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下起了小雨 淅淅沥沥的,敲打着教室的窗户 发出细碎的声响。一整天的天气都阴沉沉的 冷意比前几天更甚 潮气裹着寒意 往骨头缝里钻,让人浑身都不舒服。腹痛依旧没有缓解 反而因为阴雨天气 变得更加严重 我趴在桌子上 脸色发白 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想就这样一直蜷着躲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不被任何人打扰。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时 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县城都罩在里面,湿漉漉的 冷清清的。我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阿远靠在墙边等我 他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校服外套的帽子戴在头上 遮住了大半张脸 身影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孤单。
看见我出来 他直起身,没有多余的话 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淡淡地开口 语气是陈述 不是询问:“去我家。”
我知道他说的是哪儿。那是一栋位于县城边缘的红砖小楼 是阿远的家。他无父无母 爷奶常年在外地打工 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 整栋房子就只有他一个人住 空旷 冷清 死寂 像一座被遗弃的空屋 比老楼更让人觉得压抑。
我没有犹豫轻轻点了点头。
我们并肩走在雨夜里 没有打伞,雨丝打在脸上 凉丝丝的混着雾气,顺着脸颊往下流。
路上没有路灯 只有远处化工厂透出的一点微弱冷光 雾大得能裹住人脸 几步之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踩着积水 一步步往前挪。
雨水打湿了头发 贴在额头上 又冷又黏,可我却觉得无比平静 好像只有在这样冰冷潮湿的夜里 我才能找到一点点属于自己的存在感。
推开阿远家的红铁门 一股久无人居的冷意扑面而来,混着厚厚的灰尘味贴着脚踝往上爬,钻进衣服里 冻得人瑟瑟发抖。房间里没有开灯 黑暗瞬间将我们两个彻底吞噬,伸手不见五指 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尴尬、所有的不堪 都被这无边的黑暗完美隐藏。
他靠近我 没有前戏 没有温柔 没有试探,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甚至没有眼神交流。我没有躲 没有反抗 就那样静静地站着 任由他靠近。我们之间没有喜欢 没有爱意 没有心动 没有未来 什么都没有 只是两个在这座冰冷县城里,太冷太久、太孤独太绝望的人 想借彼此的体温,获取一秒钟短暂的温暖,填补内心深处那片永远填不满的空洞。
小腹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像一根细小的针在肉里轻轻扎着 一下又一下 ,不算剧烈却足够让人难受。我没有出声 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闻着布料上陈旧的、洗不掉的凉味,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都不想。
结束之后我们并排躺在狭窄的床上 谁也没有说话,房间里只剩下彼此沉重又压抑的呼吸声。
天花板上有一道长长的、蜿蜒的裂缝,像一道永远合不拢的伤口 在黑暗中静静延伸 看着让人心里发慌。
沉默了很久 我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 干涩又低沉:“烟。”
阿远没有说话 默默摸出枕头下的烟盒和打火机,抽出一根递给我 自己也叼了一根。
小小的火苗窜起 在黑暗中亮起一点微弱的光,短暂地照亮了我们两张年轻却疲惫不堪、写满麻木的脸。我们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 贴在斑驳的墙上 像两个扭曲的、丑陋的怪物。
事后烟。
我吸了一口 烟雾呛进喉咙里 辣得我眼眶微微发烫 却也压下了下腹那股细微的疼痛 也压下了心里那股挥之不去的空洞和绝望。烟味混着房间里的灰尘味、冷意和潮气 钻进肺里,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平静的麻木 让我暂时忘记了所有的不堪和痛苦。
“别告诉阿柚。”我侧过头 看向黑暗中他的轮廓 声音很轻 很轻 带着一丝卑微的恳求。
黑暗中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轻轻点了点头 声音低沉又平淡:“嗯。”
这两个字 比烟味更脏 比冷意更刺骨 像一根针 轻轻扎在我心上。
我知道阿柚喜欢阿远。
是那种干净的、认真的、纯粹的、带着光的喜欢,是小心翼翼的、满心欢喜的、不掺任何杂质的喜欢。而我和阿远之间 这种见不得光、肮脏不堪、没有任何感情的关系 连提都不配提 更不能让阿柚知道 不能弄脏她那份干净纯粹的心意。
离开阿远家时雨还在下,风裹着雨丝打在身上 冰凉刺骨。我身上沾了他身上的味道 混着灰尘、冷意和烟味 像一层洗不掉的壳牢牢裹在我身上。回到外婆家 我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 反手锁上门 把烟藏在床底的旧鞋盒里 然后蜷在床上,抱紧自己的膝盖。
下腹的疼痛又肆无忌惮地涌了上来 一阵接着一阵 抽痛不止。医生那句“很难怀孕”的话 忽然在脑子里清晰地响起来 一遍又一遍像魔咒一样 挥之不去。
原来我从很小的时候 就已经是一件残缺的、不完整的、没人要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