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上,放着两个豁了口的陶杯,杯里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母亲。伯父。
坐在那里的,是她的母亲诺拉,还有伯父卢森西欧。艾拉心里了然,这果然是个梦。
母亲早在七年前就去世了,伯父也在她当上王女之后,就踏上了新的旅途,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这里是,我以前的家。
不是王宫里那间孤零零的、大得吓人的房间,而是她成为王女之前,和母亲一起住的、贫民街角落里的破房子。
墙壁上还留着她小时候用炭笔画的歪歪扭扭的画,墙角堆着伯父带回来的、奇奇怪怪的旅行纪念品。
她还记得,每次伯父来家里的日子,她晚上总会醒过来好几次。
大概是因为伯父讲的那些冒险故事,实在是太波澜壮阔,让她太兴奋了,觉都睡不踏实,总想着偷偷扒着门缝,再多听两句。
卢森西欧讲的那些旅行见闻,总是那么惊心动魄,有时候甚至荒唐得离谱,说自己和龙喝过酒,跟幻棲民做过交易,在世界的尽头见过会飞的岛屿。
可小时候的艾拉,从来没有怀疑过一句话。
不光是因为她打心底里信任这个总是笑着给她带糖的伯父,更因为伯父真的会带回来旅行的特产。
比如那把后来交到她手里的、用龙鳞打造的魔枪,还有送给母亲的、那只她一直贴身带着的怀表。
那时候的艾拉,不止一次地趴在桌子上,晃着腿想,等自己长大了,一定要像伯父一样,骑上马背走遍整个大陆,去看没人见过的风景,去进行一场最盛大的冒险。
而且,卢森西欧也是那个,教会了艾拉 “姐姐到底是什么” 的人。
不是用什么大道理的说教,而是小时候的艾拉,看着母亲和伯父的相处,懵懵懂懂地记在了心里。
母亲诺拉,从来不会在艾拉面前示弱,更不会发牢骚。
就算日子过得再苦,被王宫的人刁难,被贫民街的混混骚扰,她也永远挺直着脊背,把艾拉护在身后。
可在自己的哥哥卢森西欧面前,她却会卸下所有的防备,会耍小性子,会露出撒娇一样的态度,会把藏在心里的委屈和辛苦,全都倒出来。
就像现在梦里看到的这样,趁着艾拉睡着了,兄妹俩会坐在昏黄的煤油灯下,一直聊到深夜。
而卢森西欧,从来不会有半点不耐烦,总是笑着听她说,包容她的所有情绪,在她撑不住的时候,稳稳地托住她。
原来这就是长辈啊。
那时候的艾拉,扒在门缝里看着屋里的两个人,偷偷在心里下定了决心,如果以后自己有了妹妹,一定要做一个这样的姐姐。
顺带一提,那时候的艾拉,当然还不知道孩子是怎么生出来的,只觉得 “哥哥姐姐” 是世界上最厉害、最温柔的称呼。
“我总觉得,我养育艾拉的方式,是不是错了。”
梦里的母亲,一直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陶杯的杯口,用满是痛苦和自责的声音说着。
卢森西欧笑着给她添了点热水,温声回答她:“你在说什么傻话呢。她那么听你的话,又勇敢又善良,你把她教得很好啊。”
“这样不行的。”
诺拉摇了摇头,抬起脸,直直地看着自己的哥哥,眼眶红红的:“晚饭的时候,哥哥不是跟往常一样,在说你旅行的事吗?”
“那孩子听得眼睛都亮了,那副样子,就像现在马上就要跑出家门,出去冒险一样。”
“但是。”卢森西欧用平静的语气接话。
“以前她好几次缠着我,要我带她一起去旅行,可这几年,不是再也没说过了吗?”
哥哥的话,让妹妹露出了一抹寂寞又心疼的微笑。
“那是因为,我们家的艾拉,太温柔了啊。”
卢森西欧粗粗的脖子歪了歪,没太明白她的意思。
诺拉继续说道,声音轻得像叹息:“她要是出去旅行了,我就变成孤零零一个人了。”
“可她又没办法带着我这个病秧子一起去旅行。那孩子就是因为看透了这一点,才再也不说要去旅行的话了。”
她把目光从姐姐身上移开,眼神飘向了里屋艾拉睡觉的方向像是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和愧疚。
“最近,我总是在想。如果当初我留在王宫里就好了。如果我不怕王妃的刁难,继续在王宫里任职生活,艾拉是不是就能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那样的话,她就不用跟着我过现在这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苦日子,我也能给那孩子准备更多东西,让她能像别的贵族小姐一样,学自己想学的东西,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要是那样的话,我可就很难见到你和艾拉了啊。”
卢森西欧装作开玩笑的样子说了一句,诺拉也跟着扯了扯嘴角笑了笑:“确实,世事难两全呢。”
可笑着笑着,她又变回了认真的表情,伸手抓住了姐姐的手。
“哥哥,我有件事想求你。”
卢森西欧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等姐姐你下次从这里出发的时候,能不能邀请那孩子,跟你一起去旅行?她心里是想去的,我知道的。我不想让她因为我,一辈子困在这小小的贫民街里。”
“就算是你的请求,这件事我也不能答应。”
卢森西欧想都没想,就摇了摇头,语气却很温柔。
“艾拉已经十岁了。除非是她自己发自内心地说想去旅行,否则,谁劝都没用。”
“真正的冒险,从来都不是别人推着她去的。”
“可是,那孩子她……”
诺拉的目光落在了桌子上,语气里满是心疼。
哥哥像是为了让她打起精神,笑着说道:“没事的,艾拉才十岁,还有的是时间,去想自己以后要怎么活。”
“总有一天,她会自己下定决心,找到自己想走的路的。不管是留在王宫,还是骑上马背去冒险,只要是她自己选的,就都好。”
“…… 是啊,你说得对。”
像是被哥哥的鼓励安抚了,诺拉终于露出了释然的微笑,眼底的阴霾也散了开去。
艾拉就站在门外,意识像是被一层薄雾笼罩着,朦朦胧胧地看着屋里的两个人,听着她们的对话。
这个场景,这段对话,她已经在梦里见过、听过好多次了。
甚至有时候,还会混进一些其他的、和母亲相处的细碎片段,那些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的、温暖的瞬间。
忽然,少女的视野开始模糊起来,就像平静的水面上忽然泛起了一圈圈波纹。
眼前的小屋、灯光、母亲和伯父的轮廓,都变得模糊不清,她自己的意识,也在飞速地远去像被潮水裹着,沉进了更深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