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日 阴

作者:发烂霉菌 更新时间:2026/3/14 22:31:00 字数:1664

三月的风还是扎骨头的凉 不猛 却细、密、沉,裹着潮气往衣服缝里钻 钻进脖颈、袖口、裤脚,贴着皮肤蔓延 把整个人都浸得发僵,教室里的窗户关不严 窗框与墙壁之间裂着一道窄窄的缝 风一吹就发出呜呜的轻响 像谁压着嗓子在哭 断断续续,缠在耳边挥之不去。黑板上的粉笔字被灯光照得发白 老师讲课的声音隔着一层雾气似的,模糊又遥远 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所有的注意力都被下腹那股持续不断的钝痛牢牢拽住。

不是突发的、尖锐的绞痛,是沉在骨头缝里的钝痛 像一块浸了冰水的石头,死死压在小腹深处,从下腹缓缓往腰后蔓延 牵扯着每一根神经,让整个人都像被泡在冷水里太久的木头,软得使不上力气,连坐直都成了费力的事。我把膝盖往桌肚里拼命缩,尽量让身体蜷成更小的一团 指尖死死抠着冰冷的桌沿 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的纹理里,冷汗顺着脊椎一点点往下滑,沿着后背的曲线浸透校服的布料,在皮肤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那印子干了之后会留下一圈硬硬的、泛白的盐渍,像一道永远擦不掉的浅疤。

我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妈妈带我去县城医院的那个下午。

那天也一样冷 风刮得医院门口的蓝色指示牌哗哗作响,铁皮碰撞的声音刺耳又荒凉。

医院的走廊永远亮着惨白的灯,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淡得发苦,钻进鼻腔里,呛得人鼻子发酸。妈妈牵着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抖,我被她拉着 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面色凝重的病人,心里莫名地发慌。

医生把妈妈叫到诊室的角落 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让我听见的秘密。

可我就站在诊室门口 那几句轻飘飘的话,还是清晰地钻进了我的耳朵里 一字一句,刻进了年幼的心底。

“孩子子宫受过外力损伤,恢复得不好,以后……很难怀孕,大概率是没办法生育的。”

妈妈没说话 只是低着头 手指攥得发白,指节都泛出了青紫色 她不是难过 是心虚,在她踹向我的那几次之后她就应该明白会有这一天。

我那时候还太小 根本不懂什么叫怀孕 什么叫生育,只知道那是一句很不好的话 只看见妈妈的眼睛红了一圈 鼻尖也微微泛红 却硬生生憋住了,没有掉一滴泪。

回家的路上 她一句话都没说 全程沉默 我跟在她身后 看着她单薄的背影,觉得她离我很远很远,远到我伸手都碰不到。

从那天起 妈妈看我的眼神 总像隔着一层什么。凉 远 轻 像我是一件不小心被摔坏了的、再也修不好的东西 留着没用,丢了又可惜,只能被随意放在角落 落满灰尘。

后来她就走了 跟着继父去了遥远的南方城市 有了新的家 有了活泼可爱的弟弟,把我彻底留在了外婆家,留在这间永远关不严窗户、永远飘着潮气、永远透着冷清的房间里。

外婆的家很大 却空得吓人 我的房间在最角落,墙面斑驳脱落,墙角常年泛着潮意,窗户的合页早就锈死了 关不严实 每到夜里,风就从缝里钻进来 带着窗外老槐树的湿气,裹着一股陈旧的、凉丝丝的味道 那味道像长在我身上一样 洗不掉 挥不散。

晚自习的下课铃终于响了 刺耳的铃声划破教室的安静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起身离开 说笑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却依旧坐在座位上 等腹痛稍微缓和一点才慢慢站起 收拾好书包 慢吞吞地走出教室。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来 屏幕亮起,是阿远发来的消息 只有两个字:老楼。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指尖在屏幕上悬了许久才轻轻回了一个“好”。

刚发出去 又一条消息弹了出来,是阿柚发来的 她发了一个蹦蹦跳跳的卡通表情包 后面跟着一行字:栀怡 我今天带了橘子味的硬糖,明天分给你!

我盯着那行字 看着屏幕上可爱的图案,心里泛起一阵细微的、酸涩的暖意 可最终还是把手机塞回口袋,没有回复。

我怕 怕她靠近我时闻见我身上藏不住的、淡淡的烟味,怕她看见我眼底藏不住的冷意和疲惫 怕我身上这股挥之不去的潮气和凉薄弄脏了她身上干净温暖的气息。

回到外婆家时已经是夜里十点多。外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 看见我回来 只是抬眼瞥了一下 没说话 目光又落回了电视屏幕上。我轻手轻脚地走进自己的房间 反手锁上门 把外面的灯光和声音都隔绝在外。房间里一片漆黑 我没有开灯 直接扑到床上 把脸埋进冰凉的被子里 下腹的钝痛又卷了上来 密密麻麻啃噬着我的神经。

窗外的风还在吹 呜呜咽咽的,像极了医院走廊里的哭声。我闭上眼 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医生那句冰冷的话 原来从很小的时候 我就已经是一件残缺的、不完整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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