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之上咸腥的海风毫无遮拦地席卷而来，带着深海独有的湿冷气息，卷动着艇长马托的外套衣角。铅灰色的云层压在遥远的海天交界线，阳光艰难地刺破云絮，在起伏不定的浪面上投下一片片破碎晃动的光斑。脚下的“抹香鲸”号潜艇随着海浪轻轻起伏，金属艇身被海水日复一日冲刷，到处都残留着海盐侵蚀留下的斑驳白痕。
马托扶着冰凉的栏杆，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波涛，一直投向视线尽头那片苍茫无垠的汪洋。为了找到口中所说的“那个东西”，这艘潜艇已经在这片被当地人视作禁地的海域漂泊了整整半个月。漫长的等待早已消磨掉不少船员的耐心，更是惹来了少女强烈的不满。
“艇～长～大～人～”
轻快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一只手猛地搭上了马托的肩膀。少女微微俯身，半个身子探到他身侧，眼底藏着不怀好意的笑意。马托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他深深叹了一口气，伸手轻轻把搭在肩膀上的手拨到一边。
“哎呀……再等等等等，东西到手咱们马上就走！马上就去！行不行？”马托侧过身，看向身后的少女。
少女一听这话，方才挂在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眉头紧紧皱起，脸上写满了无奈
“我说马托，天天嘴上念叨‘那个东西’，你不光不肯说到底它是什么，连一点线索都不肯告诉我。
名叫凉海汐的少女满心委屈。这半个月里，这片海域上空盘旋着无数钦鸟，时不时就会俯冲而下，抛下“炸弹”，让她每天都洗澡，衣物和皮肤永远都带着洗不掉的臭味。
马托沉默下来，只是抬手按住太阳穴，没有接话。凉海汐见他不愿继续争辩，也不再继续吐槽，转身走向舰桥的另一侧。
海天相接的景色辽阔又静谧，本身是一副绝美的画面。凉海汐靠在栏杆上眺望大海，直到她看见远处低空盘旋的一只铁鸟，毫无防备地被水下骤然窜出的巨大鱼影一口吞噬。看着钦鸟连挣扎都来不及便沉入深海，她沉闷的心情一下子舒展不少，攥起拳头轻轻击打栏杆，低声感叹：“好死！”
“干得好伙计，多吃一点多吃一点～”少女自顾自地低声笑着，随口哼唱起熟悉的歌谣。
“Глупенькая птичка ~ глупенькая ~ Ну когда же ты поумнеешь? Моё ружьишко уже заскучало ~”
（俄语大意：傻鸟儿~小笨蛋~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变聪明呀？我的猎枪都等得无聊了~）
她轻声哼唱着旋律，目光依旧追随着海面与天空。就在这时，另一只盘旋的铁鸟忽然抛下一团臭烘烘的不明流体。虽然这团东西并没有落到艇上，更没有造成爆炸，但少女脸上轻松的笑意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гад！给你脸了！”
马托的注意力，原本正落在两只在空中缠斗的铁鸟身上。
两只铁鸟如同两名在空中追逐厮杀的战机，彼此交错着来回飞行，你追我赶。其中一只钦鸟忽然放缓飞行速度，另一只见状立刻加速，打算顺势超过对手。就在马托还在琢磨它们的动向时，减速的钦鸟猛地爆发速度，狠狠一口咬住了另一只钦鸟的后腿。
马托愣了一下，心中恍然：这根本不是普通飞鸟的嬉闹，是战斗机！
“wow，Super gemacht, Kumpel！（德语：干得棒，伙计！）
他看得正入神，两只铁鸟眼看就要分出胜负。潜艇搭载的便携式雷达突然发出急促尖锐的嗡鸣，警报声瞬间打破舰桥的宁静。雷达屏幕上出现一团冒着滚滚黑烟、外形类似巨大箱子的物体，牢牢攫住了马托全部的目光。他立刻打开认知终端进行确认，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清晰地告诉他——这就是他们苦苦搜寻很久的“那个东西”。
原本缠斗的两只钦鸟察觉到马托不再关注它们，扑扇着翅膀，双双向着远方飞离。马托转头见钦鸟远去，立刻转身快步返回潜艇内部，向指令终端下达指令，操控“抹香鲸”号调转航向，朝着目标物体全速驶去。
凉海汐自然也察觉到舰桥内气氛突变，顺着马托的视线望去，看见了远处海面那团黑漆漆、漂浮在浪涛间的东西。
没过多久，巨大的“抹香鲸”号在目标附近缓缓停稳。马托走出潜艇，一艘小型快艇从潜艇舱内被释放出来。快艇载着马托与凉海汐二人，破开海面，一点点靠近那团神秘物体。
“wtf……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东西？”凉海汐皱紧鼻子，下意识向后缩了缩身体。
眼前漂浮在海面的物体是一团乌黑浑浊的不明物质， 散发着难以描述的腥臭味，光是看着就让人胃里翻涌。可作为地质学家，凉海汐又能清晰分辨出来，这团黑乎乎的东西属于一种从未见过的特殊流体。
新奇的物质勾起了她的好奇心，可刺鼻的气味与诡异外形又让她本能抗拒，内心在靠近与远离之间反复摇摆。马托的反应和她截然相反，眼中满是兴奋，拿起长钩稳稳甩出，钩住这团物质，用力拖拽到快艇的支架上。他伸手拍了拍这团漆黑流体，转头看向凉海汐，“凉小姐，你看这玩意是不是非常稀有？”
“呃……嗯……就是……嗯……你……就是……嗯……”凉海汐脸上混杂着嫌弃与思索，迟疑地开口，“不好说……呃……诶你！给我拿远点啊гад！”
她猛地向后退开，因为 马托竟然拖着那团东西朝她走近。听见她的呵斥，马托停下动作把流体放下，啧了一声
“没品位……”
“你这人……这一团东西你快自己留着”凉海汐不想再多停留，不顾还沉浸在新奇之中的马托，发动快艇，掉头返回“抹香鲸”号潜艇。
数分钟之后，那团漆黑的不明物质，被众人费力搬运到潜艇内部的舱室。
“啊……凉小姐……这个是……？”一个性格胆怯的少女站在凉海汐身旁，小声开口询问。凉海汐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暂时也无法判断，只能远远站着观察。
艇长马托刚才外出安排了一些事务，此刻回到舱室，正和这位怯生生的少女低声交谈。忽然身后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响，两人同时回头查看。
凉海汐不知什么时候取来了地质锤，正打算敲击这团流体，以此判断它的质地，但，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坚硬沉重的地质锤敲打在这团流体物质表面时，竟然发出金属碰撞一般清脆的叮当声。连续几次敲击之后，巨大的震感顺着锤柄传到凉海汐手上，震得她手掌发麻。
凉海汐忍不住吐槽：“我真就……”
她把地质锤放到一旁，背靠旁边的金属柜子。最开始她满心都是厌恶，可几番敲击过后，嫌弃慢慢褪去，惊愕取而代之，心底涌出强烈的探究兴趣。即便这团东西依旧让她本能不适。
一旁胆怯的少女走上前，小心翼翼伸出手，轻轻触碰物质表面凹凸的纹路。指尖刚接触上去，原本粘稠沉寂的流体，忽然缓缓蠕动起来，内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一道缝隙自物质表面慢慢撑开，伴随着细碎、如同水泡破裂一般的滋滋声响。两人屏息凝神注视着变化，看着那团漆黑物质不断向两侧舒展，像一个缓缓开启的盒子。
凉海汐低头看向手里的地质锤，又看了看眼前正在变化的物体，一时间失语，心底想骂人的话卡在喉咙处。
“不是……？诶呀……”
等待物质完全舒展之后，两人定睛看去。里面并不是什么奇形怪状的怪物，也不是珍贵的矿石。蜷缩在里面的，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四岁左右的女孩。少女双眼紧紧闭合，身上穿着褪色的蓝色衣物，纤细单薄的身躯蜷缩在流体内部。
看到这一幕，马托的认知终端立刻响起提示音：
“叮！目标物体已保存，同步任务结束”
凉海汐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带着疑惑打量着女孩，低声喃喃：“竟然是个人吗……”
她话音刚落，身边胆怯的少女接了一句：“多一个…人……多一个帮手嘛……”
话音落下，凉海汐回头不耐烦的看了一眼少女
“切……”
迟疑片刻，少女上前轻轻搀扶起流体的女孩。
“好了凉小姐，这下可以如你所愿离开这片海域了。”马托叉着腰站在一旁开口说道。凉海汐只是抬眼瞪了他一眼，没有多说。
“真难伺候啊……”艇长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走向驾驶室。凉海汐站在原地，目送马托走进驾驶室。她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将剩下那一小块流体样本忍着恶心将其收纳进密封小盒子，带回自己的研究室慢慢分析。
舱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新苏醒女孩微弱的呼吸声，以及潜艇机械持续运转的低沉嗡鸣。咸腥的海风透过舱室通风口悄悄钻进来，无人知晓，这次打捞回来的“东西”，将会给所有人带来怎样未知的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