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被窗外的雨声吵醒了。
雨很大,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像有人在往玻璃上撒豆子——而且是那种不要钱一样猛撒。
天灰蒙蒙的,乌云压得很低,明明是早上,看起来却像傍晚。这种天气最适合干的事就是裹着被子继续睡,睡到天荒地老,睡到世界末日。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还是选择起床。
毕竟咖啡店还要开门,曼德还要上学,日子还要过。
随便套了件外套,推开门。
曼德已经在走廊站着了。
“纳尔森小姐。”她转过头,头上的马尾……嗯,怎么说呢,有点一言难尽。说正马尾吧,太歪了;说侧马尾吧,又太正了,应该是光线太暗没看清镜子。
“早上好。”我说,推开窗户看了一眼,又立刻关上,“下雨了,要不要我送你去学校?”
曼德摇了摇头,看着窗外。“我和苏筠说好了一起去上学的……”
“先吃饭吧。”我走下楼,“这种天气可不好走路。”
“嗯!”
正在我们说着的时候,门铃响了。
打开门,苏筠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在往下滴水。
那个样子,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头发贴在脸上,校服湿了一半。鞋子踩在地上吱吱响,每响一声就挤出一小滩水。
“先擦擦。”我把毛巾递给她,让她先进屋。
“我出门的时候没下雨!”她接过毛巾,胡乱擦着脸,声音又急又委屈,“跑到半路突然就大了!我都没反应过来!然后就——就——”
她说到一半,突然打了个喷嚏。
“阿嚏——”
“先换衣服,再去冲个热水澡暖和一下。”我拍了拍她的肩膀,“等之后我送你们去学校。”
“阿嚏——”她又打了个喷嚏,点点头。点完头发现毛巾还捂在脸上,又把毛巾拿下来,露出那张被揉得乱七八糟的脸。
“曼德,你头发好歪。”她抬起头,看到曼德的样子,笑了出来。
曼德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马尾。确实有点歪,不过在她看来似乎没问题。
“我这是侧马尾。”曼德伸出手拽了拽,想把马尾拽回正轨。
“侧马尾可不是这个样子。”苏筠绕到曼德身后,毛巾搭在肩上,一副要动手的架势,“我来给你重新扎一下。”
“你俩一块去泡澡算了。”我打断了苏筠的动作。
曼德转头看着我。“我就不用了吧?”
“别这样嘛,一起一起。”苏筠从后面抱住曼德,作势要拉她进去。那个动作,像一只树袋熊抱住桉树。
“去吧。”我对曼德点点头。正好趁这个时间把饭做好。
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夹杂着两个女孩的说话声。
“曼德,你皮肤好好啊!”
“苏筠,你别乱摸……”
“就摸一下!小气!”
“痒……”
“哈哈哈你怕痒?”
“苏筠!”
“好啦好啦不摸了——诶你居然敢反击?”
水声更大了,像是在打仗。有东西扑通扑通地掉进水里,有人在笑,有人在叫。
我站在厨房里,听着楼上传来的动静,忍不住笑了一下。
半小时后,两人从楼上下来。
曼德头发重新扎过了,不是马尾,是更复杂的类型。苏筠在曼德旁边捏着她头发,看样子是苏筠帮的忙。
苏筠穿着曼德的衣服,明显小了一号。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截手腕。裤腿也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截脚踝。
“纳尔森小姐。”苏筠走到我面前,扯了扯袖子,那个表情有点微妙,“这衣服是不是有点小?”
“是有点。”我上下打量她一眼,认真地点评,“这是曼德的衣服,要不你试试我的?”
“那又有点太大了。”她摇了摇头,然后打了个喷嚏:“阿嚏——”
那个喷嚏又响又脆,比刚才那个还响。
“感冒了?”曼德凑过来,伸手在她额头上摸了摸。
“没有没有。”苏筠摆摆手,但那个摆手的动作刚做完,又打了个喷嚏,“阿嚏——就是刚才淋了雨,一会儿就好了。”
我端着早饭走到餐桌前,两个女孩跟过来坐下。
曼德吃得慢条斯理,一小口一小口,像是在品尝什么高级料理。苏筠吃得飞快,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像一只在囤粮的仓鼠。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我看着她。
“没办法,习惯了。”苏筠咽下一口面包,那个动作像是在完成任务,“我妈说我跟饿死鬼投胎一样,吃饭从来没个正形。”
“你妈说得对。”我说。
她看了看我,然后继续吃。腮帮子还是那么鼓,速度还是那么快,完全没受影响。
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
把两个女孩送到学校的时候,雨还在下。
哗啦啦的,像是天漏了。
“伞拿着。”我把两把伞递给她们,“别又淋湿了。”
“谢谢纳尔森小姐!”苏筠接过伞,拉着曼德就往校门跑。
跑了两步,她忽然回头。
“纳尔森小姐,下午我们去图书馆,晚点回来!”
“知道了。”
两个身影消失在雨幕里。曼德跑得不快,被苏筠拖着,脚步有点踉跄。苏筠跑得飞快,像是后面有狗在追。
我坐在车里,看着那扇校门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启动车子,往回开。
下午四点,雨还在下。
咖啡店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咖啡机的蒸汽声。几个客人在角落里坐着,低声聊天,声音被雨声盖住,模模糊糊的。
我靠在柜台后面,看着窗外发呆。
这种天气,最适合发呆。什么都不想,就看着雨水在玻璃上流成一条条小溪,看着它们汇合、分开、再汇合。
手机震了一下。
是曼德。
“纳尔森小姐,我和苏筠在图书馆,晚一点回去。不用担心。”
下面还跟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图书馆的角落,两个女孩面对面坐着,面前堆着好几本书。那书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那个都快把曼德的脸挡住了。
曼德低头在写什么,笔尖抵在本子上,表情认真得像个在做作业的小学生。苏筠在旁边指着书,嘴张得很大,明显在说话。
光线有点暗,但能看清她们的脸。曼德的表情很认真,苏筠的表情有点抓狂。
我放大照片仔细看。苏筠的眉头皱成一团。曼德低着头,完全没看她,笔还在写,估计是在做下一道题。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
这孩子,补课补得苏筠都快疯了。
但是苏筠还是在教她。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结米。
“纳尔森前辈!传送装置的远程测试成功了!一千两百公里,同时传送五个人!数据完美!你要不要下来看看?”
“等会儿。”
“哦……”
我收起手机,继续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车驶过,溅起一片水花。
挺好的。
晚上七点,咖啡店的门被推开了。
曼德和苏筠站在门口,两人身上都湿了半边——明显是共用一把伞的结果。
苏筠的头发还在滴水,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曼德的袖子也湿了,颜色深了一块。
“回来了?”我看着她们,“先去换衣服,别感冒了。”
“嗯。”曼德点点头,拉着苏筠往楼上走。
“等等。”我叫住她们,“晚饭吃了没?”
“在食堂吃了。”苏筠回头,那个动作让她头发上的水甩了出来,在地上画了一道弧线,“纳尔森小姐,布丁!”
“等着。”
我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两个布丁。刚放到碟子里,楼梯上就传来脚步声。
两个女孩已经换好了衣服。
“今天在图书馆怎么样?”我把布丁递给她们,“下雨天图书馆应该没什么人吧?”
“确实没什么人。”苏筠接过布丁,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去,像一团软泥,“就我们两个,还有一个管理员大爷。大爷还给我们送了两杯热水,说天冷别冻着。”
“图书馆里面都有什么书?”我突然问。虽然我去过市图书馆,但学校的还真没进去过。
“各种书都有。”苏筠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科普,小说,名著,论文。好多好多。还有漫画专区,不过今天主要是给曼德补习,我们就光看了学习资料。”
曼德吃了一口布丁,抬头看了看我和苏筠,然后继续吃。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一动一动的。
我看着她们,忽然想起一件事。
“苏筠,你今晚要不要住下来?”
她愣了一下,然后看向曼德。
“可以吗?”
“外面还在下雨。”曼德说,低头看着自己的布丁,“回去又要淋湿了。”
“那我就住下来了!”苏筠立刻举起手,那个动作快得像是在抢答,“不过纳尔森小姐,明天早上还要送我上学。”
“行。”
她满意地点点头,曼德又抬起头看了看我,然后低下头。
我笑了起来,看向她。
“曼德在图书馆学的怎么样?”
“苏筠教了我很多。”曼德立刻回答。“掌握了相当多的知识。”
“曼德确实很努力。”苏筠也说。“就是落后太多了,补一补还是能追上的。”
晚上十点,雨还在下。
两个女孩已经回屋了。我在走廊里,看着窗户外面。
窗外的雨声噼里啪啦,像一首永远不会停的催眠曲。雨水在玻璃上画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线,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曼德。”苏筠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从屋里传出来。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似乎是苏筠凑到曼德旁边。我能想象那个画面:苏筠像只小动物一样,在被窝里挪啊挪,挪到曼德身边。
“你今天在图书馆,一直在发呆。”苏筠说,“在想什么?”
曼德沉默了几秒。
“在想……以前的事。”
“你想起什么了吗?”
“没有。”曼德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盖住,“但是有时候,会有一些画面。像照片一样,一张一张的,但连不起来。”
苏筠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摩天轮。”曼德继续说,“有一个人,带我坐过摩天轮。很高,能看见整个城市。那个人抓着我的手,说……说到最高的地方,许愿会很灵。”
“你许了什么愿?”
“不记得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这个屋子的隔音效果时好时不好,有时候什么都听不见,有时候又什么都听得见。现在就是什么都听得见的时候。
还是不要去听这俩孩子的秘密谈话好了。
凌晨一点,我轻轻推开曼德的房门。
两个女孩已经睡着了。
曼德侧躺着,呼吸平稳,胸口一起一伏,像一只安静的小猫。苏筠睡在她旁边,一只手还搭在曼德身上,像是怕她跑掉。
被子盖得整整齐齐,只露出两个脑袋。一个睡得很香,一个睡得也很香。
我看着她们,轻轻带上门。
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岸。
“纳尔森前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里还有翻文件的沙沙声,“DNA比对结果出来了。曼德的母亲,确实是四年前去世的那位。”
我沉默了几秒。
“原因呢?”
“是一场车祸。”苏岸说。他的声音很沉,沉得像压着一块石头,“时间已经过去四年了,具体的细节已经找不到。不过记录里她带着一个孩子在路边,一辆车突然失控……”
“为了保护那个孩子,她就这样被失控的车给撞飞了……”
他没有说完,但我懂他的意思。
那个孩子,很可能就是曼德。
“那……车祸是人为的吗?”我顿了顿,问了这句话。
“目前看车祸原因是意外。”苏岸继续说,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车祸原因是车里的孕妇要生了,所以司机超速行驶,后来车辆失控。现在那个司机还在坐牢……”
“还有其他信息吗?”我继续问。“这四年总不可能只有曼德一个人?”
“有一定头绪。”苏岸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把这几天所有的疲惫都叹了出来,“我们查到,自从曼德出生,曼德的母亲身边还有其他人,那个人的踪迹现在找不到。”
“纳尔森小姐。”苏岸继续说,声音比刚才认真了一点,“我们查到曼德母亲安葬的地方……要不要带曼德……”
“这件事还是先不告诉她好了。”我打断他。
我顿了顿,看了一眼曼德的房门。
房间里很安静,两个女孩应该还在睡。曼德不知道明天要上学,不知道苏筠还睡在她旁边,更不知道有人正在调查她的过去。
她现在很开心。和苏筠一起洗澡,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学习很努力,虽然还是跟不上,但至少她在努力。
如果现在告诉她这件事,这段时间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我希望她有努力就有收获,也不想再给她增添压力了。
“您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等合适的时机。”我说,“等她再开心几天。”
“……我明白了。”
通讯断了。
我靠在墙上,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玻璃上全是水痕,外面的世界一片模糊。路灯的光透过雨幕照进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房间里,两个女孩还在睡。
我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下楼。
咖啡店里很安静。角落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木地板上,照出窗玻璃上流下来的水痕。那些水痕一道一道的,像眼泪。
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轻轻敲着玻璃。
我走到柜台后面,给自己倒了杯咖啡。
喝了一口。
苦的。
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