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正在散去，天边的光从灰白色变成浅金色，照在那些被踩过的泥土上，把脚印的边缘照得分明。曼德双手伸出，感受着空间的波动。
三支队伍站在她身后，谁都没有说话。
火龙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那片正在恢复平静的荒地，然后移开视线。蓝鹰落在旁边一根歪斜的电线杆顶端，风能量在他周围保持着一层极薄的流动层，让他的存在感被压低到几乎感觉不到。
山铠蹲在更远一点的地方，手指接触着地面，闭着眼。
“能感觉到吗？”火龙问。
曼德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掌伸出，银白色的光从她指间往外散发。
她在寻找那些痕迹的延续。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从她掌心延伸到远处，穿过仍然存在的空间起伏，在更深处继续延伸。
“找到了。”曼德睁开眼，银白色的光从她掌心涌出，沿着她指尖的方向向前延伸，在空中凝聚成一道裂隙。
“我们跟着。”火龙说。他往前走了两步，和曼德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多远？”
“很远。”曼德说。“在地下。”
火龙没有再问。
“那走吧。”公落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所有人，保持状态，随时准备战斗。会有人在外面接应，但是不确定时间。”
在所有人回答之后，曼德率先走了进去。
裂隙另一侧的空间比她想象的要安静。
她踩到地面的时候，脚下传来一种和野外完全不同的触感。
是灰白色的地面，像某种被细致打磨过的材料。
裂隙在她身后合拢。其余人也已经落地，脚步声在安静的空间里留下了短暂的痕迹，像是一条被拉开、又随即收拢的拉链。
通道比上次那个基地更窄。
两侧的墙壁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纹路，像是能量流经时留下的痕迹。头顶的灯光隔一段亮一段，每盏灯之间的间隔完全相等。
空气里没有风，只有一种凝滞的、持续的安静，像是被保存了很久。
“就在这里。”
她再次将手伸出。银白色的光从她指间渗出，沿着那些正在收拢的痕迹向前延伸。她能感觉到那些痕迹的终点就在前方的某个位置，穿过几层墙，穿过一段下降的通道，进入一个比她想象中更开阔的空间。
“地下还有路。”她说，“有什么在下面。”
“那就下去看看。”金曦走到曼德旁边，沿着曼德的视线看向通道的更深处。
曼德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任何犹豫地踏了过去。
通道在她面前收窄成一道门。
门没有完全关闭，留了一条缝，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灰色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在地面上铺成一道细细的线。
她侧身通过，其他人跟在她后面。
门后的空间比她想象的大。像一座被掏空的地下厅堂，高度接近三层楼，宽度足以让所有人分散站立。
头顶的灯光连成一片灰白色的网，均匀地洒在每一寸地面上。那些地面是平整的，没有任何接缝，像是一整块被压实的材料。
地面在她脚下“动”了一下，像是她踩到的那一小片区域突然从固态变成了半流体，表面在她脚底微微凹陷，然后又恢复。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片灰白色的地面已经恢复了平整，看不出任何痕迹。
她往前走了一步，那种轻微的流动感又出现了。整个地面都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节奏“呼吸”，像是一层覆盖在巨大躯体表面的皮肤，正在随着某种深层的脉动而松弛和收紧。
曼德停住了。
“地面在动。”她说。
火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地面：“没有啊。”
“它动得很慢，”曼德说，“但它在动。像是有东西在下面。”
山铠蹲下来，右手按在地面上。他能感觉到那些细密的纹理正在以稳定的节奏扩张和收缩，像是某种流体正在地下缓慢流动。
那些纹理的排列是有规律的——以大厅中心为圆心，向外一圈一圈扩散，每一圈之间的间隔完全相等。
“确实是活的。”山铠站起来，“整个地面下面，全部在按照同一个节奏在动。”
大厅正中央，站着一个人影。灰白色的外套，像是被风干了很久的岩石表面。
但真正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凝固住的，是他脚下那片地面——那片地面正在以他为中心，向上“生长”。
那些灰白色的材料像水一样沿着他的腿向上攀爬，在他身体表面形成一层极薄的外壳，然后又消退。像是他在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在重构自己身体的表面。
他没有五官。脸是平整的，灰白色的，像一面被磨平的石板。
但当他“看”向曼德所在的方向时，那片平整的表面上出现了一道细长的裂缝——不是被外力击碎的，像是一层薄膜被从内部轻轻撑开，露出底下更深的颜色。
那道裂缝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合拢。像是在确认她的位置。
“有人来了？”他开口了。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被墙壁反射过很多次，失去了原始的指向性。“曼德？是真的？还是假的？”
曼德没有回答。
她的空间核心已经激活，但她的直觉告诉她，面前这个人身上主要的东西不是空间。空间只是他使用的其中一种工具，就像是结米的数据板或者叶柯的设备。
“空间扭曲，他用了空间扭曲……”她低声对自己说。
“空间扭曲只是我使用的手段之一。”他说，“不是我所依靠的东西。”
“看样子是假的。”他抬了一下脚，轻轻抬起来，然后落回去。
整个大厅的地面在那一瞬间剧烈震颤了一下——所有的“呼吸”节奏同步中断，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然后那些纹理重新开始流动，速度比刚才更快，方向比刚才更乱，像是在寻找新的平衡点。
“整个大厅的沙都在苏醒。”水镜说。
整个大厅的边缘位置，那些灰白色的墙面正在“剥落”——不是从外面剥落，是从内部渗出来的。
像是那些灰白色材料正在从墙壁深处被挤出，沿着墙面缓慢向下流淌，在地面边缘汇聚成一层层细密的波纹。
那些波纹正在向大厅中心聚集。
“他在控制整个场地的介质。”山凯盯着那些正在流动的波纹，“他在把整个空间变成他的武器。”
火龙往前迈了一步。火焰从他拳锋涌出，但涌出的方式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那层火焰刚离开他的拳锋就“偏”了，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推了一下，从直线变成了一条弧线，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沙在偏转能量，”火龙说，“在地表上。”
“偏转能量……”
“能量在地面上经过的时候会被扭曲。像光经过水面。”
“不经过地面不就好了。”金曦说。她一脚踩在地面上——下沉，踏碎——然后跳起来，金色的光芒在她拳锋凝聚，从上方砸向那个人影。
她没有打中。
在她即将落地的位置上，地面突然向上隆起，在她脚下形成一道斜坡，让她的落点偏移了半米。
她的拳头砸在隆起的沙面上，沙粒四溅，然后那些沙粒在半空中重新凝聚，在她周围形成了一层旋转的屏障。
“沙在响应他的移动。”蓝鹰说。“他移动的时候，沙会主动填充他周围的空隙。”
“那就封锁他的移动范围。”山铠说。他蹲下来，双手按在地面上，土黄色的能量从他掌心涌出。
那些能量在经过大厅地面的瞬间被“过滤”了一层，像是被那些灰白色的介质吸收了一部分，然后重新释放，方向已经变了。
他的能量没有到达他想让它去的位置。
“这里的地质和外面不一样。”山铠站起来。“沙在吸收部分能量，然后重新定向。”
那个人影一直没有移动。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尝试每一种方法，像是在记录他们的响应模式。然后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
整个大厅的沙同时“立”了起来。
那些灰白色的细沙从地面、墙面、顶面同时剥离，悬浮在半空中，形成一层覆盖整个空间的“沙幕”。它们没有攻击，只是悬浮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一个指令。
“他在控制体积。”曼德看着那些悬浮的沙粒，“他能控制的沙的总量，覆盖整个空间。”
那些沙粒开始旋转。不是围绕着他旋转，是以整个大厅为中心，形成一层极缓慢的环形流动。沙粒之间保持着固定的间距，像是一层正在旋转的、被精确计算过的环。
“试试这个。”火舞抬手，一道压缩成细线的火焰飞向其中一片沙幕。火焰接触沙粒的瞬间，那些沙粒没有融化，没有弹开，而是——它们“吸收”了火焰。
那层沙幕的颜色变成了暗红色，然后它朝着火舞的方向，把吸收的热量重新释放了出来。
一道压缩过的热浪，从沙幕中射出。
火舞侧身躲开，那道热浪擦着她的肩膀落在身后的墙面上。墙面没有变化——那些沙粒在吸收热浪的位置重新排列，像是一层正在自我修复的表面。
“它在吸收我们的能量，然后重新使用。”木歌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金曦冲了出去。金色的光芒在她拳锋上凝聚，极亮，极短。她在那层沙幕接触她的瞬间，没有攻击沙粒——她攻击的是那个人影脚下的地面。
她的拳头砸在那片正在流动的沙面上。那些沙粒在她落点处向四周散开，形成一个暂时的凹陷。那个人影的脚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支撑，微微偏了一下。
“他靠沙支撑。”金曦说：“他不是站在地面上，他是站在沙上。沙在托着他。”
“那就把沙从他脚下抽走。”土媛说。
她蹲下来，双手按在地面上。土黄色的能量从她掌心涌入那些灰白色的沙粒中——她感知到了一种新的质地。
那些沙粒“认得”她的能量，像是被编程过，会在接触特定能量时改变排列方式。它们没有被拒绝，只是被“过滤”了。
她注入的能量在沙层中穿行了大约半米，然后重新被释放到空气里，像是一滴墨落入水中，然后被水推回原处。
“它们在处理我输入的能量。”土媛说，“它们知道我在尝试控制它们，然后把我的能量移走。”
“那它的处理速度有上限吗？”火舞问。
“肯定有。”曼德说，“但我们现在没找到。”
那个人影还是站在原地。那些悬浮的沙粒开始重新排列，从环形变成同心圆，从同心圆变成一层覆盖整个大厅顶面的薄层。他的脸转向曼德所在的方向，那道裂缝再次出现在他平整的表面上。
“你们想找到她的位置？”
曼德没有回答。她的空间感知正在工作，但那层覆盖整个大厅的沙粒正在持续干扰她的读取——沙粒之间细密的间距形成了无数微小的空间扰动，像是正在用密集的信息噪音覆盖她想要读取的信号。
“她在进行干扰。”曼德说，“沙在覆盖空间痕迹，我没办法定位。”
“那就先解决沙。”火龙说。
“它在吸收能量，把它存起来。”蓝鹰的声音传来，“那些被沙粒吸收的能量没有消失。它们还在沙层内部流动。”
“他的身体不是储存器。”曼德继续解析，“沙层在把能量从他身体转移出去，转移到周围的沙粒中，然后释放到空气里。”
“所以他一直在冷却。”金曦说。
“他可以通过沙来散热，也能通过沙来吸收。沙是他的缓冲层，是他的散热器，也是他的武器。”
“那就同时攻击。让他的沙层在多个方向同时处理，然后过载。”火龙说。
“那就让他同时处理所有方向。”金曦说。
她冲了出去。金色的光芒在她拳锋上凝聚，但这一次她没有攻击任何特定位置——她只是冲进了那层沙幕，让那些沙粒同时从所有方向涌向她。
火舞从另一侧冲入，火线在她周身旋转，让那些沙粒在吸收火焰的同时暴露出它们正在处理多方向能量的临界。
土媛双手插入地面，蓝鹰的风线从上方切过，木歌的箭矢在空中变化方向。
然后曼德在所有人行动的同时，向前迈出了一步。
她的右手按在地面上，银白色的空间能量从她掌心涌出，穿过那层正在被多方向攻击压制的沙层，沿着地面向前延伸。
那些沙粒正在忙于处理来自五个方向的不同能量，没有多余的能力去处理她输入的空间能量。
她找到了——在那个人影脚下约半米的位置，有一小片区域，沙层的密度比周围低，像是存在一个微小的空隙。
她把空间能量推进去，沿着那道空隙向上延伸。
她的手触到了什么东西。是那个人影身体表面的一小块区域——没有接触沙层，直接接触到了他本身。
然后她收回了手。
她没有攻击他，只是接触了一下。但她“读”到了他的空间结构。那些空间结构并不稳定，他投入了相当多的精力在控制沙层，他的空间能量正处在分配的边缘，没有多余的部分来维持他自身的空间护甲。
“他在把大部分空间能量用来控制沙。”曼德说，“他自己身边的空间防御，只有一层。”
“一层不就好解决多了。”金曦说。
这一次他们同时动了。
金曦从正面，火龙从左翼，火舞从右翼，蓝鹰从上方，山铠从下方，土媛从侧面，月痕和星痕从后侧——七道攻击同时抵达。
那个人影抬起了两只手。他的空间结构同时向两个方向展开，然后停止——没有第三个方向可以展开，那些沙粒正在多个方向同时处理能量，无法同步回收。
第一道攻击落在了他的右肩上，留下了一道细长的切痕。第二道落在他的左腹侧，第三道落在他胸口偏右的位置，第四道擦过他的肩颈交界处。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正在缓慢愈合的痕迹。他的脸转向曼德的方向，那道裂缝持续了比之前更长的时间，然后合拢。
“你们变得比我想象的强。”他说，声音和之前一样平，“但是，这里可是我的地盘？”
然后他往后迈了一步。那一步落下的时候，他身后的沙层快速流动，在他后方形成了一道深色的开口。地面在开口处被卷起，一层一层向内卷，形成了一条高速流动的沙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