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咖啡店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了。
推开门，里面一片混乱。
叶柯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正用湿毛巾敷在结米额头上。结米躺在叶柯腿上，双眼紧闭，脸色发白。
“醒了没？”叶柯问。
结米没动。
“再装死我就把毛巾塞你嘴里。”
结米睁开一只眼：“你怎么知道我在装？”
“你刚才动了一下。”
“那是我抽筋！”
“抽筋还说话？”
结米噎住。
公落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看见我进来，她立刻站起来。
“纳尔森前辈！”她跑过来，上下打量我，“您没事吧？那帮人没为难您吧？”
“没事。”我摆摆手，走到结米旁边，低头看着他。
他躺在叶柯腿上，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已经睁开了。看见我，他立刻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纳尔森前辈……您回来了啊……”
“嗯。”我蹲下来，看着他，“听说你把那台老咖啡机修好了？”
他眨眨眼，表情开始变得微妙。“那个……算是修好了吧……”
“算是？”
“就是……它现在能煮咖啡了。”他说，声音越来越小，“但是煮出来的咖啡……有点问题。”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叶柯在旁边补充：“他喝了之后躺了三个小时。中间吐了两次，我差点叫救护车。”
“没那么严重！”结米抗议，“我就是不太适应那个味道！”
“你喝完之后脸都绿了。”
“那是灯光问题！”
“灯光能把你照绿？”
结米噎住。
公洛在旁边小声说：“纳尔森前辈，那台咖啡机还能修好吗？”
“估计是不能了。”我笑了，“那个咖啡机是之前的老板留下的，至少三十年的寿命，我以前修过也没修好。”
“看你，非要拆开看。”叶柯隔着毛巾敲结米。
在他们两个斗嘴的时候，公落看向我。“对了，纳尔森前辈。上面那边，具体怎么说的？”
我靠在柜台上，把会议的过程简单讲了一遍。讲到我和那二十五个人的交锋，讲到空间核心的传送方案，讲到英雄学校的规划。
结米听着听着，坐了起来。“您说……五个空间核心，做成传送装置？这可行吗？”
“理论可行。”叶柯说，“空间核心本身就带有定位功能，通过装置激活核心能量，就可以利用空间能量做一些事情。空间预警装置里面也放了一个空间核心，作用是一样的。”
“只是空间预警装置激活核心后会对一个区域施加空间封闭，而传送装置需要割开空间，因此才配备了金核心。”
“我说怎么我们明明收集了那么多空间能量，结果空间核心就两个。”结米挠了挠头。
“还有那几个英雄学校。”叶柯看着我，“您真的打算让全国英雄都集中起来？那导师呢？现在每个英雄都有自己的导师，怎么安排？”
我把会议上的方案又讲了一遍——讲师和队伍导师分开，优秀的导师担任讲师，队伍导师定期交流。
叶柯听完，推了推眼镜。“可行。”
结米在旁边小声说：“那……那我以后能去当讲师吗？”
叶柯看了他一眼。“你？你连咖啡机都修不好。”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咖啡机是咖啡机，能量是能量！”
“你上周还把自己的算法跑错了。”
“那是意外！”
“你每天都是意外。”
………………
下午四点半，咖啡店的门被推开。
曼德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成暖黄色。她背着那个小书包，手里还拿着一个小袋子。
“纳尔森小姐！”她小跑过来，在我面前站定，“我回来了！”
“嗯。”我上下打量她一眼，“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她说，然后把手里的小袋子放在柜台上，“纳尔森小姐，这个给您。”
我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是几块饼干，形状比上次规整多了，边缘也不再发焦，上面还撒了一点糖霜。
“你做的？”
“嗯。”她点点头，脸微微红了一下，“今天烹饪社活动，社长说我进步很快。”
我拿起一块尝了尝。酥脆，甜度刚好，比上次那批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好吃。”我说。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结米凑了过来，脑袋还顶着那条湿毛巾，但眼睛已经盯上了那袋饼干。“曼德！饼干！给我也尝尝！”
曼德看了看我，我点点头。她拿起两块，走过去递给结米。
结米接过饼干，一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开始变得微妙——不是难受，是那种“居然真的很好吃”的意外。
“这这这——”他含糊不清地说，“这真是你做的？”
“嗯。”曼德点头。
叶柯在旁边推了推眼镜：“你刚才吃了三块了，能不能先咽下去再说话？”
结米努力咽下去，然后深吸一口气：“曼德！你以后退役了可以考虑开个饼干店！我第一个办会员卡！”
“退役？”曼德愣了一下。
结米理所当然地说，“总会有那一天的嘛。”
曼德眨眨眼，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公洛在旁边小声说：“结米，你这话题转得也太快了。”
“快吗？”结米挠头，“我就是觉得好吃嘛。”
叶柯看着他，那眼神的意思是：你闭嘴。
结米闭嘴。
我看着曼德，她还在那儿愣神。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别听他瞎说。你还早着呢。”
她点点头，但表情还有点茫然。
公落适时开口：“对了曼德，你今天在学校怎么样？不是说文化祭快到了吗？”
这句话像按了某个开关，曼德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嗯！”她用力点头，“我们班在准备女仆咖啡厅！”
“噗——”
结米刚喝的一口水喷了出来。叶柯眼疾手快，把毛巾挡在他面前，那口水全喷在毛巾上。
“女仆咖啡厅？”结米的眼睛瞪得溜圆，“就是那种穿围裙、戴发箍、端咖啡的？”
曼德被他的反应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这是上个月就计划好的，相关的准备也差不多了。班长还说，如果我不想接待，在后面帮忙就可以，不过我还是想试一试。”
“为什么我总觉得不太对劲。”结米费劲地挠着头。
叶柯在旁边慢悠悠地开口：“因为你脑子里对曼德的印象还是‘那个站在废墟里打怪兽的孩子’，突然要变成‘端着咖啡说欢迎光临的孩子’，转不过弯来。”
结米猛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
曼德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弯起来。“可是，我觉得……挺好的。”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说“挺好的”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战斗时那种锐利的光，是另一种，更柔软的光。
“怎么个好法？”我问。
她想了想，认真地说：“就是……纳尔森小姐您平时不都是在上面看咖啡店嘛，我就想，这样经历一次，是不是就能体会到您的感觉？风岚说，这叫‘体验人生’。”
结米在旁边小声嘟囔：“体验人生……这词听着怎么有点哲学？”
“因为你没体验过。”叶柯说。
结米噎住。
公落笑了出来。“风岚说得对。就是体验人生。”
曼德点点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纳尔森小姐，这是我们班的宣传单。”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A4纸，彩色打印，上面印着几个穿着围裙的女孩，笑容灿烂。标题写着：“维特女仆咖啡厅——欢迎光临，主人！”下面是小字：文化祭当天，一号教学楼三楼，301教室。提供咖啡、红茶、手工饼干。还有特别服务——可以和女仆合影！
我看着那张宣传单，忽然有点想笑。“这个‘特别服务’是谁想出来的？”
曼德的脸微微红了一下：“班长……她说这样可以吸引更多客人……”
“那你呢？”我问，“你也要合影？”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不过我只在下午场，其他时候可以到处玩。”
结米在旁边又开始激动了：“下午场！曼德你下午场！我要去！我必须要去看！”
叶柯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去干嘛？”
“收集数据！”结米理直气壮，“女仆咖啡厅的人流量、服务效率、顾客满意度——这些都是有价值的数据！”
“收集这些有什么用？”叶柯又是一巴掌。
结米捂着脑袋，低下了头。
曼德在旁边小声说：“结米前辈要是想来……可以来的。但是不能带仪器。”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因为会影响客人。”
结米的表情垮了。
叶柯难得地弯了一下嘴角。
………………
“风岚他们班呢？”我问，“他们搞什么？”
曼德的眼睛又亮了一点。“话剧！他们要演《睡美人》！风岚演公主，赤焰演王子。”
我愣了一下。“风岚？演公主？”
“对。”曼德点点头，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她说她本来想演巫婆的，她们班里的人都说她的脸不适合演坏人。今天他们排练的时候，赤焰把台词说错了。”
“本来他的台词是‘公主，我来唤醒你’，结果他说成了‘公主，我来娶你’！本来风岚是好好躺在桌子上的，被赤焰这句话给直接吓了起来。然后周围的人都开始起哄，一直喊着‘嫁给他，嫁给他’。”
结米先笑了出来。“也挺好的。”
公落笑着点头。
叶柯在旁边也想笑，但还是有些纠结：“这算不算早恋啊？”
“算是算，但是他们全班都在支持他们。”我回应，“估计云丽也很支持。”
曼德看了看我们几个，脑袋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你们啊。”我把曼德拉了过来，“后来呢？”
“虽然这件事已经发生过好几次，但没过几分钟他们就开始重新排练了。”
结米在地上笑得更欢了：“我要去看！我必须去看！这比女仆咖啡厅还精彩！”
叶柯看着他，别过头去。
笑完之后，公落擦了擦眼角，看向曼德。“对了曼德，你们文化祭是哪天？”
“这周六。”曼德说，“上午九点开始，下午五点结束。”
公落点点头，然后看向我。“纳尔森前辈，您要去吗？”
“去。”我点了点头，“之前我已经和曼德说过了，到时候肯定要过去。”
结米立刻举手：“我也去！我请一天假！”
叶柯看着他：“你请假干嘛？”
“收集数据啊！”
“你的数据还不够多？”
“数据永远不嫌多！”
叶柯没说话，只是推了推眼镜。
公落想了想：“我可能只能中午去一趟。下午还有会。”
曼德点点头：“公落指挥官能来就很好了。”
公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我一定来。”
………………
我们正说着，咖啡店的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风岚。她穿着一身便服，脸上带着那种“我有大事要说”的表情。
“纳尔森老师！”她冲进来，第一眼看见曼德，然后第二眼看见脸色铁青的结米，“咦？结米前辈怎么了？”
“他把自己毒到了。”叶柯说。
“毒了？”风岚愣了一下，“怎么毒的？”
“喝了自己煮的咖啡。”
风岚看了看结米，又看了看那台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的老咖啡机，表情变得微妙起来。“那个……结米前辈，您没事吧？”
结米从沙发上坐起来，努力摆出一个“我很好”的表情。“没事！就是需要缓一下！”
风岚点点头，但那个表情明显写着“我不信”。
然后她转向曼德，眼睛又亮了起来。“曼德！你们班的咖啡厅做得好棒，我今天去看了，服装什么的都很可爱。”
曼德眨眨眼：“你们的服装也很棒啊！”
“不一样。”风岚摆了摆手，“我们的服装基本上都是从演剧部借的，那里面的服装道具都是真东西。”
“我们的也差不多。”曼德有点脸红，“那些女仆装是班长在自己家里拿的，只是根据我们改了改而已。”
“对了曼德。”风岚突然认真了起来，“你今天是不是来我们班看排练了？”
“嗯……”曼德点了点头，“不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风岚捂着额头，“那不还是因为赤焰，他每次背台词都背错，搞得我们班排练的时候总有其他班的来看热闹。一等赤焰说错，那些人就开始鼓动，就算把门关上也没用。”
曼德笑出声。
风岚看着她的笑，忽然说：“曼德，你笑起来真好看。”
曼德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
“平时你都不怎么笑的。”风岚继续说，“但是今天你笑了好几次。”
曼德低下头，小声说：“因为……开心。”
“开心就好！”风岚一拍大腿，“文化祭就是要开心的！对了，你们班的女仆咖啡厅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行。”曼德说，“我负责下午场。”
“下午场！”风岚的眼睛亮了，“那我下午来找你！我要喝你亲手泡的咖啡！”
“可是……我不太会泡咖啡……”
“那就学啊！”风岚理所当然地说，“纳尔森老师不正好会嘛？”她忽然转向我，“纳尔森老师，您能教她吗？”
我看着曼德，她也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期待。
“……可以。”我说。
“太好了！”风岚站起来，“那我就放心了！我先回去了，晚上还要排练。曼德你好好学，周六我来验收！”
她说完就跑，那速度快得像一阵风。
门关上之后，咖啡店里又安静下来。
曼德还坐在沙发上，看着我。“纳尔森小姐。您真的愿意教我泡咖啡？”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接待客人的话，泡咖啡应该是必须的事情了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点点头。
………………
傍晚六点，结米终于从沙发上爬起来，说是要回去继续研究数据。叶柯跟着他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曼德一眼。“周六，我去看你。”
曼德点点头：“谢谢叶柯前辈。”
公落也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我也该回去了。纳尔森前辈，文件的事我会跟进。有消息马上通知您。”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曼德。好好学泡咖啡。周六我也来喝。”
门关上之后，咖啡店里只剩下我和曼德。
夕阳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店里很安静。
曼德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疲惫都镀成了金色。
“纳尔森小姐。”她忽然开口。
“嗯？”
“我有点紧张。”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紧张什么？”
“嗯。”她点着头：“以前从来没接待过客人……也没做过咖啡……这样真的好吗？”
我看着她的侧脸。这个孩子，战斗的时候从来不紧张。现在为了一个女仆咖啡厅，紧张了。
“你知道我第一次泡咖啡的时候，是什么样吗？”
她转头看我。
“难喝得要死。”我说，“那时候刚接手这个店，什么都不懂。第一次泡给客人喝，客人喝了一口，表情像吃了药。”
她眨眨眼。“后来呢？”
“后来就慢慢练。”我说，“一天泡十几杯，泡完自己喝，喝到想吐。泡了三个月，终于能泡出能喝的了。”
她听着，没说话。
“你现在还有两天。”我继续说，“两天够你学会‘能喝’的程度。不用做到最好，能做到‘不难喝’就行。”
她想了想，点点头。“那……现在就开始？”
我站起来，朝柜台走去。“来。”
………………
晚上八点，咖啡店里飘着一股咖啡香。
曼德站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三杯咖啡。一杯太苦，一杯太淡，一杯勉强能喝。
“这杯。”她指着第三杯，“还行吗？”
我端起来尝了一口。确实还行。比及格好一点，比好差一点。但对于第一次学的人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可以。”我说。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我再练几遍？”
“今天先到这里。”我把杯子放下，“再练下去，你今晚别想睡了。”
她点点头，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住。
“纳尔森小姐。”
“嗯？”
“您明天……能帮我选衣服吗？”
我愣了一下。“选衣服？”
“就是……女仆装。”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班长发下来的时候，我选了一件。但是不知道……合不合适。”
“好。”我说，“明天帮你看看。”
她笑了。那个笑比刚才更亮。
………………
晚上九点，曼德上楼睡觉去了。
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三杯她泡的咖啡。太苦的那杯已经倒了，太淡的那杯也倒了。只剩那杯“勉强能喝”的，还摆在柜台上。
我端起来，又尝了一口。
还是那个评价：比及格好一点，比好差一点。
但不知道为什么，喝着觉得挺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