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眼前的再也不是那白茫茫的天花板和空荡荡的卧室——是咖啡馆？
我还没回过神，四处张望。屋檐下悬挂的风铃吸引了我的注意。不知什么时候，新换的那个风铃，被换回了以前那个带着几道铁锈划痕的旧风铃。它被风轻轻摇晃，发出空灵又浑厚的声响，像一把钥匙，把我拉回从前那个咖啡馆，那个同一时刻的铃声里。风铃携着一缕风飘进咖啡馆。那风里不再是冬天的味道，而是春天，正盛的春天。
我还在消化“我在哪儿”这件事，零零散散地拼凑着记忆碎片，风铃刚好发出“叮咚叮咚”的回响。
推门进来的是一个女孩。她穿着白色连衣裙，裙摆在晨光下像揉碎的纸，光从裂缝里刺进我的眼睛。
这件连衣裙……怎么这么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
我还在搜寻关于那条裙子的记忆，她的脸已经撞进了我的视线。刚刚勉强运转起来的大脑，再次被思绪的乱线缠住。
怎么也不会想到，那张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就这样再一次出现在我眼前。
“林晚？……”我想，如果面前有一面镜子，我脸上的表情一定已经扭曲了。
她朝店员伸出两根手指，嘴里说着什么，我没听清。
说完，她就朝我这个方向走过来。
那张熟悉的脸越来越近。那记忆里用刻刀无数次描摹过的脸，此刻就在我面前。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她把椅子拉出一点空隙，顺着椅背坐下。手指轻轻交叠，下巴搁在手背上，温柔而耐心地看着我。
我还没开口，林晚就用手轻轻按住了我的嘴唇。
“现在不用急着回答。”她嘴角带着笑意，“我们有的是时间。”
这时店员端着两杯咖啡放在我们面前。
“好啦，先喝杯咖啡醒醒脑，看你那还没睡醒的样子。”林晚笑着指了指我面前的杯子，“还是老样子——黑咖啡。”
说完，她先端起杯子品了一口，又轻轻放下。
看着她那样子，我也端起了身边的那杯黑咖啡。苦涩的味道在嘴里绽开。残留的苦意，足够让我微微“清醒”过来。
放下咖啡杯，我什么都没说。林晚默契地沉默着。一秒，两秒，一分钟……直到她的手轻轻碰在我的手背上。不再是医院里那种没有温度的样子，而是像午后阳光一样，暖的。
“怎么会是暖的呢……”我心里问自己。
“这是梦。对，只是梦而已。可是为什么知道是假的，我还是那么依赖，不肯离开……”
“不用想那么多。”林晚轻声说，“慢慢来就好。我们有的是时间。”
纠结的内心终于被安慰下来，瞳孔里的光慢慢汇聚，眼中重新有了她的样子。
“嗯。”
“……林晚。”我喊她，声音很小，像怕惊跑了鸟。
“嗯，我在听。怎么啦？”
“只是想喊你而已。”
林晚愣了愣，嘴角轻翘，露出一点牙齿。那笑带着一股得逞的味道。
我重新端起咖啡，又尝了一口。想冲淡这三百六十五天的苦涩、孤独。想一直这样喝下去。
我在心底祈祷那个荒诞的念头：如果这是梦，就让我永远留在梦里面吧。
这是我想到最荒诞，也是最希望的愿望了。
林晚站起身，朝我伸出手。
“走吧，”她说，“带你去个好地方。”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站起来。
她拉着我来到门口，推开门。风铃又响了一声。
风铃声被关在门后，映入眼帘的是沐浴在阳光下的街道。
林晚还握着我的手，拉着我奔走在大街上，穿过层层人群。每当快要撞上路人的肩膀时，她总能在关键时刻带我避开。一路上唯一让我觉得奇怪的是，路人的每一张脸都好像在哪里见过。
最后停下脚步的地方是——图书馆？我带着难以掩饰的疑惑看向林晚。
她还是那副耐心而温柔的表情。
“不用觉得惊讶和疑惑，慢慢来就好。就当作再陪我过一次生日了。我们还有的是时间。”
“嗯，我们还有的是时间。”
再次从林晚口中听到“生日”这个词，那些沉入海底的消息终于有了回应。我真的希望，我们有的是时间。
踏上图书馆前的大理石台阶，冷空气裹着书纸味扑面而来，带着重逢的熟悉感。
图书馆里，蔓延的书架排出了两道不同的路径。沿着“昨天”的那条路，我们回到那个熟悉的角落。
阳光散落在桌椅上，晕出淡淡的光，给这片小天地镀上一层新的暖色。
我拉开椅子坐下，侧身看向林晚。她还在旁边蹲着挑选书本。这一幕，本来只能在回忆的“电影院”里上映，现在却活生生地出现在我眼前。
直到林晚挑好书，抬头与我对视，我才发觉自己看入了神。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这种时候，让我说“是你让我看入神”实在太肉麻了。我只好找个借口敷衍过去。
“刚刚我在发呆，没看什么。”
“哦？真的吗？”
“真的！千真万确。嗯……挑了这么久，选了一本什么书？”
我希望就此转移话题，因为再这样聊下去谎言就要露馅了。
“啊？你说的是这个嘛。”林晚举起手里的书。
封面是蔚蓝色为主调，看得出是面朝大海，正值夏季。
“虽然说夏天听起来很不错，但是我们这里的夏天太炎热了，没有一点青春的味道，没有喜欢上的感觉呢。相比之下，我还是更喜欢春天。”
看着她这副一旦有人询问就开始孜孜不倦讲述的样子，我觉得这一切真好。
“那周沉，你最喜欢什么季节呢？”
“我吗？硬要说的话……冬天吧。”
“啊？为什么？冬天那么冷——”
“因为……冬天对于春天来说像是漫长无边的等待，可就是等到春光的那一刻，压抑在黑夜里面对光的渴望才是当下最幸福的。还有就是，我也讨厌夏天……”
“嗯，这么说的话，那我也觉得冬天不错。”
想到自己自从林晚去世以后，遇到事情总是在被动接受，不想表达自己的想法，别人一问就用“都可以”“随便”糊弄过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哎呀，我忘了要说什么了。”
林晚翻开那本蔚蓝色主调的书。
“周沉，你知道这本书的内容是什么吗？”
林晚总是喜欢看一些纯爱小说，这点和我的爱好也差不多。感觉她选的这本类型应该也差不多。
“我没看过。”我如实回答。
“那我给你讲讲。这本书讲的是，里面的男生曾度过过去的苦难折磨，直到一次意外遇到一个地方，可以带给他心中所想。中间与女生意外认识，两人的关系在日常琐事中慢慢升温。后来男生为了让女生实现自己的梦想，独自前往那里。在那期间，男生重新见到了他心中所想的人——他死去的妹妹。最后，男生接受了妹妹的死亡，活在当下。而女生也等了他五年，直到完成自己的愿望和男生的嘱托，才前往寻找他。最后算是happy ending。”
这时外面传来雨滴的声音，掉在房檐边，又排列着滴落到大地上。
我转头看向林晚，才发现她的脸上挂着几滴泪珠。泪珠不大，却显得饱满。
我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眼角，示意林晚。
她慌忙地擦拭着眼角，掩饰着自己的小情绪。
“我只是眼睛进沙子了。转过去，不准看！”
听着林晚这强硬的要求，我只好无奈地转过身。
外面的雨还在下，不过能感觉到，雨在慢慢变小了。
“好啦，转过来吧。”
我转回来，第一时间看向林晚的眼睛。虽然已经擦掉了，但还是能看出刚才流过泪的痕迹。
当我还在入神地看着林晚时，她一个眼神让我移开了视线。
“周沉，你知道这样盯着一个女孩会很掉好感度的吗？”
“对不起……”我诚恳地道了歉。
“算啦，想想你也是关心我才这样的，这次我就不计较了。”
“还有我为什么会哭呢？因为我觉得他们很可怜。虽然结局总归是好的，但是一个人为了另一半等待一个未知的五年，还能实现自己的梦想，真的很厉害。可这些年的压力又是何等的大呢。我总是庆幸自己有那种‘感情肉体’上的共鸣，能成为一个富有同情心的人，但也让我易受感情波动，成为了轻易改变自己主意的人。”
听着林晚说的这些话，一些回忆像纸船一样浮出脑海。
以前她也这样。看小说看到别人表白，心就跟着悸动，好像自己不是读者，是故事里的人。老师讲安全案例，提到那些案件，她会下意识地缩一下肩膀，然后小声说：“好可怜。”
外面的雨声好像是停了，或者是说小的几乎听不见了。
耳边好像还有书本翻页的沙沙声，但是听不清在那个方向了。
阳光在雨后变得更加透亮。它不再只是照在桌面上，渐渐转移到桌椅，直到整个“天地”都快被光芒淹没，光也从天上的缝隙落下，照在我的眼前。
“好温暖”
就好像负担许久的包袱终于放下，慵懒的趴在桌面上。
被压在脸下的手，突然被一股更温暖，更柔和的感觉包裹。
“累坏了吧，就先停下来休息休息吧”
被压着的手反过来，不轻不重的握住林晚的手，感觉这当下的幸福。
直到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等到我恢复好了精神，林晚才开口。
“好了吗，好了就该走了，不要忘了今天要陪我一起过生日哦。”
我们把椅子推进桌子下的空隙里，林晚也把书放回原位。
沿着进来的反方向走出图书馆。
图书馆外面的风好凉快，太阳好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