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刚煮好咖啡，咖啡店的门就被撞开了，门框发出一声哀鸣。
风岚站在门口，双手叉腰，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成一道剪影。
“纳尔森老师！”她冲进来，后面跟着赤焰，“我们来了！”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门。那扇可怜的木门还在那儿晃悠，像个刚被揍了一拳的人。
“门没惹你吧？”
她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门，又看了看门框，然后讪讪地笑了。
“那个……太激动了。我赔！我肯定赔！”
赤焰跟在她后面，一如既往地沉默。他走进来的时候还顺手把门带上。
曼德从休息区探出头，头发还有点乱，手里拿着半个没吃完的布丁。看见他们，她多少有些疑惑。
“风岚！赤焰！你们怎么来了？”
她跑过来，三个人在柜台前面汇合。那场面，像什么失散多年的亲人重逢。
“曼德！”风岚一把抓住她的手，力气大得曼德整个人晃了一下，“我们学校——”
“要翻修了。”曼德点点头，稳住身形，“公落指挥官刚才和纳尔森小姐说了。”
风岚的表情垮了。“你怎么知道？我还想第一个告诉你呢！”
“因为我有内部消息。”曼德眨了眨眼，那个表情里带着一点得意。
我看着她们俩，忍不住笑了一下。
“都坐吧。”我指了指沙发区，“站着干嘛？又不是来要债的。”
三个人走到沙发区坐下。曼德坐在中间，风岚和赤焰一左一右，像两尊护法。
我刚要开口，通讯器响了。
是公落。
“纳尔森前辈，”她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比平时快了一点，“维特学校的改造方案定下来了。我把资料发给你，你大概看一下。”
“这些事就没必要找我了吧？”我听着她的话吐槽一句，“我又不是搞建筑的。”
“那些设计师弄的东西我总是不放心，还是要纳尔森前辈你看一下才行。”公落笑着把文件传了过来。
通讯器里传来文件接收的提示音。我点开，屏幕上跳出一堆图纸和文字，密密麻麻。
“实际上不仅仅是翻修，”公落继续说，“是扩建。学生公寓要新建一栋，地下要建训练室、数据分析室、传送大厅、英雄装备区。这些是第一阶段的工程。”
她顿了顿，翻资料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第二阶段还要建指挥室、研究室、后勤部。现在部门的机构太分散了，上面有意趁这个机会彻底整改。”
“所以以后研究所也要搬过去了？”我问。
“基石应该不会动。”公落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五所分校，每个分校配一个研究所，再加上基石研究所。除此之外的研究所都移交给新的视窗计划组。”
“上面不觉得基石在咖啡店底下不对劲吗？”
“听说是因为不想和你打交道。”公落终于笑出声，“其他研究所他们可一点也不关心。反正您老人家在这儿坐镇，谁敢来查？”
我扶着额头。
“行吧……维特大概要多久？”
“至少半个月。”公落想了想，“先把必需的设施挖出来，之后可以边开学边施工。”
“这样啊。”我点点头，“那你忙吧。”
“好，您看完了给我反馈。”
挂了通讯，我走到沙发区，在他们对面坐下。
“维特至少还要停学半个月。”我看着他们三个，“你们有什么想法吗？”
“我已经想好了！”风岚立刻举起手，“我要当偶像！”
我看着她。“偶像？”
“嗯！”
“我没记错的话，偶像是很辛苦的。要练舞，要练歌，要参加各种活动，还要面对镜头保持微笑。一天睡四个小时是常态。”
“嗯！”
“而且作为偶像的你，不能和英雄风岚有任何联系。这是保密原则，懂吗？”
“嗯！”
“而且英雄的训练、学校的学业，都不能落下。”
“嗯！”
“就这半个月的时间？”
“嗯！”
我看着她那张毫无畏惧的脸，沉默了。
“你。不累吗？”
“可能会很累。”风岚叹了口气，但是语气里全是兴奋，“但是，果然我还是喜欢被包围的感觉。”
“被很多人看着，被很多人喜欢，被很多人需要——那种感觉，很好。”
“我陪着风岚。”赤焰看了一眼风岚。
“你们两个啊。”我靠在沙发上，“那样子真的很辛苦的。不是一般的辛苦，是很辛苦。”
“云丽老师和我们说，”风岚顿了顿，语气难得地认真了一点，“我们作为英雄，差不多到极限了……”
“极限？”曼德愣了一下。
“曼德估计没什么感觉。”风岚看了看曼德，“果然还是超级羡慕你。随便练练就能掌握新能量，随便打打就能打赢C级。”
曼德被风岚这么一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的勺子戳着布丁，一下一下的。
“我们本身就是吊车尾成为的英雄。”风岚继续说，语气很平静，“当时选拔的时候，我们是最后两名。云丽老师说‘吊车尾也是能逆袭的’，我们就信了。”
她顿了顿，笑了一下。
“现在能晋级到B级，成为中坚力量，已经很努力了。再往上的话，就是A级……现在全球的A级也就几十支队伍，对我们来说太难了。”
她若无其事地说着，好像这些都不算什么。
“所以，既然已经到极限了，也可以尝试尝试新的东西了。”
她顿了顿，又笑起来。那个笑和刚才不一样，是那种“终于想通了”的笑。
“而且，我们的学习成绩都很不错，这也可以减少一些负担。偶像那边也可以靠学习好来吸粉——你想啊，‘美女学霸’这个人设多好！”
“成绩好？”我看着赤焰，“你成绩也好？”
赤焰点了点头。“年级前十。”
我愣了一下，又看向风岚。“你呢？”
“我们两个差不多。”风岚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所以，学业压力其实还好。就是英雄训练累一点，偶像训练累一点，加起来累两点。但是年轻人嘛，不怕累。”
“那曼德呢？”风岚忽然转头看向曼德，“曼德你成绩怎么样？”
曼德立刻转过头，明显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她盯着窗外，好像外面有什么绝世美景。
“她本身就落后了很多。”我替她回答了，“现在基本上每天都有家教在辅导，但是成绩估计也就中等靠下。”
“说起来曼德经常往生物教室跑。”风岚眨了眨眼，“曼德你喜欢那些东西？泡在罐子里的标本？戴着帽子的骷髅？”
“不是喜欢……”曼德想了想，认真地说，“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那些东西不会说话，不会问问题，就待在那儿，你可以一直看一直想。”
风岚看着她，忽然伸手抓住了曼德的手。
“果然，我知道曼德是懂我的……”
赤焰在旁边默默喝咖啡，什么也没说。
“懂什么懂？”我扶着额头，“她就是单纯的喜欢那些东西。你那是自己想当偶像，完全不一样。”
“那你演出的时候，我是不是就能过去看看？”曼德凑了过来，强行转移话题。
“当然可以。”风岚点点头，“不过我第一次演出的时间还没确定。”
“第一次演出，应该是在街头吧？”我想了想。
“怎么可能？”风岚立刻反驳，“那是有专用场地的。专业的舞台，专业的灯光，专业的音响。”
“这样啊。”我点点头，决定不追问。
“专用场地需要门票吗？”曼德继续问。
“就是商场广场里面。”赤焰毫不客气地拆台，“第一场演出就是用来积攒人气的。免费看，免费听，有的时候宣传单都要自己发。”
风岚被赤焰这么一说，有些尴尬。
“那，有演出服吗？”曼德似乎没有听到赤焰的话，继续问风岚。
“有，这个当然有。”风岚立刻掏出手机，“我和你说，这些演出服是我选了好多款式才确定的。有可爱风的，有帅气风的，有优雅风的，还有……”
“因为杂糅了太多衣服，结果服装师都开始骂了。”赤焰还在旁边说，“不过最后的效果图还挺好看的。”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设计图。粉色的裙子，细节很多，裙摆上缀满了星星。
曼德盯着那张图，眼睛亮了一下。“好看。”
“对吧对吧！”风岚说着有些激动，“我也觉得好看！”
我看着她们俩，没有插话。
“曼德，你呢？”风岚没有理会赤焰，她开始询问曼德，“这半个月有什么打算？不能天天训练吧？”
曼德愣了一下，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她低下头，盯着手里的布丁碗，勺子在碗里转来转去。
“我……我想尽快把木掌握住……”她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个目标，然后声音突然变小，“我也想，去看看爷爷……”
“爷爷？”风岚立刻凑过去，眼睛瞪得溜圆，“曼德，你什么时候多了个爷爷？从哪冒出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就是昨天。”我把风岚拉开，“做过DNA检测后，他们过来的。”
“DNA检测？”风岚看向我，“曼德的DNA？纳尔森老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那你就说错了。”我伸手揉了揉曼德的头发，“我还真不知道。这件事我只是提供了一点曼德的头发，其他的事情都是苏岸查的。”
“苏岸老师？”风岚眨了眨眼，努力回忆，“以前云丽老师带我们见过他。就是那个长得挺帅的——”
“咳咳。”赤焰轻轻咳了一声。
风岚立刻闭嘴。
“所以，”我转向曼德，“你想什么时候去见你爷爷？”
曼德想了想。“下……下周吧。”
“为什么是下周？”
“因为……”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我不知道过去后，应该说些什么……他们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他们……很尴尬……”
“毕竟完全没有家人这个印象。”我笑了笑，“放心，就算你过去坐着，他也会很开心的。老人家嘛，看到人就行，不指望你说话。”
风岚在旁边，视线不断在我和曼德之间来回转。
“走吧。”赤焰站了起来，向着风岚伸出手，“今天又有英雄训练又有演出训练的。”
“哦！对！”风岚抓住他的手站起来，“那我们走了。曼德，演出确定的时候我肯定先告诉你。”
“嗯。”
“坐第一排！”
“好。”
“给我带花！”
“好。”
“带好吃的！”
“好。”
风岚满意地走了。赤焰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又回头，朝曼德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但很认真。
门关上之后，咖啡店里安静下来。
曼德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门。
“纳尔森小姐。”
“嗯？”
“风岚她之后肯定会很累吧？”
“嗯。”
“但是她很开心。”
“嗯。”
“希望她能成功。”
“她肯定会很受欢迎的。”我笑了，“而且有赤焰陪着，她应该能撑住。”
她点点头，没再问。
………………
“纳尔森前辈！”
安静的时间没有持续太久。
结米冲了过来，手里的数据板正在播放一段视频。
“你快看，就这一段。”他把数据板拍在柜台上。
“怎么了？”我接过数据板，那是之前曼德、木歌和那只空间系的A级大怪的战斗画面。
“你看，就这里。”结米一边指一边说，“这只怪兽，在发动空间封闭的时候竟然还能用空间切割？”
我盯着屏幕。确实，那只怪兽周围的空间封闭和空间切割同时存在，互相纠缠，却没有抵消。
“理论上空间封闭是不分敌我的，它这种行为就相当于在海里点火，还点着了。”结米说得气喘吁吁。
叶柯终于跟了过来。她走得不急不慢，但脸上比平时认真了一点。
“纳尔森前辈。”她站到我旁边，推了推眼镜，“这一点确实是一个问题。如果空间技能可以同时使用，那我们以前对空间能量的解析就有一定的问题，对空间封闭这个技能的解释也不对。”
我看着她们俩，一个激动得上蹿下跳，一个冷静得像是旁观者。
“所以，你们需要什么？”
结米和叶柯对视了一眼。
“我们需要曼德。”结米说。
曼德似乎没想到有自己的事，抬头看着他们，不知道说什么。
“再打一次？”我挑眉。
“不是打，是测试。”叶柯纠正，“让曼德尝试同时使用空间封闭和空间切割。看看她能不能做到。”
“可是，等一下木歌就要过来了。”我看着曼德，“她这段时间要掌握住木的最强攻击。”
“就一会儿。”结米恳求道，双手合十，“半个小时，不，二十分钟就够了！”
我叹了口气，看向曼德。“曼德，你说呢？”
“如果不妨碍的话。”曼德想了想，“用木弓很废精力。”
“我这就去准备。”结米欢呼一声，冲向了训练区。
“结米去准备了……”叶柯扶着自己的额头，转头看向曼德，“但是曼德我要告诉你，这件事肯定要耗费你的精力……只是多少的问题。”
曼德看着叶柯。
“不过也不用测几次，一两次数据就够了。”叶柯跟着说，“不会太耽误你学木弓的。”
“嗯。”曼德同意了。
叶柯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训练区里的结米，忽然觉得这两个人还真是绝配。
一个负责想，一个负责做。一个负责错，一个负责改。一个负责激动，一个负责冷静。
………………
下午四点，我站在训练区门口，看着曼德张弓搭箭。
她的动作还很生疏。拉弓的时候手臂会抖，抖得像筛糠。一箭射出去，掠过靶子的边缘，蹭了一下然后掉在地上。
木歌站在她旁边，那身翠绿色的精灵装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的翅膀轻轻扇动，整个人微微离开地面。
“手臂放松。”木歌的声音很轻，“木弓不是靠力气，是靠感觉，更靠专注。”
曼德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又拉开弓。手还在抖。一箭射出，这次连靶子都没碰到，直接扎进了墙里。
“至少比刚才远。”木歌安慰她。
曼德的肩膀垮了下来。她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头发贴在脸上。
“我……我是不是很笨？”
“不是。”木歌飘到她身后，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你只是太着急了。木弓需要的是凝神静气，才能射中。”
曼德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
我站在门口，看了半个小时。她一遍一遍地拉弓，一遍一遍地射箭，一遍一遍地偏靶。
汗水从额头上滑下来，滴在地上。她没有停。木歌在旁边陪着她，偶尔说一句话，偶尔帮她调整姿势。
………………
晚上七点，曼德从训练区出来。
她的头发湿透了，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汗，走路的时候腿有点飘。
“纳尔森小姐。”她走到我面前，很累，很疲惫，“我今天……一次也没有射中……”
“没事。”我知道这个结果。木歌的木弓用了半年才学会，完全掌握用了一年。“木弓，不论是凝聚木能量，还是瞄准，都很废精力……”
“曼德今天已经很不错了，不过有些着急。”木歌也走过来，经过那么多次的演示，她也一头汗。
“抱歉。”曼德低着头。
木歌笑了笑，坐在我旁边，“今天进步已经很大了。你比昨天强多了。”
曼德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之后曼德有半个月的时间来训练。”我把刚刚泡好的红茶递给木歌，“维特学校要进行维修，停学半个月。”
“真好啊。”木歌擦了擦汗，接过红茶，“曼德他们在战斗的时候也能享受到学校生活了。”
“木歌前辈，当时是怎么样？”曼德看着木歌，有些好奇。她在我旁边坐下，整个人往我这边靠了靠。
“我们那个时候啊……”木歌喝了一口红茶，眼睛看着远方，“刚开始的第一年还在上学，不过后来就完全没时间了。甚至学校的考勤都做不到。”
她顿了顿，又喝了一口茶。
“还是纳尔森前辈帮我们联系人，然后在咖啡店进行学习，最后也勉强通过了学业考试。”木歌似乎有些怀念，嘴角带着一点笑。
“那个时候我们五个人在咖啡店挤了两个房间，天天吵天天闹，不过后来都搬出去了。”
“还不是双子星来的时候你们主动搬的。”我吐槽一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变成惯例了。”
“三色勇士走了你们来，你们走了双子星来，双子星走了曼德来。”
“估计是我们来火龙前辈他们离开的时候。”木歌把红茶喝完，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纳尔森前辈，那我就先离开了。”
“嗯，这几天麻烦你了。”
“没关系，看着曼德的进步我也很开心。”木歌挥挥手，飘走了。
曼德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动。
“纳尔森小姐。”
“嗯？”
“我还能继续练吗？”
“不能。”我看着她，“一直练，会没精神的。要注意休息。”
“嗯。”曼德点了点头。
………………
晚上九点，咖啡店的门又被推开了。
苏岸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
“纳尔森前辈。”他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柜台上，“老爷子让我送来的。”
“这是什么？”
“吃的。”苏岸打开袋子，里面全是各种零食、点心、水果，“老爷子说，曼德小姐在您这儿住了这么久，他也没机会表达感谢。这些东西，让她慢慢吃。”
我低头看了看那些东西。有进口的巧克力，有手工做的饼干，有新鲜的水果，还有一堆我叫不出名字的零食。
“这也太多了。”
“老爷子还说，”苏岸顿了顿，“如果曼德小姐喜欢吃，下次他亲自送过来。”
我愣了一下。“亲自？”
“嗯。”苏岸点点头，“离这里三百多公里，开车上高速都要几个小时。”
这个老爷子，还真是……
“曼德呢？”苏岸四处张望。
“楼上。练累了，睡了。”
苏岸点点头。
咖啡店里安静了几秒。
“你告诉他，”我开口，“曼德在这儿很好。过去的事，不是他的错。”
苏岸看着我，点了点头。“我会转告的。”
他走了。
门关上之后，咖啡店里又安静下来。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两袋零食。
曼德明天醒来，看到这些东西，会是什么表情？
我笑了一下。
管他什么表情，反正不会无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