我算了三遍,每一遍都对得上!她凭什么说有漏洞?”
“她指出漏洞在哪了吗?”
结米噎住,最后憋出一句:“……她说让我自己找。”
我忍不住笑了。“那你找到了吗?”
“我在找!”他理直气壮,“但是边找边生气!”
曼德在旁边小声说:“结米前辈,要不要吃布丁?”
结米转头看她,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不用不用,你吃你的。我就是来告个状,告完就回去继续找漏洞。”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曼德。你今天是不是要去学校?”
曼德点头。
结米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有点羡慕,有点感慨,还有一点点“年轻人真好啊”的老气横秋。
“帮我带个东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曼德,“上次说的那个便携式检测仪,我改良了一下。让你那个朋友——风岚是吧。”
“麻烦你们帮我测一下学校食堂的环境数据。温度、湿度、电磁辐射、噪音分贝……都测一遍。”
曼德接过盒子,表情有点茫然。“结米前辈,风岚她……不是研究员。”
“我知道。”结米摆摆手,“你就让她打开这个,放在桌上就行。它会自动记录数据。不用她操作什么。”
曼德低头看着那个小盒子,点了点头。
结米心满意足地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又看向曼德。她正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盒子,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银色小仪器,表面有几个指示灯在缓慢闪烁。
“纳尔森小姐。”她抬头看我,“这个……放在食堂里,会不会被当成什么可疑物品?”
我想了想。“会。但风岚应该有办法。”
没过多久,曼德就出门了。她想在午饭时间之前去学校,和风岚他们一起吃饭。
我站在咖啡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她背着那个小包,走得不快不慢,和那些普通的高中生没什么区别。
“纳尔森前辈。”
我回头。公落站在我身后,穿着便服,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你怎么来了?”我问。
“路过。”她说,走到我旁边,也看向曼德消失的方向,“送她上学?”
“去学校。”我说,“风岚说要带她去参观社团。”
公落点点头,没说话。我们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车来人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纳尔森前辈。上面有人提出了一个新的想法。推广英雄,让他们上电视,上采访。一方面可以推广部门,另一方面还可以进行营收。”
我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下面那圈青黑比上周更深了。
“这样对英雄本人太危险了。”我看着公落,“他们都是在十五六的时候被选中的,一边训练一边上学一边战斗。如果还要参加活动的话……他们太累了。”
“我知道。”公落叹了口气,“但是上面对部门的预算有新的想法,而且他们觉得那些青春期的孩子都想被同龄人赞扬。”
“最关键的是……上面不相信有敌方组织。就算我再怎么说,他们也只同意英雄以代号称呼,身穿装甲进行活动。”
“这帮人……”我扶着额头,“这次提出的人和之前重启视窗计划的人应该不是同一批的吧?”
“是的。”
“你也辛苦了啊!”我拍了拍她的后背。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您说,银空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我还真没想过。
“不知道。”我说,“但应该不会太差。”
公落笑了一下。“也是。”
她喝完咖啡,把杯子扔进垃圾桶。“我走了。下午还有会。”
“好。”
她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对了,纳尔森前辈。您高中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我愣住了。高中的时候?那时候我刚被陆老捡回去,天天泡在实验室里,对着那些看不懂的仪器发呆。
偶尔去学校,也是坐在最后一排,听着老师在讲台上说什么,脑子却在想能量波形图。
“不怎么样。”我说。
公落点点头,没再问。她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
下午四点,咖啡店的门被推开。
曼德回来了。她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成暖黄色。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不是累,是那种“经历了很多事”之后的恍惚。
“回来了?”我放下杯子。
她点点头,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怎么了?”我问。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小包里掏出那个小盒子,放在桌上。“食堂测完了。数据都在里面。”
我点点头,等着。
她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小声说:“纳尔森小姐,我今天……在食堂吃饭了。和风岚一起。还有赤焰。”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光,亮亮的。
“有人问我是谁,风岚说‘这是我朋友’。然后那个人就说‘哦,你好’。”她顿了顿,“就是……很正常的那种。”
“感觉怎么样?”我问。
她想了想,认真地说:“很奇怪。但是……挺好的。”
我伸手,用手摸了摸她的脸。“那就多去。”
电梯门突然开了。结米冲出来,拖鞋在地上蹭得沙沙响。
“数据!数据!”他冲到曼德面前,一把抓起那个小盒子,“测完了吗?怎么样?食堂环境怎么样?”
曼德被他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
结米已经开始对着小盒子上的指示灯念念有词了。他按了几个按钮,小盒子亮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堆数字。
“温度24.3度,湿度52%,电磁辐射正常,噪音分贝——78?”他愣了一下,“这么吵?食堂怎么这么吵?”
“因为人多。”曼德小声说。
结米挠了挠头:“人多……对,人多是会吵。”
叶柯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她看了一眼结米手里的数据,又看了一眼曼德,然后推了推眼镜。
“结米。你让人家测食堂数据,有没有说谢谢?”
结米愣住了。他转头看向曼德,挠了挠头,表情有点不好意思:“那个……曼德,谢谢啊。”
曼德摇摇头:“不客气。”
叶柯走过来,在曼德旁边坐下。她看了曼德一眼,轻声说:“学校怎么样?”
曼德想了想,认真地说:“挺好的。”
“和昨天一样?”
曼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的,和前几天都一样。”
结米问:“去了教室没有?有没有跟着听几节课感受感受?”
“课……”曼德沉默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她摇了摇头。“我没有去教室。”
“啊……”结米看了看叶柯,又看了看我。
“那你这几天去学校,都做了什么?”我凑到曼德旁边。
“逛了图书馆,去了泳池,在体育馆活动,在天台晒太阳,钻了学校的树林。吃了餐厅的饭,今天逛了社团。”
“风岚他们上课的时候,你是自己一个人逛吗?”
“有空教室,还有生物教室。风岚跟我说的,那些地方一般没什么人,让我在他们上课的时候待在这些地方。”
“不想跟风岚他们一块上课吗?”
“想……”曼德抬起头,“但是我听不懂……而且,我们年级不同……”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我看着她的表情,忽然有点心疼。这孩子,站在人群里,却进不去。
“那今天社团呢?”我换了个话题,“参观了什么社团?”
“烹饪社。”曼德低着头回答。
“烹饪?”结米凑过来。“你?烹饪?”
曼德被他的反应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小声说:“风岚说那个社团的社长做的饼干特别好吃……我就去看看……”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袋子,里面是几块形状不太规则的饼干,边缘有点焦,但闻起来挺香。
“社长让我试吃。”她说,“我觉得……还行。”
结米立刻伸手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变得微妙起来。“还行?这叫还行?这明明是很好吃!”
曼德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不是我做的……是社长做的。”
“那你做了吗?”叶柯问。
曼德摇摇头。“我怕……做不好。”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她第一次用混合核心的时候。也是这种表情——想做,但怕做不好。
“下次可以试试。”我说。
她抬头看我。
“反正做坏了也不用你吃。”我指了指结米,“他可以负责试吃。”
结米噎住:“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话多。”
叶柯在旁边补刀:“而且你什么都吃。上次你把我过期的面包吃了,然后拉了三天。”
结米噎住了。曼德看着我们,嘴角慢慢弯起来。
通讯器突然响了。是风岚。
“纳尔森老师!”她的声音又高又急,“银空到家了吗?她那个检测仪怎么样?数据有用吗?”
“到了。”我说,“数据被一个奇怪的前辈拿走了,现在正在研究。”
“那就好那就好!”风岚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对了纳尔森老师,今天烹饪社的社长问我,那个话很少的女孩子是谁,以后还来不来。我说‘那是我朋友,怎么了’,她说‘她想来的话随时可以来,不用报名’。”
我看向曼德,她正竖着耳朵听。
“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就替银空答应了!”风岚理直气壮,“烹饪社每天都有社团活动,银空随时都可以去……如果银空想学做饼干的话,社长说会手把手教她!”
曼德看了我一眼,立刻转过头,连呼吸都变轻了。
“好。”我对着通讯器说,“我替她谢谢社长。”
“不用谢不用谢!”风岚的声音更兴奋了,“对了纳尔森老师,下下周我们学校有文化祭,银空能来吗?有很多好玩的!还有鬼屋!还有cosplay咖啡厅!”
“文化祭?”我愣了一下。
“对啊!就是那种——每个班级摆摊,卖吃的卖喝的,还有表演!特别好玩!”
我看向曼德。她已经不再发愣了,眼睛直勾勾盯着我。
“能去吗?”她小声问。
我看着她那个表情,忍不住笑了。“能。”
“好耶!”风岚的声音从通讯器里炸开,“那我先去准备了!纳尔森老师再见!”
通讯断了。
曼德还盯着我,眼睛亮亮的。“文化祭是什么?”
我想了想。“就是学校开派对。每个班都会摆摊,卖吃的,卖玩的,还有人表演节目。你可以逛一天,吃一天,玩一天。”
她眨了眨眼。“那……那我要准备什么吗?”
“不用。”我说,“带上钱包就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包,然后又抬头看我。“我没有钱包。”
“那就带上我。”我揉了揉她的头,“我带钱包。”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比刚才的“挺好的”更亮。
结米在旁边小声说:“文化祭……我也想参加。”
叶柯看了他一眼:“你去干嘛?”
“收集数据啊!”结米理直气壮,“各种小吃摊的卫生状况、人流量分布、噪音分贝——这些都是有价值的数据!”
“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想了想,没想出来。
叶柯推了推眼镜:“然后你就可以写一篇论文,题目叫《关于校园文化祭环境参数的研究》。”
“对!”结米立刻拍手,“这个题目好!”
“然后被期刊退稿,理由是‘研究内容与能量科学无关’。”
结米噎住。
“想去玩就直说。”
曼德在旁边笑出声。
………………
窗外,夕阳开始西斜。金色的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色。角落那对老夫妻已经走了,咖啡店里只剩下我们几个。
曼德坐在窗边,小口小口地吃着饼干。结米还在研究那些数据,念念有词。叶柯靠在沙发上,喝着咖啡,偶尔看一眼结米的数据板。
我靠在柜台后面,看着他们三个。一个话痨研究员,一个冷静的安全官,一个正在慢慢学会开心的孩子。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挺奇怪的。六年前,我一个人在实验室里,对着那些看不懂的仪器发呆。
现在,我有了一群可以吐槽的人,有了一群愿意保护的人,有了一个慢慢学会笑的孩子。
“纳尔森小姐。”曼德忽然开口。
“嗯?”
“今天那个社长问我,想不想学做饼干。”
“想吗?”
她想了想,点点头。
“那下周就去。”我说。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小声说:“如果我做坏了……”
“那就给我吃。”结米猛地抬头,脸上带着笑,“反正我什么都吃。”
叶柯在旁边笑出声,拍了拍结米。“放心,我也会尝尝的。”
“我也想尝尝你的手艺。”我蹲在她旁边。
“嗯。”曼德害羞起来。
“对了,曼德。下周去学校的时候,记得带个本子。”
“本子?干什么用?”
“记录。”我说,“记下那些你想做的事,想学的东西,想去的地方。然后一个一个去试。”
她愣了一下。“一个一个去试?”
“对。”我看着她,“你落下的太多了,所以不用急。慢慢来,一个一个补。今天学做饼干,明天学上课,后天学……随便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抬头看着我。
“那,我能去上课吗?”
“你想去的话可以试试。”我点头同意,“我会联系你的班主任,也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你这个学生。你的校服在我那边放着,我晚上去给你收拾一下,课本也在我那边。”
我笑了。“但是学业我就没办法了,我自己高中都没毕业。”
“高中知识我也不怎么记得了。”结米揉了揉太阳穴,“不过,理科的知识没问题,尽情问我就可以。”
“你那些知识高中又用不上。”叶柯又拍在了结米的头上,“我之前一些同学还都有联系,他们有些是家教,可以请他们来给曼德补习一下。只是这样的话,要每天都抽出来时间学习了。”
窗外,夕阳又往下沉了一点。金色的光变得更浓,更暖。
曼德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街上人来人往,有下班回家的上班族,有提着菜篮子的主妇,有放学回家的学生。一个小孩追着一只气球跑过,笑声隔着玻璃都能听见。
她就那么站着,看了很久。
“纳尔森小姐。”她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嗯?”
“我以后……也能变成那样吗?”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那个小孩已经跑远了,气球飘在天上,越飞越高。
“哪样?”
她想了想,说:“就是……普通的那种。”
我转头看她。她的侧脸被夕阳镀成金色,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微微颤动。
“能。”我说。
她转过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光,亮亮的。
“真的?”
“真的。”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本来就很普通。只是比别人多会了一点,多有一点天赋而已。”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比夕阳还暖。
身后,结米的声音传来:“纳尔森前辈,这个数据——你看——食堂的电磁辐射比研究所还低!这说明什么?说明食堂比研究所安全!”
叶柯的声音紧随其后:“说明你的仪器精度不够。”
“我的仪器精度很高!”
“那为什么测不出研究所的辐射?”
“因为……因为研究所的辐射被屏蔽了!”
“食堂没有屏蔽,所以测出来比研究所低,这不是很正常吗?”
结米愣住了。
曼德又笑出声。
我看着他们三个,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的挺好。
………………
窗外,夜幕慢慢降临。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街道照得暖黄黄的。咖啡店已经关门,研究所里面的人也都下班了。
我和曼德在回家的路上走着。
“纳尔森小姐。”
“嗯?”
“明天……我还能去学校吗?”
我看着她。“能。只要没有任务,没有训练,你随时可以去。”
她点点头,然后小声说:“那……我明天还想去。”
“去干嘛?”
她想了想,认真地说:“去看看那个生物教室。风岚说里面有好多标本,还有一只真的骷髅。”
我忍不住笑了。“好。”
她走到前面,转过身,看着我。
“谢谢您。”
“不用谢。”我揉了揉她的头,“回去吧。”
又走了几步。
“纳尔森小姐。”
“嗯?”
“明天……您能给我做便当吗?”
我看着她。她站在那儿,背对着窗外的灯火,整个人被镀成暖黄色。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
“能。”我说。
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