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亮线。
我躺在床上,盯着那条线看。
左臂的敷料昨晚换过了,新的那层贴在皮肤上有点凉。我活动了一下手指,不疼,就是还有点僵。医生说得再过一周才能完全恢复,公落信了,但我觉得用不了那么久。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月痕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头发乱得像刚被台风刮过。她手里拿着游戏机正在玩。
“纳尔森老师!早上好!”
“早。”我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她一眼,“怎么在走廊打游戏?”
“曼德在屋里睡觉,我不想打扰她。”月痕还在继续。
“那就别玩啊。”我叹了口气,“所以呢?玩得怎么样?”
“玩得开心就好。”她摆了摆手,“没必要太在意输赢。”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给自己找借口,是她能说出来的话。
曼德推开门,她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也乱着,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然后整个人从门里走出来。
“月痕前辈,早上好。”
“小曼德!”月痕冲过去,一把搂住她的肩膀,“来来来,陪我打游戏!我一个人打不过!”
“我……我不会打游戏……”曼德被她搂着,整个人往旁边歪了歪。
“不会可以学啊!”月痕把游戏机塞到曼德手里,“很简单的!你就按这几个键,看到敌人就按这个,放大招就按这个——”
她说着说着,手指在曼德手背上戳来戳去,像是在教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猫怎么按按钮。
曼德被她戳得有点懵,眼睛盯着游戏机上的按钮。
“这个……是跳?”她指着一个键。
“对!”
“这个是攻击?”
“对!”
“这个是放技能?”
“对对对!”
“这个呢?”
“也是技能。”
曼德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然后按下了那个键——
屏幕上的角色原地跳了一下,然后被敌人一刀砍倒。
“Defeat——”
月痕捂着脸笑。
曼德低下头,表情有点心虚。
“要不……再试一次?”月痕看着曼德说,“反正是游戏,本身就是玩的。”
“不用了。”曼德摆了摆手,把游戏机递过去。“我也玩游戏,不过都是手机上的那种,没有这么复杂的。”
“她玩游戏就这样。”星痕从另一个屋子里出来。“又菜又爱玩。”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还是英文的。他走到月痕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大大的“Defeat”。
“昨晚输了十三把,今早又输了?”
“那是因为队友菜!”月痕理直气壮。
“你每一把都是MVP吗?”
“那倒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是队友菜?”
月痕叉着腰:“因为我在认真打。”
星痕看了她一眼,转头对曼德说:“你看,我就说吧。”
月痕瞪着他,他也没躲,瞪了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三秒,然后月痕“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我看着这两个活宝,忍不住笑了一下。
“行了,下去吃早饭。”我转身朝楼梯走去,“曼德,你也来。”
“嗯。”曼德跟在我后面,脚步轻轻的。
月痕追上来,把游戏机塞回曼德手里。
“小曼德,吃完早饭我们再练!我就不信你学不会!”
“好……”曼德被她拉着,脚步有点踉跄。
“曼德要是玩游戏上瘾了怎么办?”看到月痕的动作,星痕抓住月痕的胳膊:“你不怕纳尔森老师找你?”
“会觉得上瘾可怕的人才可怕。”月痕甩开星痕的手,转头对着星痕扮了个鬼脸。
我走在前面,听着身后月痕叽叽喳喳的声音,忽然觉得,咖啡店好像又热闹了一点。
咖啡店里很安静。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暖黄色。角落那对老夫妻今天没来,店里只有我们几个。
我站在柜台后面,煮咖啡。
月痕瘫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柄,又开了一局。星痕坐在她旁边,还在看那本书。
曼德坐在窗边,面前摊着暑假作业,眉头皱着,笔尖在本子上戳来戳去。
“纳尔森老师。”月痕忽然开口,眼睛还盯着屏幕。
“嗯?”
“您说,敌人下次会派什么来?”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她说着,手指在手柄上按得飞快,“上次那两个A级,不论是融合的还是那个空间系的,都不是省油的灯。下次会不会来两只A级?还是直接来S级?”
“不知道。”我把咖啡端过去,放在她面前,“但不管来什么,都有你们。”
月痕抬起头,看着我,笑了。
“您这话说的,好像我们是保险一样。”
“你们不是吗?”
“也是。”她笑了。
星痕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抬。
“月痕,你左边有人。”
“啊?”月痕低头一看,屏幕上的角色已经被打死了。“Defeat——”
“你怎么不早说!”
“你自己玩游戏也不看。”
“还不是你搞得我注意力都分散了?”
“你借口找的还能再离谱点吗?”
月痕瞪着他,他也没抬头。
曼德从作业本上抬起头,看了看月痕,又看了看星痕,然后小声问我:“纳尔森小姐,他们一直这样吗?”
“一直这样。”我说,“听说他们刚刚出生的时候,在婴儿床上就在互相蹬。”
“那他们感情很好?”
“嗯。”我点点头,“虽然他们不承认。”
月痕和星痕立刻转头。
“谁跟他感情好了!”
“我们只是共用一套基因。”
“你——”
“你刚才又死了。”
月痕低头一看,屏幕上的角色又躺了。她哀嚎一声,把手柄扔到一边,整个人往沙发里缩了缩。
“不玩了不玩了!气死我了!”
曼德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月痕前辈。”
“嗯?”
“要不要……我陪你出去走走?”
“好耶!小曼德最好了!”
月痕从沙发上跳起来,一把拉住曼德的手,往外走。
“纳尔森老师,我们出去转转!”
“早点回来。”
“知道了!”
门关上之后,咖啡店里安静下来。
我端着咖啡,在星痕对面坐下。
“你不去?”
“不去。”他翻了一页书,“跟着她总没好事,一有问题就找我。”
“你倒是看得明白。”
“她从小就这样。”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你呢?”
他沉默了一秒。
“习惯了。”
我笑着把东西收拾好。这两个孩子,还是这样。
他没有说下去,继续看书。
我端着咖啡,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阳光。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在等公交,有人牵着狗,有人提着菜篮子。
很普通的一天。
挺好的。
中午,曼德和月痕回来了。
月痕手里拎着两个袋子,鼓鼓囊囊的。曼德跟在她后面,手里也拎着两个,脸上带着一点运动后的红晕。
“纳尔森老师!”月痕冲进来,把袋子放在柜台上,“我们买了奶茶!还有蛋糕!还有饼干!”
“买这么多?”我打开袋子看了一眼。
“难得出去一次嘛。”她理直气壮,“而且小曼德说她好久没逛街了,我就带她多逛了一会儿。”
“中午休息休息。”我说:“下午一块出去玩玩?”
曼德愣了一下,有点纠结。“我的作业……还有一点。”
“那个又不着急。”我说。“而且有星痕和月痕在这里,肯定能帮你搞定。”
“月痕前辈和星痕前辈的学习很好?”曼德抬头看了看月痕。
“那当然。”月痕叉着腰。“当时我可是全国第一的成绩毕业的。”
“好厉害!”曼德感慨了一句。
“只有一科是全国第一。”星痕的声音传过来。“你总分还没我高。”
“渍。”月痕白了星痕一眼。“那也是全国第一。”
“对对对。”星痕合上书。“前面排了一百多号人的全国第一。”
月痕没有再理会星痕,从袋子里拿出一杯奶茶,连带吸管扔给星痕。“闭上嘴喝吧你。”
“你这样会洒的。”星痕稳稳接住。
“小曼德,你也喝!这家店的奶茶超级好喝!”月痕又拿出一杯,插上吸管递给曼德。“我在国外的时候特别怀念这一杯奶茶。”
曼德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
“星痕前辈。”曼德喝了一口奶茶,忽然开口。
“嗯?”
“你和月痕前辈,谁大?”
星痕沉默了一秒。
“她比我早出生三分钟。”
“所以你是弟弟?”
“我是哥哥。”星痕说。“双胞胎晚出生的才是大的。”
“也不知道是哪里听来的话。”月痕吐槽一句。“早就是大,我就是姐姐。”
“那是出生顺序,不是权力顺序。”星痕说。
“在我这里就是!”
“你说了不算。”
“为什么?”
“因为你打不过我。”
月痕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你等着……”
“那一天不会来。”
“你——!”
曼德在旁边笑出声。
我也笑了。
下午两点,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暖黄色。
曼德还是决定先写作业,写完再出去玩。
现在她正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作业本,眉头皱着,笔尖在本子上戳来戳去。
月痕瘫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翻相册。星痕坐在她旁边,还在看那本书。
“纳尔森老师。”月痕忽然开口,把手机举到我面前,“您看这张照片。”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照片里是月痕和星痕,站在一个陌生的城市,背后是夕阳。月痕比着剪刀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星痕站在她旁边,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是在哪儿拍的?”
“法国。”月痕说,“我们在那边执行任务的时候。那天的夕阳特别好看,我就拉着他拍了这张。”
“挺好看的。”我点了点头,“你看星痕还笑了。”
星痕翻了一页书,抬起头。
“情绪到了肯定是会笑的,我又不是木头。”
“也差不多了。”月痕回了一句,“有些木头临到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是谁呢?”
“不知道。”星痕还在看书,没有回答。
“什么什么?”我有点没听懂,看了看月痕又看了看星痕。
月痕哼了一声,没有解释,翻到下一张。
这张是月痕一个人,站在一棵树下,手里拿着一根法棍面包,嘴里还咬着一口。
“这是我在巴黎吃的第一根法棍。”她说着,表情变得微妙起来,“硬得要死,差点把我的牙崩了。”
“第一根啃完你又去买了一根。”星痕头也不抬。
“那是因为……因为我想再确认一下它是不是真的那么硬!”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曼德也抬起头,看着月痕。
“月痕前辈。”
“嗯?”
“你们在国外,是不是去过很多地方?”
“对!”月痕来了精神,坐直身体,“我们去了十几个国家,每个地方都待了一段时间。法国、德国、意大利、英国、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日本、韩国……”
她掰着手指头数,数到后面手指不够用了,又掰了一遍。
“累不累?”曼德问。
“累。”月痕诚实地说,“但是也挺有意思的。每个地方的人都不一样,吃的也不一样。有的地方好吃,有的地方难吃。”
“哪里最难吃?”
“英国。”她毫不犹豫,“那个仰望星空派,你们听说过吗?就是把鱼头露在派皮外面,鱼眼睛瞪着你看。我看了半天没敢下口。”
“你没吃?”
“吃了。”
“好吃吗?”
“难吃。”她的表情又变得微妙起来,“但是星痕说他觉得还行。”
星痕翻了一页书。
“那是因为我饿了。”
“我觉得他没有味觉。”月痕小声说。“我就算是饿也吃不下那个东西。”
“那是因为你没饿到极致。”星痕抬头回了一句。“那次托你的福,我三顿饭没吃了去吃的这个。”
月痕尴尬地挠了挠脸,翻到下一张照片。
曼德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
“星痕前辈。”
“嗯?”
“你喜欢吃什么?”
星痕想了想。
“纳尔森老师做的饭。”
月痕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点头。
“对对对!纳尔森老师做的饭最好吃了!我们在国外最想念的就是这个!”
“你在国外到底怀念多少东西?”我吐槽一句。
“国内的东西我都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