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敲响了曼德的房门。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咚”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在墙上。
“曼德?”
“没、没事!”她的声音有点飘,“我马上开门!”
又等了三十秒,门终于开了。
曼德站在门口,身上的衣服换了三件。最里面是睡衣,外面套着校服外套,裤子是训练服的,脚上还穿着拖鞋。
她看着我,表情有点心虚。
“……你这是要参加什么新潮流的混搭比赛吗?”
她脸瞬间红了。
“我、我就是……不知道穿什么……”
我往她房间里看了一眼。衣柜门大敞着,里面原本叠好的衣服现在全在床上。
“你这是把整个衣柜都搬出来了?”
“嗯……”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我试了好多件……都不合适……”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那个纠结的样子。
“纳尔森小姐……”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应该穿什么?”
“训练服,你经常穿的便服,或者校服。都可以。”我指了指她身上,“就是别穿成这样的,看着像刚从战场上逃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脸更红了。
“我、我换一下!”
“我先下去了,等一下下来吃饭。”我关上门,“他们来的没那么早。”
“嗯……”
………………
等我端着咖啡坐在柜台后面,看了看时间。七点四十。
曼德的纠结比我想象的严重。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她终于从楼上下来。
校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也洗过了,眼睛下面还有点红,但比刚才好多了。
“纳尔森小姐。”她走到我面前,有点紧张地看着我,“这样可以吗?”
“可以。”我点点头,“比刚才那身强。”
她松了一口气,然后看了看柜台上的早餐。饭已经凉了。
“要热一热吗?”我问。
她摇了摇头。“不饿。”
“那就喝点牛奶。”我走到柜台后面,倒了一杯热牛奶,推到她面前,“喝完再说。”
她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
喝完牛奶,她把杯子放回柜台上,抬起头看着我。
“纳尔森小姐。”
“嗯?”
“来的人……会是好人吗?”
“他自称你的家人。”我看着她,“如果他是坏人,你会怎么办?”
她愣了一下。“我……我不知道……但是……坏人是不行的……”
我把手放在她头上,“等我们见一见他,再说。”
“嗯。”她点了点头。
………………
八点半,咖啡店的门被推开。
苏岸第一个走进来。他今天穿着一身深色的正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纳尔森前辈。”
他身后跟着一个老人。七十岁左右,头发全白,但腰背挺得很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长衫,手里拄着一根拿来装饰的拐杖,脸上的皱纹很深。
他进来之后,先看到我,然后看向曼德。那双眼睛盯着曼德,看了好几秒。
曼德被他看得有点紧张,往我这边靠了靠。
苏岸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说:“纳尔森前辈,这位是苏家老爷子,苏景山。我……我爷爷。”
我点点头,站起来。“苏老先生。”
苏景山的目光终于从曼德身上移开,落在我脸上。他打量了我一眼,然后点了点头。“纳尔森小姐。久仰。”
“坐吧。”我指了指沙发区。
苏岸扶着老爷子坐下。他自己站在旁边,没坐。曼德站在我旁边,也没坐。她的手抓着我的衣服,抓得很紧。
“曼德小姐。”苏景山开口,语气比刚才温和了很多,“能不能,让我仔细看看你?”
曼德抬头看我。我点点头。
她松开我的衣角,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然后停在那儿。
苏景山盯着她看了很久。
“像。”他轻声说,“太像了。”
“苏老先生。”我开口,“您今天来,是有什么事?”
苏景山收回目光,看向我。
“纳尔森小姐,苏岸已经把情况告诉你了。DNA对上了,这孩子是我们苏家的人。”他顿了顿,“我今天来,是想带她回去。”
曼德的手又抓住了我的衣角。这次比刚才更紧。
“不行。”我说。
苏景山看着我,叹了口气。“纳尔森小姐,你和苏岸说的一样。”
“苏老先生,您也知道我想说什么。”我看着他。
“纳尔森小姐,”苏岸在旁边开口,语气有些急,“我爷爷这次来就是……”
苏景山抬起手,示意苏岸别说话。
他看着曼德,看了好几秒。
“曼德小姐,”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你愿意跟我回去吗?”
曼德愣住了。她看看我,又看看苏景山,又看看我,又看看苏景山。
“我……”她小声说,“我……不知道。”
“曼德。”我开口。
她抬头看我。
“你想去吗?”我问,“不是问他愿不愿意带你回去,是你自己想不想去。”
曼德听到我的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那双脚在地板上蹭了两下,然后摇了摇头。
苏景山看见了,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
“纳尔森小姐,我能和您单独谈谈吗?”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曼德。
“曼德,你先上去。”
她点点头,松开我的衣角,朝楼梯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朝她点了点头。
她上去了。
………………
门关上之后,苏景山转向我。
“纳尔森小姐,”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知道您现在的心情。养了半年的孩子,突然有人来要带走,换谁都不会高兴。”
我没说话。
“但是,”他继续说,“这孩子确实是苏家的人。DNA不会骗人。”
“DNA确实对上了。”我说,“但她的记录里没有她。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在苏家的档案里根本就不存在。”
“您让我怎么相信,您是真的来找亲人,还是来找别的什么?”
苏景山沉默了。
苏岸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老爷子一个眼神制止了。
“纳尔森小姐,”苏景山开口,语气比刚才更沉,“这件事,确实有隐情。”
我看着他。
“她的父亲,是我最小的儿子。”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十五年前,他和一个外来的姑娘在一起。那姑娘的身份很神秘,我根本不同意。但是我儿子很倔,强硬地要和那个姑娘在一起,最后甚至想私奔。”
他顿了顿。
“他们开着车,在公路上飞奔,结果一个刹车没来得及,飞了出去……”
“我那个儿子在重症监护室躺了半个多月,最后还是没救回来。而和他一起的那个姑娘,被我一气之下,赶走了。”
“那个姑娘再之后就没有了音讯……但是看曼德小姐的情况,她当时,估计已经怀孕了……”
老爷子说到这里,有些哽咽。他抬起头,眼里带着泪。
“我后悔啊,当时我要是同意了,我儿子就不会出事,那个姑娘估计也不会自己拉扯着孩子长这么大。”
我看着老爷子,却感觉不太对劲。
曼德在游乐园时说过的话,我一直记得。她说“好像有人带我来过这里”。她说“和一个人一起坐摩天轮”。苏老爷子和曼德说的,情况有些出入。
但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爷爷……不都说了,这些只是猜测。”苏岸趴到他旁边,“还不能确定就是这样……”
“不是这样还能是什么?”老爷子把拐杖敲在地上,“咚”的一声。苏岸看到老爷子这样,无奈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不再说话。
“纳尔森小姐,”苏景山继续说下去,“我不是来抢孩子的。我只是想让她知道,她有家,有亲人,有根。”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期盼,还有一种很深的愧疚。
“苏老先生,”我开口,声音放轻了些,“您说的这些,我都听明白了。”
“但是——曼德在我这里待了半年,自从她失忆之后,她做什么都在这里。”
“在此之前,她十几年的生命里,都不认识您。您现在让她跟您回去,她会害怕,会不适应,会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苏景山沉默着。
“而且,”我继续说,“她不记得以前的事。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不知道自己是苏家的人。您现在告诉她这些,她能接受吗?”
“所以我想让她慢慢来。”苏景山接过话,“不是今天就走,也不是明天就走。让她先知道,她还有家人。让她慢慢接受,慢慢适应。”
他看着我。
“纳尔森小姐,我不会逼她。我只是希望,她能有机会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
我沉默了。
咖啡店里安静了几秒。
“苏老先生,”我开口,“曼德现在在我这里,生活得很好。她有训练,有任务,有朋友。我不会让她跟您回去。”
苏景山看着我,没说话。
“但是,”我继续说,“如果她愿意,可以偶尔去见见您。逢年过节,周末有空,都可以。等她慢慢接受了,适应了,再谈以后的事。”
苏景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就按你说的办。”
苏岸在旁边松了口气。
“但是纳尔森小姐,”苏景山忽然又开口,“我有一个请求。我想单独和曼德小姐说几句话。就几句。不会太久。”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楼上。
“我去问她。”
………………
我上楼,敲了敲曼德的门。
门开了。曼德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纳尔森小姐。”她小声说。
“他……那个老爷爷,想和你单独说几句话。”我看着她的眼睛,“你愿意吗?”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点点头。
“我陪你在门口站着。”我说,“你随时可以出来。”
她又点点头。
我带她下楼。
苏景山看见她下来,慢慢站起来。他拄着那根拐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曼德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苏景山没有追。他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
“孩子。”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吓到她,“这些年,受苦了吧?”
曼德愣住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景山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不摸你。”他说,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得有点滑稽,“怕吓着你。”
曼德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你和你爸爸长得真像。”苏景山继续说,“尤其是眼睛。他那双眼睛,也是又大又亮。”
曼德又愣住了。
“您……认识我爸爸?”她小声问。
“认识。”苏景山点点头,“他是我儿子。”
曼德的表情僵住了。她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问号。
“爷爷……不是说了……”苏岸这次又是刚开口就被打断。
老爷子连头都没回,只是拐杖在地上轻轻敲了一下。就一下,苏岸立刻闭嘴。
曼德转回头,看着苏景山。
“我……我有爸爸?”她小声问。
“有。”苏景山说,“还有妈妈。他们都不在了,但你有。你还有爷爷,有叔叔伯伯,有堂兄弟姐妹。”
曼德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苏景山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你爸爸啊,”他慢慢开口,语气变得柔软了很多,“是个不听话的孩子。从小就倔,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也拦不住。他是个好孩子。只是太倔了。”
他顿了顿。
“你妈妈我没见过几次。”苏景山继续说,“但是你和她长得挺像。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
曼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我不记得他们了。”她小声说。
“我知道。”苏景山说,声音更轻了,“这都没关系,之后慢慢想,想不起来了也不要紧。”
曼德低着头,向苏景山走了几步。
苏景山沉默了几秒,又伸出手。这次,他的手没有再收回去,而是轻轻落在了曼德的头上。
曼德没有躲。她就那么站着,让那只布满皱纹的手在她头上轻轻抚过。
那只手在发抖。我看见了。苏岸也看见了。只有曼德没看见,因为她低着头。
没多久,苏景山收回手。
“行了。”他说,转身朝门口走去,“说完了。”
苏岸赶紧上前扶住他。
“纳尔森小姐,”苏景山回头看着我,“这孩子,就拜托您了。”
我点点头。
他推开门,走出去。阳光从门缝里钻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光。然后门关上,光消失了。
咖啡店里安静下来。
曼德还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嘴唇抿着,像是在努力忍住什么。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曼德。”
她转头看我。
“想哭就哭。”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扑进我怀里,哭了。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浸湿了我的衣服。
我抱着她,没说话。
窗外,阳光很好。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提着购物袋,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牵着狗。
过了很久,她的哭声渐渐停了。
“纳尔森小姐。”她的声音闷闷的,从怀里传来。
“嗯?”
“我……我有家人了。”
“嗯。”
“有爷爷,有叔叔伯伯,有堂兄弟姐妹。”
“嗯。”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那……我还是曼德吗?”
“你当然是曼德。”我说,“不管你是谁家的孩子,你都是曼德。这个名字是我给你起的,它已经是你的了。”
她继续把头埋在我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纳尔森小姐。”她忽然又说。
“嗯?”
“那个老爷爷……他好像挺好的。”
“嗯。”
我们站在那里,抱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松开我,后退一步,看着我。
“纳尔森小姐。我饿了。”
我忍不住笑出声。“走,吃饭去。”
“纳尔森小姐。”
“嗯?”
她转头看着我:“那个老爷爷……还会来吗?”
我想了想。“会。他说了,让你慢慢来。以后逢年过节,周末有空,都可以去见见他。”
她眨了眨眼。“那……我什么时候去?”
“你想什么时候去?”
她想了想,认真地说:“下周吧。”
“为什么是下周?”
“因为……”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今天刚见过,有点……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下周的话,可以想一想。”
“行,下周我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