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当天,曼德又起了个大早。
我还没睁眼,就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折返跑的声音,从这头到那头,又从那头到这头。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数了一分钟。还在跑。又数了两分钟。还在跑。
我叹了口气,爬起来,套上外套,推开门。
曼德站在走廊里,穿着校服,头发散开,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在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念有词。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立刻跑过来。
“纳尔森小姐!”
“怎么这么慌?”我靠在门框上。
“今天考试。”她把本子举到我面前。
“我知道。”我揉了揉眼睛,“你昨天念叨了一天了。”
“可是……”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还是有很多不会的……”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本子。那是一本数学错题本,上面的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
“苏筠不是给你补了好几天?”我指了指那些题目,“这都补出心理阴影了?”
“嗯。”她点点头,“但是……万一考到她没讲过的怎么办?”
“那就空着。”
她疑惑的看着我。
“空着?”
“对。”我说,“不会就是不会,空着不丢人。瞎写才丢人。”
她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本子,又抬头看了看我。
“可是……苏筠说……不会的也要写点什么,万一蒙对了呢?”
“苏筠说得对。”我点点头,“但是那是最后实在没办法的时候用的。你先把你会的写了,不会的再蒙。”
她想了想,点点头。
“下楼吃饭吧。”我拍了拍她肩膀,“等一会儿苏筠就要来接你了。”
“嗯。”她跟在我后面,脚步轻快了一点。但那个本子还攥在手里。
………………
七点半,门铃准时响起。
苏筠站在门口,穿着校服,背着那个粉色的小书包。她今天没扎马尾,头发披着。
看见曼德,她立刻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
“曼德!准备好了吗!”
曼德被她抓着手,整个人晃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
“准备好了。”
“她紧张了一早上了。”我在旁边补刀。
“曼德你也太可爱了!”苏筠笑着拉着曼德的手,一边走一边说,“放心,虽然高分不太容易,但是及格肯定没问题。你这段时间可是超级努力,我看在眼里!”
曼德被她拖着走,脚步有点踉跄。
“纳尔森小姐!”苏筠回头看着我,“放学后我肯定会给你带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当然是考得好的消息!”她理直气壮。
我看着她们俩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孩子,倒是挺有信心。
………………
下午五点,咖啡店的门被推开了。
曼德站在门口,表情有点恍惚。那种恍惚,像是刚从梦里醒过来,还没分清哪边是现实。
苏筠跟在她后面,脸上带着笑。
“怎么样?”我看着她们。
曼德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
“我……不知道。”
“不知道?”我走过去。
“她就是这样。”苏筠从后面冒出来,一把搂住曼德的肩膀,“考完出来就这个表情,问她考得怎么样,她说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怀疑她考试的时候太紧张,脑子一片空白。”
曼德的脸微微红了。
“苏筠……”她小声抗议。
“我说的是实话嘛。”苏筠理直气壮,“不过你放心,你会的那些题都答上了,我看了,肯定没问题。”
“嗯。”曼德只有点头来回应。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进来坐坐?”我看着苏筠,“今天还补课吗?”
“明天吧。”苏筠看了看曼德,又看了看我,“今天让她缓缓,考试也是很累的。”
“我看你倒是一点也不累。”我拍了拍曼德的肩膀。
“毕竟我是我,曼德是曼德。”苏筠挥了挥手,转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纳尔森小姐,拜拜!”
“明天见。”
门关上之后,咖啡店里安静下来。
曼德还站在原地,低着头。
“这下子就轻松一些了吧?”我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嗯……”她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纳尔森小姐。我是不是该学水和火了?”她看着我说,“我听结米说,水镜前辈和火舞前辈已经回来快一个星期了。”
我愣了一下。
这孩子,刚考完试,脑子里想的不是休息,是训练?
“结米这个嘴啊。”我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明天再说,你今天刚刚考完试,先休息休息。”
“可是。”她被我揉着头,“我已经落后太多了……”
“落后?”我收回手,看着她,“在我这里你可是稳步推进中。你是在和谁比觉得自己落后了?”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和……以前的我比……”她的声音有些小,“明明我之前两个星期就能掌握一种能量,最近两个星期一点进步都没有……”
“曼德。”我在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你比以前也进步了很多。你现在有朋友了。苏筠、风岚、赤焰、班长、还有那些帮你加油的同学。”
“学习也那么努力,考试都考完了。你还有了堂妹,有了爷爷,有了家人。进步都那么大了,还要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眨了眨。
“可是……纳尔森小姐……如果我不快点掌握五行的话。”她迟疑了一下,“我下次怎么在A级怪兽面前救下其他人?”
我愣住了。
然后我忍不住笑出声。
“我滴小乖乖啊!”我坐在她旁边,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你才刚B级没多久,这可就开始想A级的事了?”
她被我抱着,身体有点僵硬,但没有挣扎。
“五行的事也是结米告诉你的?”我问。
“嗯。”她的声音闷闷的,“结米前辈跟我说,如果我掌握五行,使用五行的混合核心,肯定能和A级怪兽战斗。”
我听着,没有说话。
结米这嘴,还真是什么都敢说。但他说得也没错。
如果曼德真的能掌握五行,使用混合核心,确实有可能和A级一战,甚至在我的预想里,她掌握五行混合核心就已经是A级英雄了……
只是……
“不想休息?”我问。
“嗯!”
“这么想训练?”
“嗯!”
“不累?”
“我可以。”她从怀里抬起头,看着我。
我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然后我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我站起来,掏出手机,“我现在就联系水镜和火舞。”
“下一步的计划是同时学习水和火,能做到吗?”我打开通讯录,最后确认一次。
“可以。”她的声音大了起来。
电话接通了。
“纳尔森前辈?”火舞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背景音里还有滋滋的油锅声,“怎么突然联系我了?”
“水镜和你在一起吗?”我问。
“在的。”火舞回答,“我们正在外面吃饭,有什么问题?”
“没事。”我叹了口气,“曼德的考试已经结束了,想开始水和火的学习。”
“那我们现在过去!”火舞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
然后她的声音又迟疑起来:“可是我们的烤鱼刚刚上来……”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们之后再来就行,这个不着急。”我安慰她,“今天只用让曼德接触一下水和火就可以了,不用正式训练。”
“那好!”火舞的声音又欢快起来,“我们吃完饭就过去!水镜也说要过去!”
“好。”我点点头,挂断了通话。
曼德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我。
“她们吃完饭再过来。”我说着往厨房走,“我们也先做饭吧。有什么想吃的吗?”
“什么都行吗?”她把最后一个布丁吃完,有些意外地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奶油。
“什么都行。”我笑着回答,伸手把她嘴角的奶油擦掉,“你都这么努力了,也算是犒劳你一下。”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我要吃……”
她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你慢慢想。”我走进厨房,“想出来之前,我先随便做点。”
………………
两个小时后,火舞和水镜准时出现在咖啡店门口。
说“准时”不太准确,应该说是“踩着点”。门铃响的时候,我刚好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洗碗机。
火舞站在门口,还是那身亮闪闪的偶像演出服。她双手叉腰,脸上带着那种“我来了”的得意表情。
水镜站在她旁边,黑色的魔女长袍,尖顶帽,手里拿着那根法杖。
“纳尔森前辈!”火舞冲进来,立刻张开双臂朝我扑过来。
我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
“每次见面都要这么来一下,别抱这么紧。”我拍了拍她的后背。
“我们来了!”她松开我,四处张望,“曼德呢?准备好了吗?”
“在训练区等着呢。”我指了指电梯的方向,“你们下去吧,她在那边。”
“那我们下去!”火舞拉着水镜就往电梯跑。
“小心点跑。”我对着她们喊了一句。
等她们进了电梯,我转身走向控制台,打开了训练区的屏幕。
屏幕上,曼德已经站好了。她穿着训练服,头发扎成马尾,表情有点紧张。
电梯门打开,火舞和水镜走进去。
“曼德!”火舞冲过去,一把拉住了曼德的手,“今天我们来教你水和火!你准备好了吗!”
曼德被她抓着手,整个人晃了一下,有点懵,但还是点了点头。
水镜走到她面前,站定。她比曼德高半个头,低头看着这个后辈。
“水和火。”她开口,“是两种完全相反的能量。你准备好了吗?”
曼德想了想,认真地说:“准备好了。”
水镜点了点头。
“那先从水开始。”水镜说着举起了法杖。
那颗宝石亮了一下,蓝幽幽的光格外显眼。然后一道水流从杖尖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像一条透明的蛇。
“水。”她说,“是最柔软的东西。但它也能变成最锋利的东西。”
那道水流在空中转了几圈,然后突然凝固,变成一把水刀。刀身上还有水波在流动。
“你要学会的,不是控制水。”水镜看着曼德,“是理解水。理解它为什么软,为什么硬,为什么能变成任何形状。”
曼德听着,眼睛一眨不眨。
“伸出手。”水镜说。
曼德伸出手。
水镜挥动法杖,一道水流从杖尖涌出,落在曼德掌心。那水流在她手里转了几圈,然后慢慢凝聚,变成一颗水球。
那颗水球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它在她手里微微颤动,像一颗有生命的心脏。
“感觉怎么样?”水镜问。
曼德盯着掌心的水球,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她小声说:“有点……奇怪。”
“奇怪?”
“嗯。”她点点头,“它……一直在动。不是那种想逃的动,是……是那种……我想睡觉的时候,会翻来覆去的动。”
水镜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感觉的很对。”她说,“水就是这样。它永远不会静止,永远在变化,永远在动。”
曼德点点头,盯着手里的水球。
“继续。”水镜说,“你要更仔细的感觉水。”
曼德捏了捏手里的水球,那个水球被她捏成各种形状,但就是没有裂开。
“它,好软。”曼德抬起头,“但是,韧性很高,比木高多了。”
“对。”水镜挥了挥法杖。
曼德手上的水球突然凝聚起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用力一捏,然后——
“砰!”
水球炸开了,溅了曼德一身。
曼德整个人都懵了。她站在原地,头发上滴着水,脸上挂着水珠,衣服湿了一大片。
“我和水镜的主定位都是法师。”火舞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所以对能量的控制很精细,一个水球也能有这种威力。怎么样?凉快不?”
曼德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衣服,又抬头看着水镜。
“水,原来也会炸开啊!”她若有所思地说。
“好了好了!该我了!”火舞冲过来,一把把水镜挤到旁边,“曼德!轮到我了!看我的火!”
她伸出手,掌心里冒出一团火焰。
“火!”她说,“是最热烈的东西!也是最危险的东西!”
那团火焰在她手里跳了几下,然后变成一个火球。那个火球旋转着,越转越快,越转越大,最后变成一道小小的火柱,从她掌心直冲而上。
“你要学会的,不是害怕火。”火舞看着曼德,“是让它成为你的力量!”
曼德盯着那团火,眼睛瞪得溜圆。
“我……试试?”
“试试!”火舞一挥手,那团火飘到她面前。
曼德伸出手。
她的手刚碰到火焰,就猛地缩了回来。
“烫!”她叫了一声。
火舞愣住了。
然后她笑出声。
“曼德!你太可爱了!”她笑得直不起腰,“火可比水激烈多了,当然烫啊!你不会以为火是温的吧?”
曼德的脸红了。
“我……我以为你会控制一下……”她小声说。
“控制是控制,烫是烫。”火舞好不容易止住笑,“就算是我自己的火,我也不能让它不烫。火本身就是烫的,这是它的本质。你要学会的,不是让它不烫,是让它烫你的时候你不会受伤。”
曼德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团火。
“火很烈,因此我做不了坦克辅助的工作,只能是法师和战士。”火舞说着看了一眼水镜,“不像水,又能法师又能辅助,还是我们五个人里面唯一能治疗的。不公平啊不公平。”
“你这是在抱怨?”水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述事实!”火舞理直气壮。
“陈述事实也不用看我。”
“我就看!”
水镜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法杖。
一道水流从杖尖涌出,精准地从火舞头顶浇下。
哗啦——
火舞整个人从头湿到脚,那身亮闪闪的偶像演出服贴在身上,头发贴在脸上。
“教人的时候别分神。”水镜收回法杖。
火舞站在原地,愣了一秒。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
下一秒,她全身开始冒火。那些火焰从她身上涌出,很快就覆盖了全身。水蒸气滋滋作响。
三秒后,她身上的水全干了。
“火舞前辈?”曼德看着她们两个,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事没事!”火舞摆摆手,“我们继续。”
她重新换出一团火,这次那团火在她手里跳动得更稳了。
“先这样。”火舞举着火,伸到曼德面前,“我拿着,你感受一下。不用摸,就靠近,感受它的温度,感受它的跳动,感受它的……脾气。”
曼德点点头,凑了过去。
她慢慢伸出手,放在火焰旁边。那团火在她手边跳动,热浪一波一波地涌来。
“它……好像在生气。”她小声说。
“生气?”火舞愣了一下。
“嗯。”曼德点点头,盯着那团火,“它不想被关着,它想……想烧东西。但是它又不想烧我,所以很矛盾。”
火舞看着曼德,表情有点微妙。
“你这是什么感觉?”她问,“我怎么从来没这么想过?”
“我也不知道。”曼德诚实地回答,“就是……感觉。”
“感觉就对了。”水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的天赋就是感觉,不是分析。继续保持。”
火舞看了看水镜,又看了看曼德,最后叹了口气。
“算了,你们这些有天赋的人的事,我这个普通人不懂。”她把那团火收了回去,“曼德,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水和火你都接触过了,接下来就是慢慢练,慢慢感觉。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们。”
曼德点点头,眼睛还盯着火舞的手。
“今天就到这里?”她问。
“今天就到这里。”水镜走过来,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拍,“一次接触太多,会乱。水和火是最难掌握的两种能量,慢慢来。”
曼德点了点头。
“那我们先上去了。”火舞拉着水镜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曼德,你今天表现不错!比我想象的好多了!下次继续努力!”
电梯门关上了。
曼德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纳尔森小姐。”她忽然开口。
“嗯?”
“水和火……真的好难。”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是。”她抬起头,看着屏幕的方向,“我想学。”
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就学。”我说,“只要你不觉得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