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腰的风,带着草木的清冽和岩石的冷硬。
它穿过早已荒废的庭院,刮到少年的脸上,不温柔,却清醒。
“好想活下去...”谢冉闷闷出声,似是述与风听。
他还有好多地方没有去过,想见的风景,想吃的美食,未能说出的告别以及迟到的抱歉...
......
期末结束,被头痛折磨了大半年的谢冉,瞒着所有人去省城做了检查,脑癌晚期,医生说。
那之后,他万念俱灰,浑浑噩噩地踏上了回乡的大巴。
“喂,妈?我寒假不回家了,就在省城打工赚明年的生活费。”
“嗯,过年也不回来了,过年加班工资高,啊,我车来了,先挂了!”
也许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学会了“欺骗”,“欺骗”长辈、朋友和自己。
“欺骗”父母,辅以甜甜的笑容,当父母工作劳累时,他们就找不到借口打自己。
“欺骗”自己...只要坚持下去,总会成功的!
“欺骗”朋友...
他的朋友很少,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从很小的时候起,失去这个词,便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魇。
如果未曾拥有,那失去便没什么可怕的。
黑暗中踽踽独行的旅人,会迎着熹光的方向一步步走向光明,他知道光的方向就是未来,未来就在那里,即便四周是黑暗的深渊,即便他未曾真正拥有光明。
可是,如果光明一开始就拥抱了旅人呢?
旅途中,黑暗吞噬了光明,沉寂和孤独转瞬间便将旅人吞噬,他看不见前路,光明的温热化作冰冷的记忆在脑中盘桓,很快,那一点温热也不剩了。
...
但唯有一点,谢冉“欺骗”不了,那便是死亡,死亡是座冰冷的棺椁,悬于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
一个月过去,这把剑已经摇摇欲坠,谢冉已经忘记上次醒来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两天前,也许更多。
某林上的案例曾说,伟大的母亲癌症晚期挺了十年,直到女儿高考录取,才满意地死亡...这个作者大抵是疯了。
谢冉知道,自己这时醒过来,大抵是回光返照了,冥冥中,他想回到小时候常去的小山,每到春天,小山的半山腰总会开满烂漫的野花,花朵尽头是一片桃花林,桃花盛放,不是羞涩的粉红,也不是深沉的绛红,而是燃烧着的绯红,恰如生命绽放,绚烂夺目。
......
穿过桃花林,没有更好的景色,只有一片断垣残壁掩映在岁月的光影下。
这里是城镇的旧址,数十年前,战火点燃了这里,留守村庄的人们守护着情报和敌人同归于尽,山间的风吹过,不温柔,却清醒。
谢冉倚靠在倒塌的断墙边,等待着死亡降临,一个月的时间,疾病早已将他摧残到心如止水,不是想开了,而是没力气想了。
眼皮越来越沉,仿佛被雨水浸透的枕芯,只待不久后永远的垂落...
夜幕将昏黄的天际撕开一道口子,风随之骤起,卷起无数桃花。
真美啊,谢冉心想,如果他有笔,或许会记录下眼前光怪陆离的景色.
黑夜倒退,露水返回天空,清晨重临,旭日晴空,阳光穿透漫天飞舞的桃花,映射出温润细致的光泽,像是上好的红玉,又似少女羞红的脸颊,桃花扑面而来,就像是热恋的女友紧紧抱着住自己。
...
少年...不,已经是少女了,谢冉揉揉惺忪的睡眼,眉头微蹙...
我...还活着?
等等...太阳怎么从西边跑到东边去了?
旁边怎么还多了一个人?!
那不是自己几年前绝交的中央空调,沈叙白吗?!
沈叙白,这名字听着就像小说男主,运气好的一塌糊涂,个子高,性格温柔,长得还帅,说话坦诚...
这种人如果去世,同校师生都要叹息一声天妒英才,而自己这种人去世了,随钱吃席的恐怕都没几个...
绝交的经过...周一一个胖女生过来说沈叙白嫌弃自己,跟个跟屁虫一样,周二一个瘦女生说沈叙白觉得自己老是请教问题,太蠢了,周三一个胖男生过来说沈叙白请求他提绝交,因为沈叙白是个体面人,即使忍无可忍了,也不好意思当面提绝交?
都什么跟什么啊,一个个勾心斗角的,沈叙白那样光明磊落的人才不会搞这些损招。
最后还是绝交了。
当时的沈叙白表情和现在一模一样,惊讶,不解,甚至还有一点委屈?
谢冉觉得自己大抵的确是要死了,不然怎么会在一天内先回光返照,再见证太阳从西边落到东边,最后看到前挚友落寞的神色?
【抱住他十秒钟,你就不会死。】
脑海里突来传来一板一眼的女声,不是机械音,也不是御姐音,非要说的话,应该算尼姑音,感觉下一秒就会念阿弥陀佛的那种。
反驳型人格还没萌芽便被脑中剧烈的疼痛扼杀,这时候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谢冉一咬牙,抱了上去,虽然身前硌得慌,但脑中的疼痛竟然消失了,如老师讲解的知识点一般,顺利地从大脑皮层溜走,无影无踪。
一个月以来,这是她第一次想要放松地露出笑容,但一想到抱着的是沈叙白,她上扬的嘴角又压了回去。
【沈叙白可以救你。】
大脑里的尼姑音又出现了,随之而来的,是不知存于何处的香烛的气息。
她是在跟我对话?谢冉心想,沈叙白可以救她,这又是什么意思?
【谢季语,原名谢冉,女,十七岁,星露镇人,因果已尽,尘缘已了。】
谢冉:?!
语句虽少,信息量却极大,谢冉怔怔地低下头,感受到对方坚硬的胸膛,自己紧贴着的那部分却挤压变了形。
...?!
【还能再活十个小时,谢季语】
说完,尼姑音便消失不见了,只剩下回过神来的谢冉和沈叙白面面相觑。
“沈...你好,我是谢季语!”谢冉猛地松开手,站起身,磕磕绊绊道,“是...呃...谢冉的表妹!”
“你是谁,你怎么在这里?”
“我为什么抱着你?”
说完,谢冉垂下头,一副受到惊吓后,不知所措,委屈巴巴的样子。
其实是在复盘刚刚的话语有没有漏洞,恶人先告状这一块,她可熟了。
这让沈叙白想起了某位狡黠的故人,只是已经许久没见面了,“你好,我叫沈叙白。”
“今天刚转到星露一中。”
“我记得我应该走进教室了才对,推开门的一瞬间,突然感到一阵晕眩就到了这里。”
“至于抱着...”
沈叙白的视线投向谢冉紧紧攥住的衣领,恰到好处地止住了口,露出温和的笑容。
“......”
谢冉悻悻然松开手,想背地里偷偷嘀咕些沈叙白的坏话,一抬头却和一张潇洒阳光的脸打了照面。
“哇,长得真丑。”
阴暗的吐槽不受控制地从嘴里蹦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