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德发烧了。
这本来不是什么大事,谁还没发过烧呢?
但是她烧得很严重。
医生说就是普通感冒,加上疲劳过度,休息两天就好。不是什么大事。保险起见建议她休息几天……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
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像是梦里还在想什么事。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那张小脸,比平时白,嘴唇有点干。
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还有退烧药。
看着她的样子,我很纠结:要不要让她休息?
她自己选的是全都要——要训练,要战斗,要上学,要考试。可是她现在发烧了。
“纳尔森前辈。”叶柯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给您。”
“谢了。”我接过咖啡,没有喝。
叶柯走到床边,也看着曼德。她今天没戴眼镜,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有点深。
“结米呢?”我问。
“在研究所。”叶柯推了推眼镜——不对,她没戴眼镜,只是习惯性地抬了抬手。
“他说要给曼德做一个‘科学康复计划’。包括定时测量体温、记录心率、分析睡眠质量、计算营养摄入比例——还说要做一个康复进度表,贴在曼德床头,每天更新。”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让他做吧。不然就是凑到曼德旁边,烦得曼德都没法休息了。”
“嗯。”叶柯点点头,但表情有点犹豫。她站在床边,看着曼德,沉默了几秒。
“曼德……是不是太累了?”
“嗯。”我点点头,“你觉得她能撑住吗?”
“不知道。”叶柯摇了摇头,“刚开始她说全都要的时候,我也觉得她撑不住。但是她撑住了,甚至做得很好。”
“现在我还是觉得她到极限了……但是她肯定还要撑……”
“她一直都这样。”我看着曼德睡着的样子。
“纳尔森前辈。”叶柯忽然开口。
“嗯?”
“苏筠那边,已经送回家了。”她停顿了一下,“苏岸来接的她。他看到苏筠的样子,叹了口气,说‘这孩子,终于长大了’。”
“苏岸也来了?”
“他问曼德的情况。”叶柯继续说,“我说只是普通感冒,他就放心了。他还说那件事感觉要查出来了……”
“纳尔森前辈,他说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知道。”我点了点头。
那件事。只能是曼德的母亲。那个为了保护孩子被撞飞的女人。
现在还不是告诉曼德的时候。
“纳尔森小姐……”
床上的曼德忽然动了动,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什么。我凑过去。
“纳尔森小姐……”她还在喊,眼睛没睁开。
“我在。”我握住她的手,“睡吧,没事。”
她的眉头慢慢松开了,呼吸又变得平稳。
叶柯在旁边看着,没说话。过了几秒,她轻声说:“我去看看结米。再让他这么折腾下去,研究所该炸了。”
“嗯。”
她推门出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
我握着曼德的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阳光。阳光很好,照在被子上,暖洋洋的。
曼德的手有点凉,但握着握着就暖和起来了。
这孩子,什么时候能学会不这么拼呢?
………………
曼德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我坐在旁边,愣了一下。
“纳尔森小姐?”她的声音有点哑。
“嗯。”我递给她一杯水,“醒了?感觉怎么样?”
她接过水,一口气喝完。我又递给她一杯。
“苏筠呢?”她抱着杯子左右看了看。
“回家了。”我说,“苏岸来接的她。她没事,就是脱力,休息几天就好。”
曼德点点头,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苏筠很厉害。”她小声说。
“嗯。”我点点头,“你还记不记得,之前要宣传英雄的时候,苏筠说的那些话?她的英雄观念,也是一个英雄应该有的。”
曼德抱着杯子,低着头,在思考。
“曼德。你今天在想什么?”我问。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声说:“我想站在那只怪兽面前。那个地方离学校很近,离咖啡店很近,离纳尔森更近……如果它冲过来……”
“我又不是学校和店铺。”我伸手点了点她的头,“别把我当成那种需要保护的对象。”
“嗯。”她抱着杯子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病房的门突然被推开。
“曼德!”
结米冲了进来,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面是一个长长的表格。他跑到床边,两根手指按在她手腕上。
“脉象平稳,体温正常,心率稳定!”他念念有词,“精神状态良好,意识清醒,可以正常交流!初步判断,你已经度过了危险期!”
曼德看着他,表情有点茫然。“危险期?”
“对!危险期!”结米松开她的手腕,“你知道吗,发烧这种事,最怕的就是反复!”
“你现在的体温已经降下来了,只要不反复,明天就能好了。我已经给你制定了一个详细的康复计划,包括——”
“就只是个普通感冒。”我把结米推开,“你又不是医生,真的能看病吗?”
“感冒也是病!”结米理直气壮,“不能掉以轻心!而且我这是科学康复计划!科学!懂吗?”
“结米。”叶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结米立刻闭嘴。
叶柯走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她走到床边,把其中一杯递给我,然后看着结米。
“你刚才说‘危险期’?你知道‘危险期’是什么意思吗?”
“就是……就是很危险的时期?”
叶柯看着他,没说话。
结米被她看得有点发毛。“那个……我可能用词不太准确……”
“是极其不准确。”叶柯说。
结米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那我用‘关键恢复期’?”
“用‘恢复期’就够了。”叶柯伸手拽住了结米的耳朵,“现在,别打扰曼德的恢复。”
“别拽,别……疼……”结米被叶柯拽着出去,两只手在空中乱挥。
我看着这两个人,忍不住笑了一下。曼德也笑了。
“现在也不烧了。”我摸了摸曼德的头,“要不要再来一杯水?”
“不用了。”曼德放下杯子,还是低着头。
“曼德……”
“纳尔森小姐。”她开口说,声音很轻,“我想再试试……能不能……等我考完试再说?”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
“好。”我点头,“但是,如果再累出问题的话,我就要限制你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嗯!”
说完这句话后,我从屋里出来,靠在门上,叹了口气。
………………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亮线。
曼德已经退烧了。体温正常,精神也好了很多,就是还有点虚弱。下楼吃早饭的时候,脚步还有点飘。
我准备让她再休息一天,不过门铃响了。
打开门,苏筠站在门口。她穿着校服,背着那个粉色的小书包,头发扎成马尾。
“纳尔森小姐!”她跑进来,“曼德呢?在楼上吗?”
“在房间里。”我指了指楼梯,“你怎么来了?不多休息两天?”
“我没事了。”她摆摆手,“就是有点累,睡一觉就好了。曼德呢?她怎么样了?”
“退烧了。”我说,“在楼上,你上去吧。”
“好!”她噔噔噔跑上楼。
我在楼下,能听见楼上的动静。
“曼德!”
“苏筠?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啊!”
“我没事……”
“没事什么没事!脸都白了还没事!你躺着躺着!别起来!”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笑了一下,去厨房准备点吃的。
半小时后,我端着两碗粥上楼。推开门,看见两个女孩坐在床上,面前摊着好几本书。
曼德穿着睡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支笔。苏筠坐在她旁边,指着书上的一道题,还在给曼德补习。
“这道题要用这个公式,你看,把它代进去,然后化简,再代另一个公式,然后……”
曼德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慢一点。”她小声说。
苏筠愣了一下,然后放慢了语速。“这样呢?能听懂吗?”
曼德想了想,点点头。
“那这一道呢?”苏筠指着另一道题。
“这个是……用那个……我刚才学的那个?”
“对!就是用那个!你试试!”
我看着她们,把粥放在床头柜上。
“先吃点东西。”我说。
“谢谢纳尔森小姐!”苏筠接过一碗,尝了一口,差点烫到嘴。她“呼哧呼哧”地吹了好一阵子才喝进嘴里。
曼德看着她,端着碗,用勺子送进嘴里。
“你们两个都刚刚恢复。”我看着她们,“今天别太用脑子,休息休息就行。”
“不……”苏筠边喝边回复,嘴里还含着粥,“曼德离目标还有一些距离……”
“我还能继续。”曼德也回复,放下勺子,“苏筠还特地来教我。”
“服了你们了。”我也没办法,叹了口气,“慢慢喝,等一会儿我过来拿碗。绝对不能太辛苦!”
“保证保证!”苏筠喝完抹了抹嘴,又拿起笔,“来来来,继续!还有好几道题呢!”
曼德点点头,接过笔。
我退出来,轻轻带上门。
站在走廊里,能听见里面又传来苏筠的声音。
“这道题会了吗?”
“嗯。”
“那这道呢?”
“也……会了。”
“厉害啊曼德!你这不是学得挺快的嘛!”
“是苏筠教得好。”
“嘿嘿,那当然!”
我笑了一下,转身下楼。
………………
咖啡店里很安静,阳光静静地照进来。暂停营业的牌子已经挂上,店里没有其他人。
我走到柜台后面,给自己倒了杯咖啡。刚端起来,就听见门铃响。
“怎么暂停营业了?”
火舞站在门口。
她还是那身亮闪闪的偶像演出服,裙摆上缀满了星星和亮片。头发扎成双马尾,马尾上系着粉色的蝴蝶结。
“纳尔森前辈!”她张开双臂,朝我扑了过来,“我们回来了!”
我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咖啡差点洒出来。
“想我就想我,别抱这么紧。”我拍了拍她的后背。
水镜在她身后走进来。黑色的魔女长袍,尖顶帽,手里拿着那根法杖。她走到我面前,轻轻点了点头。
“纳尔森前辈。”
“回来了?”我看着她俩,“你们这一趟任务出了一个多星期。”
“任务有些麻烦。”水镜说,“清理一只又出一只,前前后后处理了几十只。”
火舞则直接瘫在了沙发上,整个人陷进去。
“我们回来也可以继续教曼德了。”她闭着眼睛说,“她人呢?”
“如果可以,水和火可以同时学。”水镜也走了过来,在她旁边坐下,“这样也可以省些事。”
“这周应该是不太行。”我看着她们,一边把牛奶加热,另一边拿出蜂蜜,“曼德太累了,这周末还有考试。”
“考试诶!”火舞感慨一句,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好怀念的事情,感觉上次考试都是在很早之前了。”
“高二的时候就被纳尔森前辈从学校里领出来了。”水镜接过我递过去的蜂蜜水,“确实很多年没经历过了。”
“也是。”火舞也接过热牛奶,看着我,“曼德能搞定吗?我记得高中学业很累的。”
“苏筠在上面教她。”我说着往上看了一眼,“她对自己还是挺严格的。”
“苏筠?”火舞眨了眨眼,“那是谁?”
“曼德的堂妹,也是朋友,也是战友。”我笑了笑,“第四批的英雄之一,你们不知道也正常。”
“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火舞伸出一根手指抵着下巴。
“别去打扰了。”水镜坐了回去,伸手拉了拉火舞的袖子。
火舞看了看水镜,也坐了回去。
“任务怎么样?”我走到沙发区,在她们对面坐下。
“还行。”水镜说。
火舞在旁边笑出声:“水镜的意思是,任务完成了,没出什么意外。”
“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我继续问。
“有。”水镜抬头看着我。
“什么地方?”我有点好奇。
“应该是数量了。”火舞叹了口气,“一片区域内短时间冒出二十多只A级怪兽,我们平均每天要处理三四只。这点就很奇怪。”
“确实。”我摸了摸下巴,“这种出怪频率确实很奇怪……”
“具体我们就不知道了。”火舞一口气把热牛奶喝完,靠在沙发上,“反正这次任务之后我是有一段时间不想去作战了。”
“作为英雄不能任性。”水镜伸手弹了一下火舞的脑门。
“但是确实很累啊!”火舞噘着嘴,捂着自己的脑门,看向我,“纳尔森前辈觉得呢?”
“连续作战确实太影响英雄的情绪和心情。”我点头同意,“主要问题还是我们的高端战力太少了……这种紧急的事情只能让你们来处理。”
“我有个想法。”火舞突然坐直。
“说。”
“敌人会不会是突破了什么技术壁垒?”
“技术壁垒?”我想了想,“你是说敌人制作怪兽的技术?”
“对。”火舞点头,“以前技术有限,只能量产灰沙石小怪,D级C级很普遍。之后B级也开始多起来了。现在轮到A级了?”
“有可能。”我点点头,“但是……光说怪兽制造……这里面有什么技术可言?敌人别说A级,S级也弄出来三只了。如果想量产,只要条件足够,S级都能量产……”
“您不也说了。”火舞看着我笑了起来,“条件足够的情况才行。”
“条件?”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虽然我觉得不是这个问题,但确实值得多想一下。
“我会告诉公落,让她分析分析。”最后我还是把问题抛上去。不想管但是不能不管,这大概就是我的宿命。
“事情已经说完了。”水镜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魔女袍,“那我们先走了。”
“诶!这就走吗?”火舞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好不容易来纳尔森前辈的咖啡店一次,让我好好放松放松啊!我都累了一个多星期了!”
“纳尔森前辈还要照顾曼德。”水镜拉住火舞的手,用力往上拽,“不要麻烦纳尔森前辈了!”
“我知道了,别拽我……”火舞被水镜拉着走了几步。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纳尔森前辈,拜拜!我们最近几天休息,要是曼德想学习水或者火的话随叫随到!”
“我也是。”水镜走到门口对着我挥了挥手。
门关上之后,咖啡店里又安静下来。
阳光静静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黄色。我端着咖啡杯,站在柜台后面,发了一会儿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