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大叔

作者:KONGJIANG 更新时间:2026/3/22 7:28:35 字数:5080

東莞火車站六點不多,我比平時早起,站在公共洗手間的鏡子前,草草潑了把臉,水聲混着廣播,像早班的序曲。

誰能想到,竟然是抱着行李箱在地板上昏睡過去。

我看着鏡面,試着打理自己,用指尖撥開溼劉海,水漬順着睫毛滴到白色衛衣帽兜,很是不耐。這造型,可以直接去演喪屍了。藍色外套和牛仔褲的搭配,我姐才這麼穿。

男廁裏邊傳來沖水聲,隨後是公廁門吱呀一聲驚醒鬱悶的我。

我下意識的尋着煙味看,不料,視線剛好撞上那如刃的眼神——白煙貼着他下巴打旋,西服掛着黑灰斜條紋領帶,碎髮翹成夜裏殷勤特有的弧度,眉骨壓得很低,見人時才倏地鬆開,眼底冷光變暗,像菸頭被人碾在牆上,只剩一點餘溫。

我往旁挪出半步,斜眼在鏡面看他擰開水龍頭,脣邊還掛着那點猩紅,水流嘩地砸進攤開的掌心,不時瞥我一眼,讓人很不自在。

這個大叔真像是個病患,走吧,走吧?

就戳我想要離開時,他終於開口。

“靚女,你係外江佬吖?”

我已腳開半步,卻因爲那個詞“靚女”讓我下意識回來反駁。

“不,不是……嗯,我是男的,聽不懂月…對,粵語——不是很懂粵語。”

shimatta。感到自己說了什麼,所以努力朝他擠了個乾巴巴的笑。其實性別被認錯這檔子事,我早就練成生物本能的迷彩——明白點說就是習慣了。這下閃不掉了。

但是這個詞我沒聽過,過去的回憶撞向我,聽到新的詞彙時……我好像也是這般軟弱,在嘲笑中找到適應性——新的詞彙有很多,我都要適應。

長着這副臉又不是我的錯,又不是我願意的,是恩賜,是懲罰我也說不清楚。

“司機唔好等哦,況且女仔減半價。”

是恩賜!

“等等等等——我其實是女生,只是長得像男孩子,她們都說我不太像女生,嘿嘿。”

爲了錢包,性別暫時彈性處理——誒,我好像聽懂粵語了?

“講笑啦!噗哈哈!”

他撲哧一笑,寬厚的手掌“啪”落在我肩頭,我真想整個人摺疊進行李箱裏。年當不惑,拿人長相開玩笑合適嗎?我一向很討厭這種人。

他似乎興趣益然……疲憊?還是跟進對話?

“話說啊,後生仔,你想去邊呀?人生噉唔淰,容易蕩失路。”

普通話?不對,還是粵語,完全不懂。但我似乎又能懂點的嘀咕“我不是路癡,手機導航又不是擺設,走失路不可能吧。”

我頗爲不滿的說。

“叔,我真不是特別懂粵語啦。大概猜一下你問的,惠州五里鎮。叔知道那地方吧?”

但他只顧低頭,指尖一點點撥正領結,並不在乎我是否在悶氣。

“要在這兒過日子,你就得把耳朵練得跟鹹魚一樣,什麼味都得習慣。”

大叔說話成熟穩重而聲調低沉,雖然不是很喜歡,但導師般說的我能理解——姐姐港片看過不少,我常陪在她身邊,說粵語其實很有感覺,還挺帥的。我羞愧中帶了些崇拜回道。

“………我會…儘量吧。”

他吸盡最後一口,薄霧從嘴角緩緩溢出。再次提問道。

“嗯…伍裏鎮啊,去那地方你爲什麼不在惠州下火車?”

“東莞這邊搭車便宜,窮學生,能省就省。”

我很輕鬆的做出了回覆。他將菸頭浸到流動的水裏“滋”一聲熄滅,隨手拋進腳邊的薰黃的菸灰桶。

“大巴還得兩小時,火車一路下來估計也很累。坐我車吧,85。”

哈?搭公交吧,到五里鎮只要二三十,雖然費了點時間。

我瞬間提高警覺,左手輕按在行李上,角輪緩慢的撤退。

“不…不用了,謝謝好意。85不多,但你也要注意身體的呀。”

我小心措辭迴避他。搭車都要140起步,我來之前就瞭解過了,因此,我給了這條路句號後就沒再想了。雖說價格算得上便宜,但要是半路擡價我也不好迴避,就算不會也支撐不起。而且大叔他……

“城市是一潭很深很渾的水,一隻魚掉進去會很難適應。我可以幫它呼吸,是我這行的責任”

我腳下一頓,唧じ住了鏡中的冷光,才發現他眼海底珊瑚般的血絲像牢籠樣罩住我。目光淡,卻壓得我心裏一緊。他疲憊……

他擰緊水龍頭,轉身和我對上目光,帶着疲憊和一絲溫和——從口袋裏拿出手巾擦拭着手上水分,看不出身形壯碩,指節卻粗圓、發暗,有着常年打方向盤留下的光,或許也可以不是。

他疲憊看起來卻異常可靠——是說大叔可以讓我過的輕鬆嗎?

“還沒吃早飯吧?上我車,請吃早茶。”

早茶耶,聞名不如見面,有點想……套路啊!別犯傻啊!

大叔很累,或許我是最後一單,送完就休息了。不做也行吧,這是道德綁架,自知之明。

我把拉桿箱拽到腳邊,不同想法吵得我太陽穴突突直跳。我雙手摁頭,很快就想出個點。他這麼殷勤,肯定想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設坑,等我這隻lamb變成sacrificial lamb。

大叔目光在變淡,疲憊讓他有點煩躁。透過眼中能看到我塌下肩膀,把嘆氣故意拖得老長,隨意帶着戲謔的說。

“……那就先欠着可以嗎?等我哪天中彩票,再還您。”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那雙原本像陰天似的眼,忽然沉得更暗。

昨夜雨後,沆瀣一氣,微風輕撫樹木沙沙而過。這時間,多數路人只是低頭刷手機、打哈欠,目光掃過別人不會超過半秒——他們只在意紅燈倒計時,會不會撞上障礙物,不在意誰臉色煞白。

可烏雲又像被風撥開,大叔的眼神重新亮回之前的溫吞,衝我微微笑了笑,扯上灰黑的手套。來到我身邊。才發現他原本冷冽的棕眼眸變成了綠色,五官像西北地區。歪國仁?

“走吧。車在停車場。”

不是吧?真等我中彩票?我可是非酋,八重神子、穢土鼬、遐蝶、阿米婭都靠保底出的!我真的可信嗎?這是藉口啊。

“好……好,但是,叔,你就不怕我跑單嗎?”

我小心翼翼試着詢問他。訕訕地把行李遞給他。他接過行李走在前面,眼尾一跳,微微側頭說道。

“你想這麼幹嗎?”

我身子一縮,撇頭躲避視線,緊張遲疑的笑着說道。

“沒…沒那回事。”

大叔可能更想說:“敢亂來的話,你就完了。”這句話吧。

我們寡言少語向外過去。我心裏還惦着那雙綠色的眼睛,直到新世界的光景擠進來讓我忽視了這檔事。

火車站旁藍色標牌中央有個被晨曦曬得醒目的白色P字,標牌陰影裏,那輛黑得並不均勻的沃爾沃就停在那,金屬漆裏摻點暗酒紅,像紅酒倒進了墨汁,迎光才浮出一絲暗紅。S90 的後門會比前門長出一截,藏着北歐人寡言的禮貌。

大叔上前替我開車門,身形微躬,西裝第二顆釦子剛好對着我視線,像管家把託盤遞到主人手邊。

“先上車吧,行李我放後備箱,下車記得取走,不然我很麻煩。”

“嗯,好的,謝謝。”

“不必客氣。”

大叔則是提着行李走到車後,咚的一聲搬開車後備箱。

我嗯了聲,低頭鑽進後排,慣性伸手夠門,見車門在輕輕飄動又停住手,它的速度不快,讓我覺得是大叔替我關門沒算準力度,想帶一把車門,又探出手,指尖才碰到,我奇怪傳力在手。欸?

將手放開,車門緩緩移動,自動吸合,“搭”一聲輕的像扣上木琴盒,近乎虛僞。真高級啊……

放觀各處,中控嵌着漂流木切片,木紋裏埋着柔光燈,此刻調到最暗,像酒吧打烊前最後一盞壁燈。水晶檔把內部有一道裂線——激光刻痕灌了深色甲油,遠看就像是出廠瑕疵。有塊褪色平安符吊在中央後視鏡輕輕搖曳,混合香水味讓人慾睡。

在轉向盤上整齊列着的一盒名片右邊,稍稍壘高的硬幣,反着晨曦,在車頂投下一道細亮的弧。

車內偏向昏暗,光只是勉強從車窗滲進來,但硬幣亮得過於鮮豔,像現實裏邊的虛幻,讓人憧憬。

我沒想幹嘛,就看看,應該會被允許吧?

我簡單說服自己,抓住真皮座椅傾身湊近,心裏亢奮又悸動。誰啊?反正不是國幣。果然是外國人嗎?可大叔說的中文……沒有一點兒異味………

不等我想,倏然“嗵”一聲,緊跟着是纖維摩擦的“沙”——我驚得擡頭,後腦勺磕在車頂。我手捂着頭重回座上,另一隻手在身後摸索出一瓶礦泉水。

“水?”

“不用客氣。”

聲音從背後沉下來,不知是不是對我的冒失提出的警告。隨後的車後門關閉“嘭”的那一聲嚇得我挺直腰桿,心跳瞬間飆高。。

車門從外掀開——大叔坐進駕駛位,順手點開行車記錄儀,右食指腹劃開錄音機,中央後視鏡上架着的小屏幕裏倏地一條線劃開映出我那張羞慚帶着好奇又強撐鎮定的臉,他斜眼瞥過屏幕,目光安靜,卻像把硬幣邊緣抵在皮膚上,冰涼,且帶鋸齒。

"Please buckle up— we're headed to Wuli Town, right?"

(英譯:請繫好安全帶——我們要去伍裏鎮了,對吧?)

我聽不大懂大叔說的什麼,只是看着他,微微側頭。大叔神祕面具厚了些,也有了絲裂紋。

"You want me to switch to Chinese, or…?"

(英譯:你想讓我切換到中文?還是…?)

大叔又說道。這句我聽得懂大概,所以回答道。

"Yes, you can…"

我攥着牛仔褲,不確定是不是這麼說,所以小心傾身靠近了些,希望大叔能聽清或便以推測意思——突然大叔他厚實的右手背倏的襲來,卻戛然而止,停在離我還有那麼一段距離的地方,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我魂飛魄散,整個後背連手背像被電擊般緊緊貼在座椅上,心跳如擂鼓般在耳畔轟鳴,發出短促的、小動物一樣的抽氣聲。

“啊,對、對不起,叔,我不太懂英語,你你你你理解錯了。”

我沒法好好說話。他徒然得,要幹嘛?我要死在這了嗎?

“流程擺了,你英語的很好,但還要多練——嗷,我中文沒問題吧?”

我慌忙點頭,剛想開口,卻尋思說。

“……像是個中國人,但你不是中國人吧?叔,是哪個國家人?”

手剛想放下來,大叔手一動,指縫劃出四枚硬幣——嚇得我又將手背貼在座椅上。

“一點愛好,違反法律嗎?”

愛好?變戲法…培養的真的很好。

我放鬆下手,仔細觀察那四枚硬幣印紋——四枚硬幣背面印的分別是亞麻、塞萬提斯側面像、一棵風格化的樹(外圈銘文“…… • FRATERNITÉ LIB”)、櫻花。塞提萬斯…啊,塞萬提斯!西班牙文學巨匠,那本《堂吉訶德》的作者,那麼其他三枚硬幣應該也都是西班牙的吧,所以……

“你是西班牙人?”

說到這大叔突然冷哼一聲,嚇得我連忙接着說。

“啊,這類愛好不會違法,呵…哈哈。”

大叔啞然失笑一陣說。

“這是1磅,10歐分,1歐,100円。

“背面是亞麻,塞萬提斯,象徵生命、延續與成長的‘生命之樹’,櫻花。

“是英國,西班牙,法國,日本的貨幣。”

“愛好原來是收藏硬幣嗎?”

“違法嗎?”

這次換我,只是青澀一笑。

“說笑了,大叔,收藏硬幣在哪個國家應該都不違法吧。”

他將貨幣投進右邊槽口,接着說。

“我去過很多地方,這是我的工作。”

他拉開槽口下面的置物箱,央入眼簾的都是不同地方的硬幣。但我發現一枚硬幣上黑紅邊緣不均的小圓點。那個硬幣上的黑點是什麼?繡了嗎?

他似乎也順着我的視線注意到了,將硬幣用拇指捏在食指,眼神暗淡,復發了原有的勞累,呼吸也被拉長了一段。他從外套摸出在洗手間拭去手上水漬用的手帕拭去硬幣上的污漬。大叔是…咋麼了?

“那是…?”

“有點髒。”

我想詢問,卻被大叔輕巧的打發了,他瞥了眼中央後視鏡裏我的動作,微啓嘴脣,從輕咬的齒縫輕呼一口氣——他輕輕一彈,硬幣躍上指尖,指節微動,像撥動隱形的弦。銀光一閃,幣面旋成一枚靜止的陀螺,穩穩泊在食指第二關節,彷彿時間被焊在了那一圈冷冽的金屬上。

他的動作讓我沒在想黑紅色點的事,完全沉浸在那枚旋轉的硬幣上,待速度慢下來,我看見那枚硬幣正面印的是雙翼天使、“УКРАЇНА”字樣、2018年份,背面是三叉戟。他摁住那枚快落下來的硬幣說。

“這個是1格里夫納,背面是烏克蘭的國徽三叉戟……”

他沉默了片刻說

“這個也最難得,我離開基輔有兩年了。”

他嘆了口氣,將硬幣投進硬幣槽,發動了汽車,沒有汽油車慣常的“打火”咳嗽,只聽見“嗒”一聲繼電器輕響,緊接着是電流的細碎嗡鳴。高壓繼電器閉合,“咔嗒”再低一度。0.3 秒後,發動機才懶洋洋地介入,卻是一陣近乎耳語的低頻“呼嚕”。隨即歸於空寂。

"God, I'm such an idiot. Why the hell did I say all that to him?"

(英譯:天啊,我真是個白吃,我他媽爲什麼要跟他說那麼多?)

“叔是有什麼事嗎?”

我怯生問大叔,他沒做回答而是平靜的說。

“我是過勞了,和你講無關緊要的,你忘了吧,對誰都好。”

大叔這次帶了點特殊語氣,不在像是中國人,這到讓我有些後怕——他眼裏沒了神,我斷定安全難保,直到路過一個個彎道,甚至還讓了一輛車插前,我才漸漸地不再想這些。

風混着早班車的尾氣,像沒睡醒的貓,撓得人鼻子癢。

一輛車從面前驶過,時間來到7點多些。

我在外推了把車門,發“嘶”一聲氣壓緩衝,“嗒”,金屬舌彈進鎖槽。

紫藤從隧道口檐角掛下來,花穗還沾着夜裏的霧,淡紫被初升的太陽照得幾乎透明。風一過,它們集體晃盪,影子投在柏油路,一閃,又閃,像是在擦拭着橘黄的两个字“伍里”,字间漾着晨曦,一闪,又闪,像房间里从窗帘缝隙渗进来的光一样温软。

石壁滲出細水,在陽光里拉出極細的白線,偶爾被風折斷,變成幾粒亮塵。

洞口內側頂燈排成一條冷白色虛線,一直伸進暗處;燈光盡頭,柏油路面潮溼,反射出紫藤的倒影,像水裏開了一條花河。

大叔坐回駕駛位,從方向盤上那盒抽出一張的名片遞給我。

“我還欠你早茶,車費免了吧。”

“這真的可以嗎?”

“我沒遵守諾言,你不必客氣,早茶我會記得直到請客。”

“這就……”

大叔擺擺手打斷我說。

“好了,有什麼事,打電話給我,時間在12點到1點,我休息…”

大叔頓了一下,接着說

“…或許可以給你提議,介紹工作也可以。”

“好,知道了,叔,謝謝。”

大叔左手單掌方向盤,右指在水晶檔把輕推,車速不減,他左腳輕點剎車,順勢甩尾从护栏掉头后撤的缺口拐入對向車道。

“時間還早,收拾好自己,走走吧…”

大叔要开远时交代最后一句话后,我看着那輛車,直到那个黑点消失在路口,迷失在我眼裏

我低頭看那張大叔遞給我的名片。

名片:

幹冉瀾(Gan Ranlan)| 東莞(國際)專車司機

134 XXXX XXX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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