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雨终于停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亮线。我躺在床上，盯着那道线发了几秒呆。
昨晚的事还在脑子里转。苏岸的电话，曼德的母亲，那个为了保护孩子被撞飞的女人。
但我现在什么都不想想。
起床，煮咖啡，开门。
曼德今天起得比平时晚。我端着咖啡站在走廊里等了她五分钟，她才从房间里出来。
头发扎得整整齐齐，马尾在脑后晃来晃去，脸上带着刚睡醒的红晕。
“纳尔森小姐早上好。”她走到我面前，声音还有点哑。
“早上好。”我上下打量她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那张脸比平时红了一点，眼睛下面也有一点青黑。“苏筠呢？”
“还在穿衣服。”她回头看了一眼，“她说让我先下来。”
话音刚落，苏筠就冲了下来，背上那个粉色的小书包，头发还有点乱。她跑到我面前，一把抓起桌上的面包，塞进嘴里。
“唔唔唔——”她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咽下去再说话。”我递给她一杯牛奶。
她咕咚咕咚喝完，终于能正常发音了：“纳尔森小姐，来不及了来不及了，今天要早点去学校，我要值班！”
“几点？”
“七点三十！”
我看了看时间。七点整。
“还有三十分钟。”我指着桌上的早餐，“坐下吃，吃完我送你们。”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乖乖坐下。
曼德在她旁边坐下，也开始吃。两人面对面，一个吃得飞快，一个吃得慢条斯理。
“曼德，你这样吃到什么时候？”苏筠咽下一口，“三口的事你非要吃十口。”
“吃东西不能急。”曼德认真地说，然后又咬了一小口。
苏筠看着她，表情微妙。
七点十五，我们出门。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昨晚的雨把街道洗得干干净净，空气里还带着一点泥土的味道。
两个女孩走在前面，叽叽喳喳地聊着天。我跟在后面，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但能听见笑声。
挺好的。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我突然停住了。
不对。
有什么东西不对。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听到什么，不是看到什么，就是心里突然紧了一下。
“曼德！”我喊。
她立刻转身，表情瞬间变了。那个刚才还在笑的女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银空。
“苏筠！”她抓住苏筠的胳膊，“快——”
但已经晚了。
警报声骤然响起。
那声音刺得人耳朵疼，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街上的人开始骚动。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抱着孩子往旁边的店铺里钻。
“公落，怎么回事？”我直接用通讯器联系公落。
“一只怪兽，大概率C级，大概率石种。”公落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又高又急。
“就在市区里面，不知道它是怎么进来的。怪兽预警系统刚刚检测出来！”
“它多久后出来？”我继续问。
“八到十分钟……”公落顿了顿，“五彩魔女今天都有任务，银空能动吗？”
我看向曼德。
她站在那里，看着学校的方向。阳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层不正常的红晕照得更明显了。
“纳尔森小姐。”她转过头，看着我，“我没事。”
她说没事，但她的脸比刚才更红了。
八分钟。从这里到咖啡店，来回至少十五分钟。
“纳尔森小姐……让我来。”
我低头，看见苏筠站在曼德旁边，抓着我的袖子。
“我的装甲就在这附近。”
“水鸟？”公落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惊讶，“你在学校附近？”
“对。”苏筠点点头。
“疏散还没完成！”公落的声音又高了起来，“学校里有三百多个学生！周围的住宅中也有众多的人。必须挡住它！”
“我也是英雄。”苏筠松开我的袖子，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朝曼德挥了挥手，“曼德！我走了！”
然后她冲进了旁边的小道。
“我们也快回去。”我拉住曼德的手，开始往回跑。同时打开通讯器，“结米！起床了！把银空装甲准备好！”
通讯器里沉默了一秒。
然后是结米的声音，又飘又虚，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幽灵：“纳尔森前辈……现在几点……”
“七点二十！怪兽快出来了！”
“啊？！哦！！好！！马上开始准备……哎呦——”
通讯器里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东西稀里哗啦掉地上的声音。
我关上通讯器，拉着曼德继续跑。
………………
几分钟后，我们离咖啡店还有一公里。
地面开始震颤。
脚底下的石板路在抖，碎石子在跳，墙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紧接着，一声沉闷的咆哮从不远处传来。
那声音像打雷，但又比打雷更闷，像是从地心深处传上来的。
“公落！”我对着通讯器喊，“怪兽出来了？”
“没有！”公落的声音又高又急，“还在底下！但是快了！很快！”
“疏散呢？”
“学校那边还在组织！还有至少两百个学生没撤出来！”
曼德拉了拉我的袖子，还在跑。但她的脚步明显没有刚才稳了，有点飘。
“纳尔森小姐。”她说，声音很弱，“我们需要快点。”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脸太红了，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
地面又震了一下。这一次更猛。我和曼德都晃了晃。
“来了。”公落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B-2区，学校东侧三百米。C级石种，属性水，代号‘泥沼’。水鸟已经到位，但是她只是正式英雄……银空，快速到位！”
“明白。”曼德回复，看了我一眼，然后又要跑起来。
“等一下。”我拽住她。
我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烫。很烫。
“纳尔森小姐。”曼德看着我，声音很弱，“我应该去……”
“那里有苏筠。”我看着她，一字一顿，“你可以去，但要稍微相信一下苏筠。好吗？”
她愣了一下。
“苏筠……可以的。”我继续说，“她也是英雄。而且她状态比你好。”
曼德看着学校的方向，然后她点点头。
“嗯。”
………………
等曼德穿上装甲去往战场，我也来到屏幕前。
那只怪兽，是一团泥。
不是那种固体的泥，是半流动的、粘稠的、还在往下滴的泥。
它有大概两层楼高，没有固定的形状，像一大坨被揉烂的橡皮泥堆在那儿。
表面是灰褐色的，混着各种杂质。它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嘴——如果那张不断冒泡的裂缝能叫嘴的话。
它的身体周围，有十五只石种小怪。
在战场中，一个身影正在和那些怪兽纠缠。
那是一套深蓝色的装甲。装甲紧贴身体，线条流畅，表面有水流一样的纹路在缓缓流动。
最显眼的是她背上背着的两个巨大的圆环，交叉在一起，像某种古代兵器。
那两个圆环也是深蓝色的，边缘闪着银白色的光，正在缓缓旋转。
“石种小怪十五只。”公落的声音传来，“这个数量有些偏多。水鸟正在纠缠，但……”
“水鸟。”我开口，声音放轻了些，“银空状态不算好，只能作为备用。你能处理掉这只怪兽吗？”
通讯器里沉默了一秒。
然后苏筠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笑意：“纳尔森小姐，我也没那么弱。让银空先休息就行。”
话音刚落，屏幕上的她就动了。
她脚下的地面像是变成了水。每一步踩下去都会荡开一圈涟漪，然后整个人被弹出去，瞬间就到了十米开外。
那两只圆环从她背上飞出，在空中划过两道弧线，稳稳落在她手上。左手一个，右手一个。
她冲进小怪群，双手一挥。
那两个圆环像飞镖一样甩出去，在空中划出两道深蓝色的轨迹。
圆环撞上一只小怪，立刻绕着那只小怪转圈，几秒内就把它切成碎石。
圆环继续飞，又撞上另一只。又一只。又一只。
那些小怪一个接一个碎掉。
“她的装甲属于实验性装甲。”公落的声音传来，“框架是魔法少女装甲，但应用的却是适配性装甲的配置。兼具输出和应用……”
“我记得这种装甲的缺点很明显。”我看着苏筠的战斗说。
“毕竟这种装甲是您设计的。”公落笑了笑，“缺点确实很明显。论适配性她不能和适配性装甲一样用配件，论特化她比不上魔法少女装甲的单一精通。但是——她用得很好。”
战场上，苏筠还在作战。
她脚下连点，在那些小怪之间穿梭。那些圆环像活的一样，在她手里旋转、飞舞、切割。
一只，两只，三只。五只，十只，十五只。
没多久。十五只小怪，全没了。
苏筠落在地上，两个圆环在她手里转了一圈，发出嗡嗡的声响。她抬起头，看着那只还在冒泡的巨泥。
“该你了。”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巨泥没有回答。那张裂缝一样的嘴突然张大，喷出一股泥浆。那泥浆不是直线，而是散开成一片，像一张网一样朝苏筠罩过来。
苏筠没有躲。她双手一挥，那两个圆环在她面前旋转起来，越转越快，最后形成一个深蓝色的漩涡。那个漩涡像一面盾牌，把所有泥浆都吸了进去。
“漂亮！”结米的声音从通讯器里炸开，“叶柯你看见了吗！她把圆环当盾用！”
“看见了。”叶柯的声音冷静依旧，“你吵死了。”
我听着他们拌嘴，忍不住笑了一下。但眼睛没离开屏幕。
那只怪兽整个身体开始蠕动，那些泥浆在它身上翻滚、膨胀。然后——砰——的一声，它炸开了。
无数泥点从它身上喷射而出，像下雨一样覆盖了整个广场。那些泥点有大有小，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苏筠双手一挥，那两个圆环立刻飞回她身边，开始疯狂旋转。
一个在她头顶，一个在她脚下，两个在她左右，形成一个巨大的深蓝色光罩。
泥点撞在光罩上，噗噗作响。那些大的泥点撞上去，光罩会抖一下；那些小的泥点撞上去，光罩会闪一下。
但光罩没有破。
泥点雨下了整整十秒。
等雨停了，光罩慢慢散去。苏筠站在里面，双手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大口喘气。
她小声骂了一句，“这玩意儿……是来洗车的吗？”
话还没说完，她的脚下突然一软。
地面变成了泥。不是那种普通的泥，是像沼泽一样能陷进去的泥。她的脚已经陷进去了，还在往下陷。
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表情微妙。“这是……犯规吧？”
巨泥从那个大坑里又爬了出来。它比刚才小了一圈，那张裂缝一样的嘴还在冒泡。
苏筠的脚已经陷到小腿了。她想拔出来，但越拔陷得越快。
“苏筠！”
曼德出现在苏筠身后。她的银白色装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但那张脸还是红得不正常。
“别过来！”苏筠头也不回，“你状态不好！在我求助前一定不能动！”
曼德看着她，表情纠结。那个纠结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她落在远处一栋房子的屋顶上。
苏筠的两个圆环从她手里飞出，落在她脚下的泥里。没过多久，随着——轰——的一声，那些泥炸开了。
那爆炸不算大，但足够把她从坑里炸出来。
苏筠从坑里跳出来，落在地上，踉跄了一步，站稳。她的腿上全是泥，但至少出来了。
“你这玩意儿……”她盯着那只巨泥，“还真挺麻烦的。”
巨泥又动了。这次它没有喷泥，也没有炸，而是直接朝苏筠滚过来。它整个身体像一颗巨大的泥球，滚动的速度惊人。
苏筠没有躲。
她站在原地，双手抬起。那两个圆环在她面前旋转、合并、变形，最后形成一根长枪。
那根长枪通体深蓝，枪尖有水流在旋转，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她握紧长枪，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冲了出去。
一人一枪，一道深蓝色的流光，直直撞向那颗泥球。
碰撞的那一瞬间——轰——
爆炸声震得人耳朵疼。冲击波以撞击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掀起一片尘土。那尘土遮天蔽日，什么都看不清。
等烟尘散去，我看到苏筠还在那里站着。
那根长枪已经碎了，变成无数深蓝色的光点，飘散在空中。她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那只巨泥在她面前，不动了。
它身上有一个巨大的洞，从正前方一直贯穿到背后。那个洞还在往外淌泥浆。
三秒后，它轰然倒地。
那些泥浆四散飞溅。它的身体开始崩解，从那个洞开始，一块一块剥落，最后只剩下一滩普通的泥，和一个拳头大小的能量核心。
苏筠抬起头，看着那滩泥，笑了起来。
“老哥，”她小声嘟囔，“就算没你教导，我这不也能战斗？”
“苏筠……”曼德出现在苏筠身边，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穿上装甲的时候应该喊代号。”苏筠扶住她，但自己也晃了晃。
“恭喜你。”曼德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我赢了。”苏筠笑着回应。
“漂亮！”公落的声音传出，“水鸟！恭喜你！你一个人赢了C级！”
“嘿嘿！”苏筠笑着。
“先回来吧。”我穿着装甲拉开空间裂隙，连接到现场中。
“纳尔森小姐？”苏筠看到我很惊讶。
“恭喜你。”我对着她竖起大拇指。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曼德状态不太好，我来接你们。”我走过去，看着她，“你这个装甲要不要也留在基石？”
“我又不是和曼德一样住在咖啡店。”苏筠摆了摆手，然后拍了拍曼德，“曼德？还好吗？”
“还好。”曼德说着站了起来。但刚站起来，整个人就晃了晃，脸更红了。
“那就好。”苏筠说着走到我面前，忽然脚下一软，整个人朝旁边倒去。
我立刻扶住她。
“苏筠！”曼德看到苏筠倒下，往这边踉跄了一步，差点自己也摔倒。
“没事没事。”苏筠摆摆手，整个人靠在我身上，“就是有点累……让我靠一会儿……”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个字，已经像是在说梦话。
“来吧。”我一手扶住她，另一只手扶住曼德。两个人靠在我身上，像两棵被风吹歪的小树。
三个人一起回到基石研究所里。
………………
“纳尔森前辈！”结米冲过来，看见我们三个的样子，愣住了，“这这这……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你看不出来？”叶柯跟在他后面，“一个发烧，一个脱力，一个当拐杖。”
“我当然看得出来！”结米反驳，“我就是……就是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认我没看错。”
“你没看错。”
苏筠靠在我身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她睡着了。
曼德站在旁边，虽然还在晃，但坚持自己站着。
“你把苏筠送到休息室去。”我看着结米，“我送曼德去医院。”
“好！”结米点头，伸手要来接苏筠。
叶柯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啪——”那一声脆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你干嘛？”结米捂着脑袋，表情委屈。
“我来扶。”叶柯看着他，然后接过了苏筠。
她扶得很稳，动作很轻，苏筠在她怀里一动不动，睡得很香。
叶柯的手在苏筠身上的装甲点了点，苏筠整个人从装甲里脱出……然后叶柯一脚踹在了结米身上。
“啊！”结米大叫一声，捂着肚子。“怎么了？为什么踹我？”
“实验型装甲有魔法少女装甲的一部分功能。”我说，“就是可以当做衣服来穿。”
“别想看。”叶柯从身上脱下实验服，披在苏筠身上。扶着苏筠走的时候一直盯着结米。
“我也没打算看。”结米吐槽一句，眼睛盯着数据板。
“曼德，能出来吗？”我看着曼德。
“嗯。”曼德点点头，从装甲里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自责，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纳尔森小姐。”她小声说，“我……今天是不是很没用？”
我看着她。
“没有。”我说，“你今天做得很对。”
她愣了一下。
“你生病了，硬撑着去战斗才是错的。”我继续说，“相信队友，把战场交给能打的人，这是对的。”
她眨了眨眼。
“可是……苏筠她……”
“苏筠赢了。”我打断她，“你也看见了，她赢了。一个人。”
曼德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她轻轻“嗯”了一声。
“走吧。”我扶住她，“带你去看看医生。”
她点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