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尔森小姐!”
维特学校重新开学第一天,曼德高高兴兴去上学,然后哭丧着脸回来了。
“怎么了这是?”我在门口迎接,看着她那张快哭出来的小脸。
“学校今天小测一次……”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但是我考砸了。”
我点点头。曼德这半年不是在训练就是在战斗,能按时去学校上课已经不错了,我本来就没指望她学习能多好。
“这些不用太在意就行。”我蹲在她面前,摸着她的头,“不过这次你也算经历了一次考试,感觉怎么样?”
“但是……”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下周末还有一次重要的考试……纳尔森小姐,怎么办啊?”
“只是考试而已。”我看着她,“考的差了也不会有什么惩罚,这个不用在意就好。”
“可是……”她犹豫了一下,然后从包里把试卷拿了出来。
语数英,物化生,政史地。九科试卷,满满的红叉。
我愣了一下,看了看曼德。
曼德低着头,没敢看我。
“虽然我说你在学校可以尽情享受青春……”我伸手捏了捏鼻梁,看着她那可怜巴巴的样子,“看样子你也在学校尽情享受啊!”
“不是……”曼德抬起头,急得快哭了,“那些老师讲的东西我基本上都听不懂,以前都是家教老师带我才跟上去的。学校维修后,家教老师也没来了……”
“说起来你的家教是叶柯的同学来着。”我摸了摸下巴,“等之后我回去问问什么情况。”
我说完看着她,她还在低着头。
“别想那么多。”我笑着拍了拍她,“我还是那句话,你在学校只需要享受就可以了,考的差了也不会惩罚你。”
“但是……”她点点头,但眼睛里还是写着不甘心,“我想,至少也应该是及格才行……”
“好了,先回去收拾收拾,然后下来吃饭。”我站起来,“今天晚上先别管这个问题,好好休息。训练也先停一晚上。”
“嗯。”她点点头,随后无精打采地走上楼。那个背影,看着就像一朵被晒蔫了的花——还是那种被浇多了水、叶子都耷拉下来的蔫。
等她上楼,我转身走向地下研究所。
电梯一路向下,门刚打开,就听见结米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这次绝对没问题!你要相信我!”
“相信你?”叶柯的声音紧随其后,冷静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我在这里呆了这么长时间悟出来的第一个诀窍就是绝对不能相信你。”
“那纳尔森前辈呢?”
“那是第二个诀窍。”
我走进去,看见两人正围着一块全息屏幕争论什么。屏幕上是一个巨大的传送装置模型,核心位置放着一个拳头大小的紫色核心,那是上次A级怪兽的战利品。
“传送装置不是已经造出来了?”我看着屏幕上的模型,“怎么还要讨论?”
“之前的装置只能短距离传送一个人,和英雄学校需要的差距很大。”叶柯转头看向我,手指在数据板上快速滑动,“公落后来联系我们,要弄一个更大的,传送半径一千两百公里,可以同时传送七八个人的装置。”
她指了指旁边那个巨大的核心,“为了这个事,公落把之前那只A级怪兽的核心送了过来。”
“你们加油。”我笑了笑,“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可以问我。”
“没什么问题。”叶柯一把捏住结米的嘴,“只是把之前的传送装置扩大十几倍而已,结构组装都不是什么问题。”
结米被捏着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两只手在空中乱挥,像一只被抓住后颈的猫。
“那就好。”我点点头,“说起来,叶柯,你的那个同学……”
“哦对!”叶柯一拍脑门,松开结米。结米立刻捂住嘴,往后退了两步,一脸警惕地看着她。
“他的研究生毕业出了点问题,要快点回学校一趟。他没时间过来让我转告的……但是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忙都忘记这回事了。”
“曼德今天回来跟我说她小测考砸了。”我叹了口气,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下周末还有一次考试,估计是月考。”
“考砸了是考了多少?”结米马上追问。
我看了看他。“想知道?”
“想。”
“一百零四。”
“那确实是有点低。”结米点点头,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哪一科?”
“九科。”我说,“九科全加起来一百零四。”
“嘶——”
结米和叶柯同时倒抽了一口冷气。
“九科一百零四?”结米的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不对,能塞下一个拳头,“平均一科十一分多点?”
“数学二十三。”我补充了一句,“算是高分了。”
“你们两个天才有没有什么办法?”我看着他们,“我是觉得考砸了也没问题,但是曼德自己是想至少及格。”
“这个和及格……有点远吧?”结米挠了挠头,“我倒是想去教她,但是我感觉我教不会。”
“你有这个自知之明就好。”叶柯把他推开,看向我,“纳尔森前辈,要不我问问那个同学,看看他有没有认识的其他家教来介绍一下?”
“风岚和赤焰成绩不是挺不错的?”结米突然插嘴,“为什么不让他们来辅导一下曼德?”
“他们在准备拍摄写真。”我一边思考一边回复,“又是训练又是演出的,他们也很忙。听说昨天拍了一整天,风岚回去的时候腿都软了。”
“实在不行……”结米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那个动作太用力,桌上的数据板都跳了一下,“实在不行,等曼德考试之后,我黑进学校系统,进去把她的成绩给改了!”
我还没回复,叶柯就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啪——”
那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结米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撞在屏幕上。
“别动你那个歪脑筋。”叶柯推了推眼镜,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你觉得曼德是能接受这种作弊的人?”
“那你说怎么办?”结米揉着后脑勺,一脸委屈。
“还是找家教吧。”叶柯把数据板放在我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各种信息,“只要每一科给曼德请一个家教,肯定能在一个月里面把她的成绩提起来。”
“下周末就考试了。”我叹了口气,“而且,她不训练了吗?天天补课?”
“这中间找一个平衡点真的很难啊!”叶柯被我反驳之后也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我旁边。那个动作比平时重,难得看到她也有这么“人类”的时候。
“你先去问问你的那个同学。”我对叶柯说,“刚刚我下来的时候,曼德的情绪已经好多了。今天就先不训练了。”
“好的。”叶柯点点头,拿起数据板开始翻通讯录。
结米在旁边小声嘟囔:“其实我觉得黑进去改成绩也挺好的……又快又省事……”
叶柯头都没抬,另一只手准确无误地又拍在他后脑勺上。
“啪——”
“我又没说真的要做!”结米捂着脑袋跳起来,“我就是说说!说说也不行吗!”
“不行。”叶柯说。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叶柯一句话结束了争论
结米张了张嘴,然后闭上。
我看着这两个活宝,忍不住笑了一下。
……………………
第二天早上,曼德又背着书包去上学了。
临走前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虽然还是不太精神,但比昨天好多了。
“路上小心。”我对着她挥了挥手。
“嗯。”她点点头,推开门跑了出去。
阳光从门缝里钻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光,然后门关上,光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发了一会儿呆。这孩子,昨天都快哭了,今天又背着书包去上学了。有时候真不知道她这股倔劲是从哪来的。
正想着,手机突然响了。
是苏岸。
“纳尔森前辈,您现在有时间吗?”苏岸的声音有些着急,背景音里还有翻文件的沙沙声,听起来像是在翻一堆纸。
“我现在没事,怎么了?”
“曼德在您旁边吗?”他问得小心翼翼的。
“她去上学了,有什么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苏岸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我和您说,请不要告诉曼德。曼德的母亲,我们找到了一些踪迹。”
“怎么说?”
“如果没错的话……曼德的母亲应该在四年前已经去世了。”苏岸的声音很沉,沉得像压着一块石头,“具体情况我们还在查,这件事请不要告诉曼德。”
“这件事能确定吗?”我问。
“差不多能确定。”苏岸回答,“接下来我们会进行DNA测试,如果成功的话就能最终确定。”
“那……曼德的母亲在哪?”我顿了顿,“我想,曼德应该去看看她的母亲。”
“等确认之后我会告诉您的。”苏岸说完就挂了。
我放下手机,站在原地,发了很久的呆。
曼德的母亲四年前去世了。
曼德今年十六岁。四年前,她十二岁。那时候她应该还在母亲身边,应该还在上学,应该还在过普通孩子的生活。
那后来发生了什么?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废墟里?为什么会失忆?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但一个答案都没有。
我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
下午四点,咖啡店的门被推开了。
曼德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成暖黄色。但最让我意外的是,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是苏筠。
“纳尔森小姐!”曼德跑进来,脸上带着一点兴奋,“苏筠说要来给我补课!”
我愣了一下,看向苏筠。
她今天穿着校服,头发扎成高马尾,背着一个粉色的小书包。站在门口,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我。
“纳尔森小姐好。”她走进来,朝我鞠了一躬。
“你怎么来了?”我看着她。
“曼德今天在学校一直闷闷不乐的。”苏筠说,走到曼德旁边,很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我问她怎么了,她说考试考砸了。”
“我问曼德考的有多砸?”苏筠看向曼德,眼里带着笑,“她刚开始还不给我看。藏了半天,最后还是被我发现了。”
“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曼德发声反驳,脸都红了。
“我也知道曼德跟不上的事情。”苏筠这次看着我,表情认真起来,“所以提议等下午放学后过来给她补习一下。反正我家离这儿不远。”
“你能来就帮大忙了。”我忍不住笑了,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布丁,“这不会影响你的训练吗?”
“不要紧。”苏筠摇了摇头,接过布丁,“苏岸哥这段时间有事,我的训练已经暂停了。而且……”
她看了看曼德,嘴角弯起来,“我也想和曼德亲近一点。她可是我堂姐,不趁现在多亲近,以后她成S级英雄了,我想见都见不着了。”
“苏筠!”曼德在旁边跺了跺脚。
“苏筠的成绩很好的。”曼德被苏筠这么看着有些不好意思,跟我搭话,“上次小测考了年级第三。”
“那确实很厉害了。”我也竖起了大拇指,“那,你们两姐妹就先上去吧!”
“两姐妹?”曼德听到这个称呼,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苏筠。
苏筠倒没什么反应,看到曼德看着自己,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虽然是堂的就是了。”
“有什么要喝的吗?”我又打开冰箱,“等一下我给你们送上去。”
“我要奶茶!”苏筠立刻举手。
“布丁!”曼德的反应也挺快的。
我看着她们俩,忍不住笑了一下。
“等着。”
我看着她们上楼,也就不再管了。也不用想苏筠到底会不会教人,就是不会,让她们打好关系也挺好的。
曼德上了这么久的学,朋友很多,但是真的能凑成团的,也就只有风岚和赤焰。现在多了个苏筠,挺好。
我正想着,楼梯上又传来脚步声。
苏筠走了下来。
“纳尔森小姐。”她跟我打了个招呼。
“奶茶还要再等一下。”我看着她,“有什么事吗?”
“没有。”苏筠摇了摇头,看向楼上。那个眼神有点复杂,不像刚才那么活泼。“曼德,她这样,是不是很辛苦?”
我愣了一下。
“很辛苦。”我点头,“但是这是她自己选的,所以要麻烦你在学校多照顾她。”
“肯定没问题。”苏筠点头,然后又笑起来,那个笑和刚才不太一样,认真了一点,“爷爷和苏岸哥都说了好多遍了。”
“说起来。”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你们学校的运动会,一般是什么时候?”
“快了吧。”苏筠想了想,“月考后应该就要举办了,到时候可是要活跃两三天。”
“纳尔森小姐。”苏筠还是忍不住问,那个表情又变得认真起来,“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曼德她……”她斟酌着词,像是在努力把那种说不清的感觉翻译成语言,“她以前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我说,“我遇到她的时候,她什么都不记得。曼德这个名字还是我给她起的。”
苏筠愣了一下。那个愣怔比刚才长,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所以……她的过去是一片空白?”
“对。”
苏筠低下了头,然后她又抬起来。
“纳尔森小姐。”
“嗯?”
“明天上学的时候,我能来接曼德吗?”苏筠这句话有些迟疑,像是怕被拒绝。
“当然可以。”我笑了,“有个人一起上学,她估计会很开心。”
“那就好。”苏筠松了口气,“那我就先上去了。”
“麻烦你了。”我继续收拾东西,“等一下就把东西给你们送上去。”
她点点头,转身往楼上走。
我把奶茶和布丁准备好,端着托盘上楼。曼德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两个人的声音。
“这道题要用这个公式,你看,代入进去就行了……”
“可是……为什么用这个公式?”
“因为这是二次函数的标准形式啊。”
“二次函数是什么?”
“……曼德,你认真的吗?”
“认真的。”
苏筠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说:“好,我们从二次函数开始讲。”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推开门。
两个女孩同时转头看向我。
苏筠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数学书,旁边放着几支笔。
曼德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笔,面前摆着草稿纸。那纸上画满了各种线条和数字,看起来像一幅抽象画。
“奶茶和布丁。”我把托盘放在桌上,“慢用。”
“谢谢纳尔森小姐!”苏筠接过,曼德还在看题。
我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站在走廊里,能听见里面又传来声音。
“我们先把这个公式背下来,然后做几道题练练手。”
“嗯。”
“曼德。”
“嗯?”
“别怕。我教你,肯定能学会。”
“……谢谢。”
我笑了一下,转身下楼。
……………………
傍晚六点,苏筠从楼上下来。
她背着那个粉色的小书包,脸上带着一点疲惫。
“纳尔森小姐,我先回去了。”她走到柜台前,“曼德的基础确实有点差,但是教得进去。肯学,也愿意问。”
“那就好。”我把一杯奶茶递给她,“这个带回去喝。”
“谢谢!”她接过奶茶,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纳尔森小姐,明天早上我来接曼德,大概七点半到,可以吗?”
“可以。”我笑着回复:“那个时候我肯定会把曼德送到门口的。”
她点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外面的阳光已经没了,路灯亮起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
又等了一会儿,曼德小心地从楼上下来。
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头发也重新扎过了,看起来精神多了。
“纳尔森小姐。”她走到我面前,站定。
“学得怎么样?”
她想了想,认真地说:“苏筠教得挺好的。虽然我还是有很多不懂的,但是比昨天好多了。”
“那就好。”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问:“纳尔森小姐。”
“嗯?”
“苏筠说,她明天来接我上学。”
“对。”
“她……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曼德说这句话的时候,明显很不安。“我们并不认识,但是她一直来找我,来帮我……”
“你们是堂姐妹。”我继续说,“而且,想和别人打好关系,本身就是行动的原因。”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