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德从房间里出来,穿着那件女仆装。
黑白色的裙子,领口系着一个大蝴蝶结,头上戴着同款发箍。她站在走廊里,手足无措地看着我。
“纳尔森小姐……会不会很奇怪?”
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身上。
黑白色的裙摆在光里泛着柔和的质感,领口的蝴蝶结系得有点歪。头发披着,发箍压住了几缕碎发,翘起来一点,像某种小动物的耳朵。
“转一圈。”
她乖乖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露出膝盖。转完之后又站定,等着我评价。
我点点头。“还行。”
她的表情垮了一点:“只是‘还行’?”
“那换个说法。”我靠在墙上,“比你的装甲好看。”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些结构我以前都和你说过要加装在你的装甲上。”我凑近碰了碰她穿着的女仆装,手指捏起裙摆的布料,“但是你不愿意。”
“穿上就很害羞了,如果加装甲上的话真的会不想出门的。”曼德少有的说了一段长句。
“好。”我笑着看着她,“你说的对。现在站直。”
她随着指令站直。我拿着工具在她身上比划,把不合身的地方标记出来。肩膀宽了半指,腰身宽了三指,裙摆太长。应该是统一定制的M码,对她来说确实大了。
“你们班长给的衣服,这么修改真的没问题吗?”我一边标记,一边询问,“要不等文化祭结束,我去找你们班长把这个衣服买下来?”
“纳尔森小姐!”曼德红着脸喊我的名字,不过还是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留着也不是不可以……”
我愣了一下。
“以后穿上这个来帮忙吧。”我量完肩膀,转到她面前,“客人们肯定很喜欢。”
“纳尔森……”这次她的声音虽然还是很小,但是带着强烈的反对。
“好了,不逗你了。”我笑了起来,把胸口有问题的地方也标记起来,“今天我把你这个衣服修修。现在,该换衣服上学去了。”
“嗯。”曼德点了点头,又关上了门。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有点想笑。她想留着这件衣服。可能是觉得这件衣服可爱,也可能是这件衣服有纪念意义。但无论如何,她肯定是喜欢这件衣服。
我笑了笑,拿着那件女仆装回到咖啡店。
………………
店里已经开门了。角落那对老夫妻还是老位置,老先生看报纸,老太太织毛衣。我刚刚把女仆装放在柜台上,叶柯就走了出来。
“结米呢?”我问她。
“还在睡觉。”叶柯推了推眼镜——不对,她没推眼镜,只是习惯性地抬了抬手,然后意识到眼镜不在鼻梁上,把手放了下去,那个动作有点滑稽。
“昨晚三点才睡,一直在算那个传送装置的能量公式。今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他趴在桌上,脸压着数据板,口水流了一滩。”
“你没叫醒他?”
“叫了。”叶柯说,“他翻了个身,说了句‘再睡五分钟’,然后继续睡。我把他从桌上搬到床上,他全程没醒。搬的时候他还在嘟囔‘这个波形不对’,也不知道梦见什么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曼德呢?不是说今天要去学校?”
“换衣服呢。”我把女仆装抖开,铺在柜台上,“给她修修,不合身。”
叶柯走过来,低头看着那件裙子。黑白色的布料,领口的大蝴蝶结,裙摆上还有一圈细细的蕾丝边。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曼德?穿这个?”
“对。”
“纳尔森前辈,”她开口,声音很轻,“我能……拍张照吗?”
她的表情很冷静,但是手上已经拿出了手机。
“等她之后穿上了再说。”我说。
她点点头,但眼睛还盯着那件裙子。
“她们班长发的衣服,每个人都是M码?”叶柯问。
“应该是统一定制的。”我拿起针线盒,开始拆线,“先改一下试试,不行再改。”
“您还会改衣服?”
“以前不会。”我说,把线头剪断,“还是因为部门刚刚成立的那两年,只有我们四个人。他们有时候打得猛了,衣服都烂了,也不忍心扔,就缝缝补补将就着穿。”
叶柯看着我,表情有点微妙。
咖啡店的门又被推开了。
公落走进来。她穿着一身便服——简单的白T恤配牛仔裤,头发随意披着,和平时的“总指挥”判若两人。手里还拿着一杯奶茶,吸管叼在嘴里。
“纳尔森前辈!”她快步走过来,然后看见叶柯,愣了一下,“咦?叶柯?你怎么在上面?”
“上来透透气。”叶柯说,“也等一下结米睡醒。”
“结米?”公落叹了口气,“他又熬夜了?”
我把女仆装拎起来,在她面前晃了晃。
公落愣了一下。她嘴里的吸管都忘了吸,就那么叼着,盯着那件裙子。
“这是……曼德的文化祭服装?”
“对。”
“她要穿这个?”
“对。”
“我能……”
“等之后再说。”
公落闭嘴,但眼睛还盯着那件裙子。她下意识地吸了一口奶茶,发出“咕噜”一声。
我叹了口气。这两个人,像两个等着拆礼物的孩子。
“行了。”我把裙子收起来,“以后你们肯定能看见。”
正说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曼德从上面走下来,已经换好了校服,头发扎成马尾,背着那个小书包。
她站在楼梯口,看到我们三个,有些惊讶。那双眼睛在我、叶柯、公落之间来回转,最后停在我身上。
“纳尔森小姐,为什么叶柯前辈和公落指挥官会在这里?”
“看你明天穿的衣服。”我又把那件衣服拿起来,在她面前晃了晃,“等着你穿上她们好拍照。”
“我……我现在要去学校……”听到我这么一说,她耳朵一下子红了。她低着头快步下楼,在叶柯和公落中间穿过,径直朝门口走去。
她走到门口又突然回头。“纳尔森小姐,我走了。”
“嗯。”我点点头,“路上小心。”
她推开门,跑了出去。阳光从门缝里钻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光,然后门关上,光消失了。
然后叶柯开口:“她跑得挺快。”
“我看见了。”公落说。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看向我。
“纳尔森前辈,你平时就是这么逗她的?她是不是太可爱了?”
我装作没听见,低头继续摆弄那件裙子。
“看样子今天看不到了。”叶柯看着曼德消失的方向,“至少白天是没办法了。”
公落看着那扇门,忽然叹了口气。“纳尔森前辈,您说,明天她会是什么样?站在那些普通学生中间,穿着女仆装,端着咖啡盘,笑着说‘欢迎光临’。那个画面,我想象不出来。”
“那就明天去看。”我说。
她点点头,把最后一口奶茶喝完,扔进垃圾桶。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上面那个文件,今天早上批了。”
我愣了一下。“批了?英雄学校?”
“对。”公落点点头,把文件递给我,“周部长亲自签的字,效率高得吓人。估计是被您那天说得心虚了,想赶紧把这个事情定下来。”
我接过文件,翻开看了一眼。红色的印章,黑色的签名,密密麻麻的条款。五所分校,五个空间核心,建设周期三个月。
叶柯凑过来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镜——这次是真的推,不是习惯性动作。“五个空间核心,五个传送装置,什么时候开始建?”
“下周。”公落说,“第二研究所在做方案,第三研究所负责材料,第五研究所出人力。最重要的还是基石研究所提供的技术。”
她看向我。“纳尔森前辈,那个技术是您在会议里直接提出来的,到底可行不可行?第二研究所那边问了好几次,我都没敢给准话。”
“可行。”我点了点头,把文件还给她,“但是我想让叶柯和结米试试。”
叶柯眼睛眨了一下。“我和结米?”
“对。”我继续摆弄女仆装,“第六研究室,中间的那个柜子里面,我塞了半成品的传送装置。技术并不复杂,也不困难,只是有些地方要绕个弯。就当给你们的考试了。”
叶柯有些惊讶。“您是什么时候做的?”
“打刃兽那天晚上。”我说,“当时想着万一哪天用得上,就做了个半成品。后来一直放着。”
“还是您盯着好一些。”公落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点担心,“我怕结米和叶柯把那种装置做成会爆炸的。”
“我不会,结米会。”叶柯立刻发声反对。
“你看着他的时候不会,你不看着的时候他会。”
叶柯没说话,很明显是默认了。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纳尔森前辈。”公落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我有个问题。您那天在会上说的那些数据——七个英雄因为心理问题退出一线……这个数据,是从哪里得到的?为什么我没有找到?”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也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是怀疑,也是期待。
“导师咨询,以及档案。”我说。
她的表情暗了一瞬。
“第二批一个,第三批六个。七个。原因上写的理由是‘健康原因’,但实际看完档案就知道都是心理问题。”
公落没说话。叶柯也没说话。咖啡店里安静了几秒。角落那对老夫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只剩下空荡荡的座位和桌上那杯没喝完的茶。
“所以英雄学校,”我看着她们两个,声音放得很轻,“不是为了曼德一个人建的。是为了以后那一千多个孩子,第五第六批的英雄,不会再有第八个,第九个……”
公落深吸一口气。“纳尔森前辈,您真的……”
她没说完。因为结米冲了出来。
“纳尔森前辈!”他跑到柜台前,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咖啡杯都跳了一下,“我想通了!那个传送装置的能量公式!”
他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公式,有些地方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
“好的好的好的。”我示意他冷静下来,“传送装置的事情你之后和叶柯商量就行了,我到时候只看结果。”
“嗯?”结米脑袋没转过来。
“好的,纳尔森前辈。”叶柯抓住了结米的领子,要把他拉走,“那我们下去了。”
“等等?怎么回事?为什么?”结米还是满头问号,一边挣扎一边被叶柯拉着走。
“不过别太投入。”我对着他们说,“曼德还等着你们明天去参加文化祭呢。谁要是明天迟到,我就把他的数据板收走一个星期。”
“知道了——”结米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越来越远。
公落看着他们离开,脸上露出了微笑。那个笑很放松,和在会议室里完全不同。“也就是在纳尔森前辈这里。叶柯和结米才能尽情发挥。”
“他们都是天才,在哪里都能发光。”我开始穿针引线。
“您还是这样。”公落视线转移到我身上,稍微沉默了一下,“您说,叶柯、结米还有曼德,他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我想了想。“不知道。”我说,针脚走得细,走得密,“但应该不会太差。”
“您之前也是这么说我的。”她笑了。那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暖。
“那我回去上班了。”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纳尔森前辈,明天我也去。上午可能来不了,但中午一定到。”
“好。”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咖啡店里只剩下我一个人。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暖黄色。柜台上摆着那件女仆装,针线盒,还有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腰身收三指,肩膀收一指,裙摆剪短十厘米。针脚走得细,走得密,比改装甲的时候还认真。
缝着缝着,我忽然想起曼德早上说的那句话——“留着也不是不可以”。
我笑了一下,继续缝。
………………
晚上七点,曼德回来了。
她推开门,背着那个小书包,脸上带着浓厚的疑惑。
她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小小的川字,嘴角抿着,整个人看起来有点恍惚。
“怎么了?”我看着她进来,连布丁也不要,直接走到我面前。
“纳尔森小姐……”她站在我面前,低着头,双手攥着校服的衣角,“今天,有个其他班的同学找到了我。”
我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但脸上没表现出来。“怎么了?”
“她叫苏筠。”曼德说,声音有点飘,“代号水鸟。她说她也是维特的学生,之前没见过我。她还对我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放下手里的针线,看着她。
“她也是部门的英雄啊。”我按下心里的想法,把这个话题放在前面。
曼德好像不太在意这个。她低着头,双手攥得更紧了。
“纳尔森小姐……”她的声音更轻了,“她,是不是认识我?”
“她这么说了吗?”
“她后来又说自己认错人了。”曼德的声音里带着慢慢的困惑。
“不要太在意。”我出手,摸了摸她的脸。她的脸颊有点凉,可能是外面风吹的。
“这件事先不管,说不定真的是认错了。明天就是文化祭了,准备了这么长时间,应该好好享受才行。”
我把改好的女仆装放在她身前比划了一下。“这是我今天给你修的,要不要去更衣室那边试试?”
“嗯。”她抱着女仆装点点头,稍微有了些精神。
等她去后面,我则是开始了挠头。
苏筠。第四批的英雄,和曼德差不多大。但她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这句话不对劲。这是看到认识的人出现在不应该出现的地方才会说的话。
我拿出自己的数据终端,进入了档案系统。
苏筠,十六岁,水系,代号水鸟。入编时间:四个月前。当前状态:在校,维特高中一年级。导师:苏岸。
一切正常。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档案上写着她来自外地,父亲是一方富豪,母亲曾经是有名的明星……
曼德之前一直在研究所,很少出门。她什么时候见过苏筠?
除非……是在曼德失忆之前。
我正想着,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纳尔森小姐。”
我回头。曼德站在走廊里,已经换上了那件女仆装。
黑白色的裙子服帖地裹着她瘦小的身体,腰身正好,肩膀正好,裙摆在膝盖上方十厘米,不长不短。
她站在那儿,手足无措地看着我。
“怎么样?”她小声问。
我看着她。阳光已经没了,只剩下头顶的灯。暖黄色的光照在她身上,把那件黑白色的裙子镀成了暖色。她站在那儿,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很好。”我说,“比早上合适多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把刚才的恍惚全冲散了。
“真的?”
“真的。”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帮她整理了一下领口的蝴蝶结,“明天就这样去。”
她点点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纳尔森小姐,您明天什么时候来?”
“上午。”我说,“明天一天我都会陪着你。”
她眨了眨眼,那个眨眼里有惊喜,也有不敢相信。“真的?”
“真的。”
她绕过柜台,凑到了我旁边,贴着我。那个动作很轻,像一只确认自己被爱着的小动物。
“那我今天还能练咖啡吗?”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闷闷的。
“当然可以。”我让她坐在我旁边,就用我面前的这些工具,“不过不能太多。明天还要早起。”
“嗯。”
她开始磨咖啡豆。动作比昨天熟练多了,不再需要我提醒“慢一点”“均匀一点”。磨完之后,她小心翼翼地倒进滤纸里,开始冲水。
第一杯。太淡了。
第二杯。改进了一些,可以喝了。
第三杯,比第二杯好一些。
“可以了。”我说。
“真的?”
“真的。”我把杯子放下,“明天你就用这个水平去招待客人。绝对没问题。”
她笑了,然后端起那杯咖啡,自己尝了一口。喝完之后,她愣了一下。“好像……确实还行?”
我忍不住笑了。“你这是什么表情?自己做的咖啡自己还不信?”
“不是……”她捧着杯子,坐在我旁边,“就是……第一次做出来能喝的,有点不习惯。”
“以后就会习惯了。”我站起来,开始收拾工具,“等文化祭结束,你还想练的话,你每天放学回来都可以练。”
她点点头,然后忽然问:“纳尔森小姐。那……您明天会穿什么?”
我愣了一下。“我?”
“嗯。”她点点头,“风岚说,文化祭的时候,大家都会穿得特别一点。您……要不要也穿点什么?”
我想了想。“我穿平时的衣服。”
“平时的衣服?”
“对。”我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头发,“我就站在旁边看着你。不需要特别。你才是主角。我负责在旁边看你发光。”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
………………
晚上九点,曼德上楼睡觉去了。
我还在查看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