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里斯提昂原野约莫十公里的草原上,诺德维恩军的临时营地就这么草草扎了下来。
刚结束一场恶战,残阳的血光还没从草原上彻底褪尽,空气中依旧飘着散不去的血腥味与硝烟味。
士兵们个个筋疲力尽,既没多余的力气砍树扎栅栏,也没精神挖壕沟布设防御,只能七手八脚地把随军的帐篷支棱起来。
这样好歹凑出个能落脚的阵地,勉强能防住流窜的野兽或是小股敌军的突袭。
这场仗打下来,诺德维恩军折损了约莫三百人,受伤的人数差不多翻了一倍,营地边缘的医护帐篷里,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就没停过。
至于对面的艾帕奇斯军,损失估摸着得是这边的一倍还多,连他们的第二王女、素有常胜剑姬之名的艾莉娅都成了俘虏。
说白了,这是一场实打实的胜仗,也难怪劫后余生的士兵们个个眉开眼笑,就连今早还在骂骂咧咧吐槽的伙食,此刻都吃得津津有味。
往常的晚饭标配,无非是硬得能硌掉牙的黑麦扁面包、咸得齁人的煮豆汤,再加上少得可怜的几粒葡萄干,能勉强果腹就算不错。
今儿个庆功宴直接升了级,额外添了耐储存的风干羊肉,还有难得的麦芽酒水,一下子就让整个营地的气氛都燃了起来。
这可把负责全军警戒、生怕艾帕奇斯军残部搞夜袭的艾拉愁坏了。
她本来是打定主意,等过了明天,确认敌军彻底撤退、营地安稳了,再给这帮家伙碰酒,可架不住一群老兵油子围着她软磨硬泡。
一口一个 “总指挥官”、“殿下” 地哄着,最后只能黑着脸松了口。
前提是必须加倍安排暗哨,营地外围的警戒等级直接拉满,轮班的哨兵半点都不能懈怠。
说到底,这位庶出的王女殿下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打了胜仗的夜晚,谁不想喝两口热酒放松放松,把战场上的紧绷与恐惧都散一散,这点心思她比谁都懂。
营地最偏僻的角落里,孤零零停着一辆带篷的货运马车。马车周围守着好几名艾拉的亲卫,个个手按剑柄,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连只苍蝇都别想随便靠近。
马车的篷布前后缝隙都用厚毛毯捂得严严实实,从外头压根看不见里面的光景,连一丝热气都透不出来。
这马车来的时候,本来是用来堆柴火、木炭之类的杂物的,还没等开到主战场,里面的东西就烧得精光,这会儿正好废物利用,成了临时的囚车。
而里面关着的,正是这场战役里诺德维恩军最大的战利品 —— 艾帕奇斯的第二王女,艾莉娅,还有跟着艾拉混进战场的诺德维恩小王女,艾维绮。
马车里,艾莉娅静静坐在铺着薄毯的车厢地板上。
她没像寻常养在深闺的贵女那样并拢膝盖、规规矩矩地坐着,反倒大大方方地盘着腿,脊背挺得笔直,活脱脱一副常年在军营里摸爬滚打的男儿郎架势,倒是十足的她的风格。
她身旁放着个半人高的木桶,里面装满了温热的清水,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起,把狭小的车厢烘得暖融融的,驱散了草原夜晚的寒意。
艾维绮正跪坐在她的身后,手里拿着柔软的绢制毛巾,仔仔细细地给她擦拭着后背。
小姑娘早就摘了碍事的宽檐帽,脱了厚重的外套,只穿了件贴身的无袖亚麻上衣,动作轻得像羽毛,生怕碰疼了艾莉娅背上那些还没愈合的擦伤与旧伤。
车厢角落里的油灯燃着昏黄的火苗,暖光晃悠悠地洒下来,把两人的身影投在木质的车厢壁上,拉出长长的、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真没想到,竟然会以这种方式和艾莉娅姐姐大人再会呢。”
艾维绮脸上挂着笑,可那笑容僵得很,眼底的不安与愧疚怎么都藏不住。
她肚子里攒了一大堆话想问,比如关于艾莉娅的亲姐姐艾莉妮的近况,比如这些年她过得好不好,可话到了嘴边,又怎么都鼓不起勇气开口。
说起来也是倒霉。
帐篷刚搭好的时候,艾维绮就被艾拉叫过去劈头盖脸训了一顿,还结结实实挨了一拳,末了就被罚来负责照顾艾莉娅的起居,美其名曰 “让你为自己搅乱战局的行为赎罪”。
对艾维绮来说,能和儿时就十分亲近的姐姐再会当然是开心的,可刚打完仗就以这种方式见面,多少有些尴尬。
毕竟当时就是她半路冲出来,放了一道火焰魔法搅了艾莉娅和艾拉的单挑,不光让艾莉娅丢了胜局,还直接成了对方的阶下囚。
“我也吓了一跳啊,哪能想到会在这种鬼地方碰见你,艾维绮。” 艾莉娅的声音里半分怨恨都听不出来,反倒带着点捉弄人的轻快劲儿。
“不过你啊,还是老样子,离了姐姐就不行。竟然黏着艾拉,都跟到战场上来了。”
被她这么一逗,艾维绮瞬间红了脸,慌里慌张地反驳:“才、才不是这样呢!我是担心姐姐大人,才跟过来的!再说了,本来就是姐姐大人不对!”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潜进军队里,结果她倒好,直接给我派了一堆护卫兵,把我远远地支开,离战场八丈远。真刀真枪上战场,今天还是头一回呢!” 她越说越委屈,腮帮子都微微鼓了起来。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艾莉娅接话接得顺理成章,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了然。
“换做是我,要是艾莉妮姐姐大人敢潜进军队里,我要么直接把她打包送回王宫,要么就找个安稳的城镇旅店把她安置好,绝不可能让她碰战场半步。”
“刀剑无眼,真出了意外,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说起来,我反倒搞不懂了,艾拉怎么就真把你带到战场上来了?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说起这事,我之前倒是听某位骑士说过。”
艾维绮垮起个小脸,一脸没兴致地解释起来。
虽说这事说起来挺让她没面子的,活脱脱一个被人嫌弃的麻烦精,但她也不想让艾莉娅对自己的义姐产生什么不必要的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