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端着咖啡站在训练区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场地发呆。
曼德还没下来。昨天打了那么一场，又去苏府折腾到晚上，估计是累坏了。也好，让她多睡一会儿。
这孩子的睡眠质量一直堪忧，难得能睡个安稳觉。
“纳尔森前辈。”
我回头。公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还在想昨天的事情？”她靠在我旁边的墙上，也看着空荡荡的训练区。
“没有。”我摇了摇头，视线移向另一边。
那边，结米和叶柯正围着一块全息屏幕争论着什么。结米双手不停比划，叶柯站在他旁边，表情一如既往地冷静。
“提取出的空间能量怎么样？”我转回正题。
“可以正式使用。”公落靠在我旁边的墙上，“空间预警系统，空间传送装置，曼德的空间核心，每一个都需要庞大的空间能量。”
“前段时间讨伐了一只A级才让人缓了口气，但是那只A级大怪的能量提供也只能满足一所英雄学校的需求。”
“不过只要我们能自主提取，迟早能补足。”
她看向我：“曼德只使用一只B级怪兽的核心……足够吗？”
“够用了了。”我笑了，“她现在只是B级，而且曼德本身的适配性是最好的扩幅器，比那些依靠能量本身的装置有很大区别。”
远处，结米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个八度：“——你这个数据录入的方式有问题！这种波形应该归到B类，不是C类！”
“B类会污染整个数据库。”叶柯的声音冷静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你的脑子已经被熬夜熬坏了，连基础分类都分不清。”
“我脑子好得很！”
“那你告诉我，今天是周几？”
结米沉默了。然后他说：“……周五？”
“周日！”
“……”
我看着他们两个，忍不住笑了一下。公落也笑了，但她的笑很快就收住了。
“纳尔森前辈。”她忽然又开口，这次语气里多了一些请求，“曼德的空间膨胀和空间压缩，能快速攻克吗？”
“让我猜猜。”我转头看她，“有人提出了空间压缩的新用法了，对吗？”
“嗯。”公落点了点头，“微型装甲系统。借助空间压缩，将装甲存放在小型装置里面，就像特摄剧里面的那种变身器一样。”
“这样确实很方便。”我点点头，“不过，这样对曼德压力有些太大了。”
“是的。”公落叹了口气，“上面那帮人完全就想一出是一出，根本不考虑现实因素。说什么纳尔森前辈你出马什么问题都能解决……”
“他们可真看得起我。”我笑着摇头，朝结米他们走去。
走近的时候，正好听见结米在说：“——我这个波形分析绝对是正确的！你要相信我！”
“相信你？”叶柯推了推眼镜，“你每次都说不是你的问题。”
“因为确实不是我的问题！”
“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是你脑子的问题？”
结米思考了三秒。然后他说：“不可能。我脑子没问题。”
“那为什么每次出问题都是你的环节？”
“因为我负责的环节最多！”
叶柯看着他，没说话。
我走到他们旁边，看着屏幕上那台正在运行的空间能量提取装置。
“纳尔森前辈！”结米看见我，立刻凑了过来，“这些数据，空间能量的解析已经大概完成，接下来是不是就可以试着掌握这种能量了？”
“别想那么多，先保证空间的持续产出再说。”我有些无奈，“而且，现在还不知道对方的科研进度。”
“这个是没问题的。”叶柯站了出来，把数据板递到我面前，“经过十几轮的测试，空间提取装置都是安全的，只是提取量不太够。要不要把这个装置进行量产？”
“那就不是我们的问题了。”公落从后面走过来，接过数据板看了一眼，“生产有相关工厂进行，其他能量的提取都在工厂里，也因此能造出足够的配件和能量核心。”
她把数据板还给叶柯：“空间提取和其他能量差不多，不过用处更广泛一些。”
“说起来，之前我还听说过，火和水的民用计划。”结米摸了摸下巴，“不过，为什么现在都不怎么听说了？”
“英雄部门在扩容，第四批英雄的数量比前面几批加起来还多。军用都不够更别说民用了。”公落回答了结米的问题。
等结米和叶柯再次缠在一块儿，公落也要走了。
“曼德的B级要不要再来一个仪式？”公落站在电梯里开玩笑地说。
“我觉得就不必了。”我笑了，“有这个时间，你还不如带她出去吃一顿。”
“最近很忙的。”公落摇了摇头，“而且，陆明远那边又开始闹幺蛾子了。”
我愣了一下。“怎么了？之前我可是给他送了一只D级一只C级过去。”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的研究所突然断电，然后两只怪兽逃了出来。”公落叹了口气。
“没有能力重新抓捕，因此紧急击杀。他那个研究所损失很多，更关键的是数据竟然没了。”
我看着公落，公落也看着我。
“怎么没的？”
“纸质版消失了，电子版的被粉碎了……”
“有补救可能吗？”
“是数据板被粉碎了，完全不可能。”
“是对方的人吗？”
“无法确定。”公落说着，电梯到了。她走进电梯，在门关上之前，忽然又开口，“对了，陆明远让我传一句话。再帮他抓一只怪兽，他说他有头绪了。”
电梯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银色的门，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有头绪了？
他们是新的视窗计划组，研究的是怪兽本身……有头绪了。什么意思？怪兽本身的头绪？数据丢失的头绪？还是关于我的头绪？
我摇了摇头，没有继续想下去。接下来该去叫曼德起床了。
………………
我停在曼德房门前，敲了敲。没有回应。又敲了敲。还是没有。
我推开门。
然后我看见曼德趴在书桌上，旁边放着一个本子。那个本子我认识，是她用来记学校作业的——虽然她的作业大部分都是家教辅导完成的。
“曼德？”
她猛地回头，看见是我，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纳尔森小姐。”她站起来，我看到她书桌上堆着的作业——语文、数学、英语，还有那本厚厚的物理习题册，每一本都翻开着，每一页上都写着字。
“我在写作业。”她解释道，“之后去学校要交的。”
我走过去，在她床上坐下。床单有点乱，枕头歪在一边，被子揉成一团。
“昨天那么累，今天还这么早起来写作业？”
她低下头，继续写。笔尖在本子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虽然这点确实不好……”她小声说，手里的笔没停，“但是风岚和赤焰和我说，这也是学校存在的意义。”
“他们怎么说的？”
她想了想：“风岚说，作业是学生的天职。赤焰说，作业是检验学习成果的标准。就像我被金曦前辈和木歌前辈教之后的考核一样，作业也是一种考核。”
“学校的考核应该是考试才对。”我笑了笑，看着她认真的侧脸。
“考试？”曼德疑惑地看着我，“考试是什么？”
我叹了口气。也是，她入学之后就没正经上过几天课，天天在研究所和战场之间来回跑。家教也只教她知识，没教她“考试”这个概念。
“就是……”我斟酌着词，“把你们集中起来，在规定时间内做卷子。根据卷子的分数来判断你们学得好不好。”
她眨了眨眼。“就像……测试？”
“对，就像测试。”
她点点头，然后低头继续写作业。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孩子，昨天刚打完一场硬仗，今天一大早就爬起来写作业。她不是不想休息，是怕落下太多。
“曼德。”我开口。
她回头看我。
“有件事要跟你说。从今天开始，你的任务量会增加。很多。”
她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你升到B级了。”我说，“B级英雄的任务频率本来就比C级高。”
“而且你是唯一的空间系英雄，之前C级的时候紧急任务并不多，但是B级的紧急任务就很多了……这些几乎都要你来。”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作业。那本物理习题册还翻在刚才那一页，上面是一道力学题。
“那……学校怎么办？”她的声音很轻。
“这就是我想跟你说的。”我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任务会越来越多，学校的事，你可能要考虑取舍。要么减少学校的课，要么减少训练的时间。你不可能什么都做。”
她沉默了。
那双眼睛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她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本子。
“我不想。”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不想什么？”
“不想减少学校。”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点水光，但没有掉下来，“我想上学。”
我和她对视，心中有一股复杂的情绪在翻涌。她的学校是我帮她办的去学，现在没想到要我开口让她减少学习。
这算什么？亲手把自己给的东西收回去？
“我知道任务很重要。”她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轻，但越来越稳。她把本子合上，放在一边，然后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但是，学校也很重要。苏亦说的运动会，我也想报名，也想参加……您说的考试，我还没经历过……家教的学习我也在努力……”
她深吸一口气。
“而且还有学校的同学，他们那么照顾我，帮了我那么多……”
我沉默了。
“纳尔森小姐。”她看着我，眼里满是委屈，“我想上学。”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嘴唇抿着。
“好吧。”我叹了口气，被她这样看着根本于心不忍。
“真的？”
“真的。”我站在她旁边，“你的学习可以继续，不用太在意考试学业这些东西。任务那边，我会帮你进行一些过滤，不会所有的紧急任务都压在你身上。”
“纳尔森小姐……”曼德抱着作业看着我。
“作业不写也行。”我张开双臂，把她和作业一起抱住，“但是，身体撑不住的时候，一定要说出来。”
她埋在我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我们就这样抱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我怀里退出来，看着我。
“纳尔森小姐。今天，有训练吗？”
“有。”我拍了拍她的后背，“现在别想这个，饿不饿，我给你准备点东西。”
“嗯。”曼德点点头。
………………
等我们来到研究所的时候，里面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
“——你这个逻辑根本说不通！E类就是E类，凭什么不能加？”
“因为数据库的架构是三年前你亲手设计的，你现在要推翻自己？”
“那是我三年前蠢！”
“你现在也没聪明多少。”
“至少我知道三年前的自己蠢！”
“那你知道现在的自己蠢吗？”
结米停顿了三秒。然后他说：“我知道现在的自己在和你吵架，但这不代表我蠢！”
“吵架不代表蠢。”叶柯推了推眼镜，“但为了一个分类吵三个小时，绝对算蠢。”
结米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你这是在人身攻击。”
“不。”叶柯说，“我这是在陈述事实。”
等我们走进去，正好看见结米站在控制台前面，手里举着数据板，脸上写满了“我要和你拼命”的表情。
叶柯站在他对面，像在看一只炸毛的猫。
我无视了他们两个，让曼德先去训练室，自己则是接了一杯咖啡。
“纳尔森前辈。”结米自己凑了过来，“你来评评理……”
“停！”我伸手堵住他的嘴，“打住，别说话……”
结米愣了一下，然后看向叶柯。叶柯看见结米看过去，立刻转头，不和结米对视。
“纳尔森前辈？”结米看叶柯不理他，又回头看我，“你至少听我说完……”
“不听。”我说，“你们吵了三个小时，我现在不想听任何关于分类的问题。”
叶柯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
“曼德今天有新的训练。”我把咖啡喝完，“土媛会过来，你们有吵的这个功夫还不快把昨天没搞定的东西处理了？”
“哦对。”结米拍了拍自己脑门，“最近的事情太多了，脑子都转不过来了。”
“你脑子什么时候转过？”叶柯在旁边补刀。
结米瞪她。叶柯没看他，低头看自己的数据板。
“纳尔森小姐……”曼德换好训练服又站在我身后。她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训练服，头发扎成马尾。
“怎么了？”
“土媛前辈她……凶吗？”
“金曦凶吗？”
曼德摇了摇头。
“木歌凶吗？”
“很温柔。”
“五彩魔女没有一个凶的。”我把她转了半圈，对准训练室，“土媛她只是严，不是凶。”
“这样啊。”曼德点了点头，走向训练区。
………………
等她走进训练室，电梯门开了。
土媛站在电梯里。她今天穿的不是那身哥特式的魔女装，而是一身很普通的便服——深灰色的针织衫配黑色长裤，头发披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如果不是我知道她是五彩魔女的队长，走在大街上绝对认不出来。
“纳尔森前辈。”她走进来，朝我点点头，“曼德呢？”
“在训练室等你。”我把面前的咖啡杯递给她，“要不要来一杯？”
她接过，喝了一口。“和您之前泡的不太一样。”她皱了皱眉。
“咖啡机在上面，研究所的都是全自动的。”我指了指旁边的机器，“你要喝我泡的，得去咖啡店。”
“那算了。”她把咖啡杯放下，“等会儿再去。曼德昨天是不是打过一架了？今天还能练得下去吗？”
“她跟我说她想试试。”我把杯子放在桌子上，“这孩子，很犟，也很贪心。”
“贪心？”
“对。”我看着训练室的方向，“想打怪兽，想上学，想交朋友，想学新东西。什么都想要。”
土媛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她很厉害……”
“确实很厉害。”我看着土媛，“十几岁的孩子，本来就该什么都想要，但是能力有限做不到什么都要……但是她努力的让自己什么都拿到。”
我的视线转到了曼德身上。“土媛，别在意，就按你的标准来训练她。”
“好的。”土媛点了点头，把咖啡喝完，“她总让我想起刚开始的自己。也是什么都想要……但是最后我还是放弃了一部分。”
她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纳尔森前辈。你觉得她能行吗？”
“不知道。”我看着她，“不过，她在尝试，就算失败了也没什么。”
“您还是这样子。”她继续说，“说着失败了也没关系，再来一次就好。”
“所以呢？”
“所以曼德很幸运，我们也很幸运。”她说完，转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