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的时候,脸贴在枕头上,闹铃还没响。微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能看出来已经是早上了。光一道一道的,落在床单上,落在手背上。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白的。脸贴在枕边,湿润的触感已经消失了。翻了个身,趴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露出了小腹,冷空气贴上皮肤,不禁让我打了个喷嚏。脚踩在地板上,凉的。我低着头,找到拖鞋,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晴天。蓝得有点过分了,没有一抹白色的点缀。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漱。水龙头的水是凉的,打在脸上,激灵了一下。我抬头看镜子,冰凉的水从脸颊流到洗手台。我好像连泪水和冷水都分不清了。刷完牙,洗了脸,把毛巾挂回去。走到衣柜前,拿了件外套,穿上,拉好拉链。拿起手机看了一眼——3月12日,早上7:23。
她的生日。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房间。床没叠,窗帘开着,光落在地板上。和往常一样。我关上门,下了楼。
下楼的时候,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没亮,大概是因为已经是白天了,没有亮的必要了。我一步一步踩着楼梯,脚步声伴随着左胸下砰砰砰的心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又一下。
推开单元门,外面的空气一股脑地涌进来,但不冷,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干净。小区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老人在遛狗,狗在前面跑,他在后面慢慢走。他们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狗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跑开了。
我站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边走。今天是她的生日。我知道要去墓园,但墓园在城郊,要坐车。现在还早,花店可能还没开门。我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狗越跑越远,老人跟在后面,影子被渐渐拉长。
然后我往花店的方向走了。
路不远,十来分钟。经过那家早餐店的时候,热气从门里涌出来,混着包子和粥的味道。不断有人光顾,筷子碰着碗壁,叮叮当当的。我看了一眼,肚子还不怎么饿,就算了。
花店的门开着,一个年轻女孩正在给桶里的花换水。她抬头看见我,问:“买花?”我说嗯,雏菊。她指了指角落,那里有一桶白色的小花,花瓣小小的,紧紧的,还没完全展开。我蹲下来,挑了一束。她帮我用报纸包好,递给我。报纸是昨天的,日期还印在上面:3月11日。
从花店出来,手里多了一束雏菊。她以前说喜欢雏菊,小小的,白白的,不张扬。我抱着那束花,站在路边等车。风有点凉,花瓣被吹得轻轻颤动。我把花往怀里收了收。
公交车来了。我坐在最后一排,把花放在旁边的座位上。车上人不多,没人注意我。窗外的景色像相机一帧一帧地滑过。我盯着窗外,看到城市的高楼被一幕幕地划落到身后,慢慢取而代之的是一栋一栋的老居民房,彼此之间连接着电线,像是吉他五线谱,不时有候鸟停留在上面。
路边种着一棵棵树,开满了花,虽然认不出名字,但是很美。阳光透过枝叶,在车内留下一块块光斑,一时落在我的脸颊,一时又爬到我的膝盖上,然后悄悄爬走。
世界突然收拢了。外面的风声、鸟鸣都消失了,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在隧道壁之间来回撞,还有我心脏的跳动声,嗡嗡嗡,砰砰砰,像在一个大铁罐里。随着时间的流逝,光出现了,先是一个光点,慢慢变大变亮,直到整个洞口都在发光。公交车冲出了隧道口,迎面涌来的光刺得我眯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眼睛适应了。窗外是田埂上一束束粉红色的花,菜田里填满了油菜花,黄得晃眼。车像是开进了一幅油画里。
忽然想起以前有一次,她说想去看花海。我说等春天。春天到了,花都盛开了,说等下一个周末一起去吧。现在花店里有雏菊,花海里还有别的花,而想要赴约的人却已经消失了。
广播的提示音响起:“下一站,墓园。有下车的乘客请带好自己的随身物品准备下车。”我站起身,走到后门,等待着车门开启。
到达了目的地,走下车,站了一会儿。公交车关上门,继续向前开去。等我再回头,公交车已经变得很小很小,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墓园在城郊的山坡上。抬头看着天空,是蔚蓝的,没有白云的点缀,空得让我觉得心慌。下车之后要走一段石子路,脚边时不时碰撞石子的哒哒声,像是墓园的哀叹,又像是系在墓园里每个人心口处的一个铃铛。两旁种着松柏,绿得发暗。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但也快被阳光蒸发掉了。我沿着台阶往上走,一步一步。这条路,我来过很多次。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她的生日。
她的墓碑在最里面那一排。我走过去的时候,看见碑前已经放了一束花。是谁来过?她妈妈?还是别的朋友?我把花放在旁边,蹲下来。墓碑上的照片是黑白的,她的微笑停在了那个时刻。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你笑什么呢……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你生日。你知不知道我来了。”
我伸出手,擦拭着墓碑上的灰,摸了摸照片。凉的。石头是凉的,像她的手一样。
靠在林晚的墓碑旁,看着蔚蓝蔓延到天边,口中呢喃着“生日快乐”。声音很小,像是怕吵醒谁。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把花瓣吹得晃了晃,阳光也晃得我睁不开眼。
说完之后,我停了一下。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明明还有很多话想说,可喉咙像是被鱼刺卡住了。想说的太多了,到了这里,反而什么都说不出来。我站起来,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虽然站在太阳光下,但还是觉得有点冷。我把外套拢了拢,低头看了一眼那束雏菊。白色的花瓣,在这湛蓝的天空下,留下了一抹无法抹去的白色。
“走了。”我慢慢站起身,“明年再来看你。”
转身往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墓碑小小的,远远的,被松柏遮住了一半。那束花还在。白色的,亮亮的,像她。
从墓园出来,坐上回程的公交。来时的画面一幕幕地放映着。在某个站点下了车,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这里下。腿自己向前走,走着走着,就上了这座天桥。
天桥很旧了,栏杆上的漆剥落了一块一块的,露出里面生锈的铁。我扶着栏杆,除了铁锈还有层灰,留下了一道暗灰的印记。往下看,车流,一辆一辆,来往离开。红的灯,白的灯,远远地来,到达眼前,又远远地离开。
从脚下传来车流的声音,嗡嗡嗡,像心跳一样。形形色色的人从我身边路过,他们的脚步哒哒哒,有快有慢,还有跑步的人掀起的微风。哒哒哒一直到桥对面,慢慢消失。
风从桥的两头灌过来,夹杂着还没消失的冬天的味道,把头发吹到脸上,把衣角吹起来。我眯着眼,将手捂住耳朵,感受那些车来车往。它们有地方去,它们知道要去哪里。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今天是她生日。我只知道我买了花,去了墓园,然后走到了这里。
天桥上有人经过。有情侣挽着手走过去,女生靠在男生肩膀上,笑着说什么。我没听清楚,风太大了。他们走过去之后,桥上又空了。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站在桥中间,前后都没人。桥很宽,能容得下很多人。但我一个人站在上面,连自己都容不下。风从两边吹过来,没有东西挡。我站在这里,像站在一条河的中间,湍急的河水从两边流过,而我哪儿也去不了。
站了很久,直到手被铁栏杆染上了褐色,才松开。转身往下走。下桥的台阶很长,一阶一阶的,走得很慢。走到最下面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天桥还在那里,天桥还是那个天桥,空空的。风还在吹,吹起了点点灰尘,但没人了。
从天桥下来,走几条街,就到了图书馆。
门口的青石阶被磨得发亮,不知道有多少人走过。我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混着一股旧纸张和木头的味道。前台的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我往里走,穿过一排一排的书架,走到最里面那个角落。你以前常坐的那个位置。靠窗,但窗户却没有关,半掩的窗帘被风轻轻推一下,又慢慢收回来。光从上面漏下来,形成一道小小的光柱,印在桌角,印在你常坐的位置上,却照了个空,映在了地板上。
我在那个位置坐下来。桌面是空的。没有你的书,没有你的手,没有你。我把手放在桌面上,木头是凉的,滑的。你以前也这样放过手吗?食指在桌面画圈,一圈,两圈,三圈。
我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你以前喜欢的那一排,第三层,左边数第五本。你说是你最喜欢的封面,蓝色的,有风,有海。你从来没去过海边,你说以后要去。我抽出来,一阵微风吹过,带我翻到那页你经常看的篇章。纸质边有暗暗的痕迹,不是折角,没有划痕,只是纸页的边缘有一道浅浅的、灰灰的印痕。你翻过这里,太多太多次了,翻得多了,纸也就记住了。我按着那道印痕,按了很久。好像按着你的手,好像你还在。可按得久了,它又恢复到凉的,薄的,像你当时的呼吸。
这个触感,让我想起另一页。不是书页,是病历。白色的,薄薄的,和你当时的手一样凉。我坐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握着那份病历,握着你的手。你的手指蜷在我掌心里,从暖到凉,从凉到冰。走廊很长,灯很白。我抬起头,窗外是晴天。太阳照进来,落在你的病床上,落在你的手背上。窗外微风轻轻吹着,吹走了云朵,吹走了体温,落在我握着你的手的那只手上。光很暖,你的手指很凉。
晴空万里。没有一片云。天蓝得刺眼,和今天一样。我盯着窗外,盯了很久。太阳没有因为你停下,云也没有因你而停留,风也还在继续向前。世界还在转,只有你停了。只有我停了。
翻过一页。回到图书馆的角落。纸页边缘的那道印痕还在,灰灰的,浅浅的。我读了一遍你翻过很多次的那段话,又读了一遍。然后合上书,放回去。书架还是那个书架,书还是那本书。那道印痕还在,但印痕的主人不在了。
我回到那个角落,重新坐下来。旁边有人走过,影子从光里滑过去,又没了。图书馆很安静。翻书的声音,走路的声音,呼吸的声音。我坐在那儿,什么都没做。心脏平稳地跳动着。只是坐了一会儿,就没有耐性继续待下去了。
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木头椅子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图书馆里掀起轻轻的涟漪。风推着我走过了书架,吹来了书本的纸张味,吹来了擦肩而过的路人,吹来了春天的味道,虽然很淡很淡。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还亮着。阳光落在台阶上,白白的,刺眼。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的窗户,小小的,暗暗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但我知道你在里面。你一直在里面。在那个角落,在那本书的某一页,在那道你翻了很多次才留下的印痕下面。你还在。只是我看不见。
从图书馆出来,往江边走。不远,二十分钟的路。我走得很慢,像是故意在拖时间。拖到太阳再往下掉一点,拖到天再暗一点,拖到不得不去。
到江边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到楼后面去了。光从楼的缝隙里漏出来,橘红色的,洒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那棵柳树还在。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质感印在我的掌心。
我随便找了一节台阶坐下来。江水呈现出绿色的光芒。看了一眼天边,黄昏几乎把整个天空染成黄色,残留的其他颜色像是玻璃碎渣一样。
我盯着江水,时不时有什么东西漂过。有时候是一片叶子在水里慢慢转着圈,像跳起最后一舞;有时候是一根树枝,可能是被熊孩子折断扔到江里的,一半露出水面,一半沉进水里,跟随着江水起伏;有时候会漂来一个塑料瓶,透明的,标签被江水冲刷掉了,就那样晃来晃去,不知道从哪里来,不知道要去哪里。
浪水像是混乱的呼吸,碎碎的,像漂在水面上的一张褶皱的纸。黄昏印在上面,每一片浪都会闪一下,然后暗下去,再闪一次,重复一遍又一遍。
看向旁边的石阶,石阶缝里生长着青草,绿绿的,细细的。江边的风轻轻一吹,就把它吹得摇摇晃晃,但它仿佛扎得很深。
我站起身,望向江对面。好像也有一个人站在那里,相隔太远,看不清是男是女,只有一个黑黑的影子,一动不动。我们互不相识,只是在同一个时间在这里看江而已。
更远处是山的影子,像是铅笔画下的山峰,印在江面。天边和水交在一起,分不清哪边是水,哪边是天了。
我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凉的,带着水的气味。你以前说喜欢江边的风,说闻着像远方。我问你去过远方吗,你说没有,但以后要去。以后,以后,以后。你没去成,我也没去成。
风一直吹着,吹得我手背有点凉了,但手心还留有温度。我把手伸进口袋,里面有一张纸,被揉成一团了,还有一块糖,不过已经化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的了。
江水在流。很慢,看不出在动,但盯着看一会儿,就发现刚才那片叶子已经漂远了。你以前说过:“你看,水一直在走,都不停的。”我问:“去哪儿?”你说:“不知道啊,但一直在走。”现在我坐在这儿,看着水走了一下午。太阳慢慢往下掉,从橘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天黑了。路灯陆陆续续地亮了。
江水还在流。我没动。
忽然一阵风夹杂着江水扑过来,我没有躲,只是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江水的味道爬满了我的鼻腔。没有想象中的怪味,有的只是凉的,空的,什么味道都没有。像是把空气放在嘴巴里嚼碎了咽下去。
我开始向前走。风迎面而来,把我的头发往后吹,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好像是你在拥抱我。江边的水哗啦啦地自言自语。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回头已经看不到一开始待着的地方了,往前看,前面的路也还是漫无边际,看不到头。
走了一会儿,我靠在围栏旁,喘了口气。腿有点轻轻发抖,不是累的,只是觉得走了太久了,应该停下来。我弯下腰,用手撑着膝盖,呼了一口气,白色的,然后散在空气里。
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来,看了一眼手机,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可是感觉只过去了十分钟。坐了很久。久到手冷了,腿麻了,肚子也不饿了。久到不知道坐了多久。久到好像可以一直坐下去,坐到天亮,坐到下一个冬天,坐到她也变成江水,从我面前流过去。
但我不能。我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椅背站了一会儿,等麻劲过去。然后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还是那样,水还在涌,灯还在亮。走着,脚底还传来江边石头的感觉。风还在吹,不过现在是从后背吹来,像是你在推着我向前。
从江边出来,拐过一个路口,世界忽然换了副面孔。安静的江水声被我远远甩在身后,迎面扑来的,是霓虹灯的光——红的,绿的,蓝的,黄的。有的光砸在路面上,砸在行人的脸上,砸在我抬起的手背上。我眯了眯眼,似乎还没适应刚从黑暗的“隧道”里钻出来,还没来得及适应这片天地。
光照在我身上,身后的影子被五颜六色的光侵染着。每走一步,光就把我的影子拉扯着,不想让我离开。当两束光交汇,影子像你像我一样重叠在一起。虽然前面人群都堵满了,我还是想让你带着我向前。这个世界太亮了……
只是眯了弹指一挥间,又重新回到了这片世界里面。晚上的城市开始了它的狂欢,人流像海浪一样翻涌,一波一波地,把我往前推。人流里夹杂着许许多多不同的人:有刚下班的上班族,脸上的疲惫,腋下夹着公文包;有结伴而行的小孩,他们说的话被人潮掩埋了,我也没听清。我和他们每一次都是擦肩而过,有时候彼此的肩膀都快碰到了,我侧开身,他们也会侧开,然后继续走下去。我们只是在这个时候,在同一片天空下,迎着同一股风。
街上很吵。音乐从不同的店里涌出来,混在一起,听不清是哪一首。身边的人有的在大笑,仿佛对面街道的行人也听得清楚;也有人在轻声打着电话,对着手机把声音压低,嘴巴里重复着“好的,好的”“我知道了”;还有一家店的喇叭重复着“最后一天,清场大甩卖,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我的脚步在这座城市里走着,想去听却听不见。仔细感受,有的只是哒哒的脚步声和心跳的混响。
人很多。三三两两的,牵手的,挽胳膊的,搂肩膀的。他们从我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一阵的风,混着香水味、烟味、食物的味道。有一个小女孩骑着儿童自行车,摇摇晃晃地从我面前经过,后面跟着一个大人,喊着慢点慢点。小女孩没听,蹬得更快了,咯咯笑着,冲进前面的人群里。我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你小时候的样子。你没骑过儿童自行车,你说你小时候直接学的两轮,摔了好几跤。你说的时候,指了指膝盖,说这里还有疤。我低头看,你已经把裤腿放下来了。
路过一家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一个女生举着刚做好的奶茶,插上吸管,先递给旁边的男生。男生喝了一口,皱了下眉,说太甜了。女生笑了,说我就知道你不喜欢,这是给我自己买的。我从他们身边走过,听到男生说那我买一杯不甜的。女生说不许,你喝我的就行。我往前走,没有回头。以前你也这样,总是让我先喝你的,说尝尝这个新口味。我说太甜,你说甜点好,心情会变好。可现在我的心情不好,也不想喝甜的。
经过一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里面是服装店,模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假发被灯光照得发亮。我停下来,看着那条裙子。你说过想买一条白色的连衣裙,等夏天去海边穿。我说你穿什么都好看,你说那也要买。后来你没买,我也没带你去海边。现在那条裙子挂在橱窗里,白色的,亮亮的,像你。我站了一会儿,直到旁边的人推着婴儿车经过,轮子碰到我的脚后跟,我才回过神来。“对不起。”我说。那个妈妈没听见,已经走远了。
街的尽头就是电影院。招牌上的灯一闪一闪的,远远地就能看见。我朝那个方向走,脚步不快不慢。周围的声音渐渐变得模糊,像隔了一层膜。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人在打电话,叽里呱啦的,不知道在说什么。我不在意。今天我只在意一件事。今天是她的生日。我要一个人去看一场电影,看别人的故事,在别人的故事里,找到自己。
到了电影院门口,台阶上站着很多人。有人拿着票,有人抱着爆米花,有人低头看手机。我穿过他们,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
我停下来,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街还在那里,灯还在闪,人还在走,声音还在响。刚刚从那里走过来,现在却好像都安静了。
手里还攥着刚买的那张票根。外面的霓虹灯还在闪,城市还在响。但我已经站在这里了,带着今天所有的风尘——墓园的安静,图书馆的纸木味,江水的翻浪声。喧嚣被关在门外,像关掉了一个很响的收音机。世界突然安静了。
前台的人在卖票,声音很甜,问要什么套餐。我说不用,取了票就走。
走进放映厅的时候,灯还亮着,白晃晃的,照得人无处可藏。我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旁边是一对情侣,女生靠在男生肩膀上,男生手里拿着爆米花。我没有看他们。我盯着屏幕,等着灯灭。
影厅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直到最后一盏灯暗了下来,放映厅陷入黑暗,只有屏幕亮着。大家都安静了下来,有人咳嗽了一声,有人拆着零食包装,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声音慢慢小了下来,被黑暗吞进了口中。我往旁边挪了挪,把胳膊放在扶手上。凉凉的,硬硬的。
龙标出现的时候,我盯着那个金色的标志,想起了以前。我们第一次一起看电影,你迟到了,摸黑找到座位,坐下的时候气喘吁吁的。你说路上堵车,我说没事。你从包里拿出两杯奶茶,递给我一杯。我说怎么不买水,你说奶茶好喝。我说太甜了,你说甜点好,心情会变好。电影开始了,是一部爱情片。男女主角在雨天相遇,在雪天分别。你看到一半的时候哭了,偷偷擦眼泪,以为我没看见。我看见了,没说话。散场的时候你说好感动,我说嗯。你问我怎么不哭,我说没什么好哭的。你瞪了我一眼,说我没感情。
屏幕上的画面在动,但我没看进去。是一部关于重逢的电影。女主角等了男主角很多年,等到头发都白了,等到走路都需要人扶。最后他们在一个车站相遇,谁都没说话,只是看着对方。旁边那对情侣在吃爆米花,手伸进桶里,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女生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嚼得很响。男生笑了,说你是猪啊。她打了他一下,说你才是。我盯着屏幕,心里想,你会等吗?等多久?一年,两年,还是一辈子?我想是该我等你了。等多久?一年,两年,还是一辈子,没关系,反正我还有时间。
电影演到一半,女主角哭了。她站在雨里,淋得透湿,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男主角跑过来,把伞撑在她头顶。她推开他,说你不要管我。他没走,就那样撑着伞,站在雨里。我盯着那个画面,忽然想起有一次,下雨了,你没带伞。我送你回家,我们撑一把伞。你把伞往我这边推,说别淋湿了。我说你也会淋湿,你说没事,我身体好不会轻易感冒的。你的头发都湿了,贴在额头上,一绺一绺的。我伸手帮你拨开,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和电影里的雨不一样。是晴天。
我盯着屏幕,眼睛有点酸。不是因为电影感人,是因为想起了你。你不在,我一个人坐在这里,看别人的故事。别人的重逢,别人的等待,别人的结局,好像都跟我没关系。旁边那对情侣已经不说话了,女生靠在男生肩膀上,男生握着她的手。我盯着他们的手,十指相扣,紧紧握在一起。你以前也这样握过我的手。在电影院里,在江边,在回家的路上。你说这样暖和,我说夏天不冷。你说夏天也要握。现在我的手放在扶手上,凉凉的,空空的。没有你的手,没有你的温度。
电影快结束的时候,男女主角终于在一起了。他们在海边拥抱,海浪拍着沙滩,阳光洒在水面上。女主角笑了,笑得很开心。男主角也笑了,笑得好温柔。我盯着那个画面,心里想,我们也说过要去海边。你说想看海,我说好,等夏天。夏天到了,你说等不热了再去。不热了,你说等周末。周末到了,你说下次吧。下次,下次,下次。现在我自己坐在这里,看着别人在海边拥抱。海还在,阳光还在,沙滩还在。你不在了。
散场的时候,灯亮了。旁边那对情侣站起来,女生挽着男生的胳膊,说说笑笑地走了。我坐在位置上,没动。屏幕上还在滚字幕,白色的字,黑色的底,一个一个往上走。我盯着那些字,等它们走完。导演,编剧,演员,灯光,化妆,场务。一个都不认识。但他们做了一部电影,讲了一个故事。有人看了会哭,有人看了会笑,有人看了会想起某个人。我看了,想起了你。
灯灭了。工作人员进来打扫,看见我,愣了一下:“先生,散场了。”我说嗯,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座位空着,屏幕上已经没有字了,全黑。和进来的时候一样。灯亮着,白晃晃的,照得人无处可藏。然后灯灭了,人走了,座位空了。和每一次散场一样。
走出电影院,夜风迎面扑来。凉的,但不冷。街上人少了,车也少了。我站在台阶上,抬头看天。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黑。厚厚的,沉沉的黑。和电影院里的黑不一样。电影院里的黑是暂时的,灯一亮就没了。这个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亮。我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家的方向走。
路上很安静。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便利店还亮着灯,白晃晃的,照出一小片光亮。我经过的时候,门口坐着一个流浪汉,抱着一个蛇皮袋,头埋在袋子上,不知道睡着了还是没睡着。我放轻了脚步,但还是发出了声音。他没有动。我继续往前走。
经过那家奶茶店的时候,灯还亮着,但门口已经没人了。里面有一个店员在擦柜台,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擦。我站了一会儿,隔着玻璃看那排菜单。你以前最喜欢的那一款,还在上面。我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经过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模特还穿着那条白色的连衣裙。灯光已经关了,暗了很多,但还是能看见那条裙子的轮廓。白白的,静静的,和白天一样。我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路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的脸上,蓝蓝的,看不清表情。我从他身边走过,他没有抬头。我们只是在这个时候,在这条路上,擦肩而过。然后他继续坐他的,我继续走我的。
拐过一个路口,小区就在前面了。楼上的灯亮着几户,零零散散的,像天上的星星。我抬头看,数了一下,六盏。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在等一个人。
进了小区,那条狗已经不在了,老人也不在了。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路。我走得很慢,像是故意在拖时间。拖到不得不回家,拖到不得不面对那个空房间。
到了楼下,抬头看。我的窗户黑着。和早上一样,和昨天一样,和三百多天前一样。我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白晃晃的,照着我爬上楼梯。
到家了。屋里黑着,窗帘还拉着,和我早上离开的时候一样。我打开灯,光一下子涌出来,填满了整个房间。床没叠,被子堆在那里。拖鞋歪在床边。一切都和早上一样。只是多了一天,多了一天的路,多了一天的想念。
我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去洗了脸,冷水打在脸上,激灵了一下。抬头看镜子,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眼睛。和早上一样,和昨天一样,和三百多天前一样。只是里面少了什么。我擦干脸,走回房间,坐在床边。拿起手机,屏幕亮了——3月12日,晚上10:47。她的生日。这一天快过完了。
我打开你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的“晚安”。往上翻,翻到第一条。第1天:“今天天气很好。你应该会喜欢。”第100天:“百日誓师了。”第300天:“奶茶店换店员了,没人知道你的口味了。”第341天到第365天:“晚安。”重复了二十五遍。今天是第366天。我盯着那些消息,盯了很久。一条一条地看,从第1天看到第365天。看完了。又看了一遍。
然后我打了几个字:“今天去了墓园。去了天桥。去了图书馆。去了江边。去了电影院。”停了一下,删掉了。重新打:“今天是你生日。”停了一下,又删掉了。最后打了两个字:“晚安。”
我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只发一句“晚安”。可能是想说的话太多了,说出来感情就淡了,留在心间就够了。
我放下手机,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白的。和早上醒来的时候一样。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在天花板上勾勒出一条条细细的线。耳边传来我和她常听的音乐,仔细一听又好像是风声。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的画面像沙子从指间流逝——墓园的石子路,天桥上的风,图书馆的印痕,江边的水,电影院里别人的手。每一个画面都有你,每一个画面都没有你。
今天在心里说了很多话。在墓园说了,在图书馆说了,在江边说了,在电影院也说了。但好像还有一句,最重要的一句,卡在喉咙里,没说出去。
是哪一句?我想你?说过了。我记得你?说过了。生日快乐?说过了。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能把它又咽了回去,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一直在那里。
有光透进来,可能是路灯,可能是月亮,可能是远处的车灯。眼皮变成橘红色又好像是灰紫色,光在眼皮里面晕开,像水里滴了一滴墨。感受着那片光,虽然闭着眼,但好像看到它在动,在变。慢慢变暗,慢慢消失。最后,我的视线里全黑了。光还在外面,但我已经看不到了。手还放在被子外面,被窗帘外渗进来的风吹一下,手开始蜷缩着。我的意识像沉进了大海,眼睛睁不开了,手也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