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闭合后，盐尘还在空气中缓慢沉降。
纳尔森站在裂隙曾经存在的位置前方，没有回头。
她的翅膀半开着，边缘在晨光中呈现出半透明的灰白色，像一层正在缓慢凝固的薄膜。
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正在从分散状态重新聚拢，踩在那些被力场推平过的碎石层上，节奏不同，但方向一致。
“纳尔森。“火龙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比她预想的位置更近。他在她闭拢裂隙的那段时间里已经走过了那段距离，停在她身后约五步的位置。“你为什么要拦住它？“
纳尔森仍然没有回头。她能感觉到风正从盐层方向持续吹过来，带着被蒸发过的矿物味，干冷地擦过她翅膀的边缘。“因为你们打不过它。“
“打不打得过要打了才知道。“火龙说。
“你们已经打过了。“纳尔森的尾尖动了一下，“结果你也看到了。“
身后没有人接话。
她能听到蓝鹰在更远处落地的声音，山铠的脚步声正在从侧面接近，五彩魔女那边没有传出多余的声音，双子星的位置在更后面一些。
三支队伍都在听，没有人开口填补那段安静的间隙。
纳尔森终于转过身来。
她的视线从火龙脸上扫过，看到他右臂护甲上那道一掌宽的凹陷。
他的站姿没有因为那处损伤而改变，但她的视线在凹陷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的视线移开，扫过蓝鹰、山铠，扫过更远处的五彩魔女和双子星，最后落回火龙身上。
“你们在尝试修正那些问题。“她说，语调没有什么变化，“但效果不明显。“
火龙的眉头动了一下。“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纳尔森说，“你们的移动方式比之前更谨慎了，但谨慎不是你们需要的。”
“山铠重新开始铺场了，但他在后方的位置停留太久，没有把地面控制延伸到你们需要的位置。蓝鹰的切入频率提高了，但他的风刃留在力场表面的时间没有变化。”
“金曦的连续接触次数在增加，但她的接触点没有变化。你们的调整方向是对的，但调整幅度不够。“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那些话被接收完毕。
“你们知道问题在哪里，也知道应该怎么改，但你们做不到在左席面前改。因为左席不会给你们练习的时间。你们需要一个能承受你们调整过程的对手，但你们没有这样的对手。“
火龙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松开，然后重新收紧，动作幅度不大，但纳尔森看见了。
“你们的经验太少了。“纳尔森说。“但是你们并没有足够提升经验的对手。更何况，你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风从盐层方向又吹过来一次，把她翅膀边缘的灰白色粉尘吹散了一些。她的尾巴在风中微微偏了一瞬，然后恢复原位。
“没时间到底是什么意思？“火龙问。
“神界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剩下的部分会在几天内完成。神进入神界之后，主世界会被彻底放弃。左席会被切断权限，蜂巢会停止移动，所有剩下的怪兽会开始失去指令。“纳尔森说，“这不是推测，这是已经确定的流程。“
“几天是几天？“
“四天，五天，也许更短。神不会给出确切的时间，但不会超过一周。“
沉默。这一次的安静比之前更长。
曼德站在三支队伍后方偏左的位置。她在纳尔森说话的过程中没有移动过。
她的视线一直落在纳尔森的方向，在那对半开的翅膀上，在那对灰白色的角上，在她身后垂落的尾巴上。
“纳尔森小姐。“曼德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更轻，但她没有重复。“能不能不离开？“
纳尔森的视线转向她。那双颜色比从前更浅的眼睛在曼德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正在确认那个问题是不是真的被问出来了。
“不能。“她说。声音和她刚才回答火龙时一样，没有变轻，也没有加重。“我的一切都属于神。从我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没有脱离祂的能力。”
“我不能自杀，因为我的生命不属于我。我不能留在主世界，因为神会带走祂认为有用的部分。我不能决定自己的处境。我只能选择在自己所属的位置上做还能做的事。“
她停了一下，像是让这句话在空气中停留足够的距离，好让它准确地到达它应该到达的位置。
“我曾经以为我可以。“她说完这句之后，没有继续补充。
曼德站在那里。她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片刻，然后松开。她没有开口追问。
火龙的声音在那段短暂的安静过后再次响起。这一次他的语调比刚才低一些，但仍然保持着那种稳定的节奏。“既然左席会被切断权限，我们只需要撑到那时候就行？“
“左席权限虽然被切断，但是它仍然具备控制范围怪兽的能力，这是它被创造的时候就带有的底层代码。“纳尔森说，“而且它的所有力量，都不会随着神的离开而被削弱，甚至可能因为我的离开，它的五成削弱被取消。到时候你们需要自己打破它。“
“那用生命能量再强化一次呢？“火龙问。“第一次强化后我们确实变强了。如果再来一次——“
“不会有效果。“纳尔森打断他，声音比刚才短了一些，但不是不耐烦，更像是确认她需要把这段话说完。“生命能量激活的是你们体内原本就有的潜力。那是一次性的。潜力被激活之后，它就完成了它的作用。再次接触生命能量不会有第二次激活，因为已经被激活的部分已经到顶了。“
她侧过头，看着远处正在缓慢沉降的盐尘，确认她的话已经被所有人接收到。
“你们现在能够使用的能力，就是你们能够使用的全部了。短时间来看，不会再有多少提升空间了。“
火龙没有反驳。他的右臂护甲上那道凹陷还在那里，边缘的颜色比周围更深，像是盐尘正在缓慢地渗入缝隙中。
纳尔森收回了视线。
她站在那里，翅膀半开，角在晨光中呈现出灰白色的轮廓，尾巴垂在身后保持静止。她环顾了一圈，视线从火龙到蓝鹰到山铠，越过五彩魔女的方向，经过双子星的站位，最后落在曼德身上，然后是公落通讯器的方向，然后再回到火龙身上。
“如果。“
她说出那个词之后，停顿了片刻。她的尾尖在她停顿的时间里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如果不一直盯着看就不会注意到。
“如果我回来。“
火龙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度。“什么？“
“如果我返回英雄部门。“纳尔森说，“你们会怎么对待我？“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风从盐层方向吹过来，把她翅膀边缘的灰白色粉尘吹散了一些，像是正在缓慢地剥离她表面的覆盖物。
曼德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不大，但已经改变了她的位置。“和以前一样。“
“怎么一样？“
“咖啡店，基石研究所，和我们在一起。“曼德说，“和之前一样。“
纳尔森没有回答。她的视线在曼德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开，扫过五彩魔女的方向，扫过双子星的位置，然后落在通讯器的方向。
公落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出来，比当面说话时稍远一些，但仍然清晰。她已经听完了全程，确认了自己需要给出的回答的边界。
“受控的前提下。“公落说，“可以继续协助英雄部门。“
纳尔森的尾尖在听到那个回答时又动了一下。幅度和之前一样小，但这一次的方向不同——是向下的，像是正在从一种状态过渡到另一种状态。
“我明白了。“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她的视线没有在离开前扫过在场的人，她的翅膀在她转身时收拢了一些，边缘贴着脊柱两侧，像是正在为裂隙入口留出空间。
裂隙在她面前无声张开。边缘的颜色接近白色，轮廓在张开过程中保持着均匀的厚度。她没有做任何调整裂隙形状的手势——裂隙自己打开的。
她在踏入裂隙之前停顿了一下。停顿的时间很短，短到不足以构成一次明显的犹豫。她的位置在裂隙入口处，她的视线没有转回来。
“我会根据情况做出选择。“
她一步跨进去。裂隙在她身后合拢，边缘的光在合拢后持续了比平时稍短的时间，然后消散。
地面恢复了安静。那些盐尘在裂隙完全闭合后继续沉降了片刻，然后均匀地覆盖在被力场推平过的碎石层上。
曼德站在她刚才迈出的那一步的位置上，看着裂隙曾经存在过的位置。她没有追过去，也没有开口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让风从盐层方向吹过她的装甲表面，把她视线方向上那些正在缓慢沉降的粉尘吹散，然后重新聚拢。
三支队伍在那道裂隙闭合后站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他们需要的不是恢复体力或重组阵型，而是确认那道裂隙确实已经关闭了。
走廊里很安静。
纳尔森穿过那道裂隙之后，脚下踩到的是蜂巢内部的灰白色地面。触感比盐层更软，表面有极细的纹路在她落脚时微微调整方向，像是在适应她的重量。
她没有停下来。她的步伐保持着她离开蜂巢时的节奏，沿着走廊向前走去，穿过那些她已经走过很多次的转角，经过那些间距相等的灯区，穿过那些被她感知过很多次的结构边界。
她在一处通道分岔口放慢了速度。她经过的位置是那道缝隙所在的方向，她没有停下来，没有低头，没有朝那个方向做出任何可以被识别为在确认什么的动作。她只是经过，然后在经过的同时完成了一次极短的接触。
那道缝隙仍然在那里。边缘的厚度没有变化，闭合的程度没有加深。她在经过那个位置时没有留下任何新的标记，也没有改变它已有的状态。
然后她继续走，走向蜂巢更深处的方向。
神还在那个空间里，全力调整着那个快要完成的空间。
她站在那里，感知穿过那道缝隙。神仍然在那里，全神贯注地调整着那个空间。
“右席！”在纳尔森感知的时候，左席来到了纳尔森的身后，发出了低沉的声音。
“我还是喜欢以前的你。”纳尔森回过头，看着左席。“刚诞生的时候，你就那么小一个，根本不考虑对人出手，控制怪兽。也没有什么势力的想法。”
“你并不知道我当时的情况。”左席盯着纳尔森。“不要肆意谈论我的模样，我现在才是最贴近神的模样。”
“毕竟你诞生没多久我就离开了蜂巢。”纳尔森叹了口气。“我确实没有资格对你说些什么。”
“右席。”左席看着纳尔森，然后又看向了纳尔森之后的那个神界。“神，真的不会带上我，一起吗？”
“这是神的决定。”纳尔森重新看向神的位置，那里的神界更加耀眼，也更加神圣。
“我生来就是为了管理怪兽。”左席的眼睛看向神界，“神是我的创造者，神是我的一切。但是对神来说，我只是一个工具。”
“初始只有生命能量的时候，我并没有被赐予应有的智力。就算之后被赋予了创造能量，给我增加了智慧和情感，我也因为曾经的经历，没有任何的感觉。”
“我并不介意神的看法，神的命令更是让我欣喜。”左席的声音没有什么变化。“每次面对神，无论是执行命令，还是被训斥，对我来说，都是极度愉悦的。”
“我不知道这是创造我时就有的限制，还是我对神特有的感情。”左席瞥了纳尔森一眼。“我理解不了这些事，也理解不了所谓的感情。”
“你对神来说是很特殊的。”左席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但是，真是让人羡慕……”
“你被加了太多的限制。”纳尔森摇了摇头。“或许，神真的并不在意你。”
“就算如此。”左席再次看向纳尔森。“我对神的看法，也是绝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