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雾 死寂
清晨的雾大到极致 白茫茫的一片 把整个县城都吞噬了 连窗外的树木都看不见，世界一片死寂 安静得吓人。
我没有去学校 没有请假，没有告诉任何人 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从天亮坐到天黑 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我得知阿柚转校的消息 是中午的时候，从同班同学的口中听来的。她转去了别的城市的学校 跟着亲戚一起走了 走得很匆忙 很决绝 没有告诉我 没有告诉阿远 没有跟我们说一句再见 好像我们三个从小到大的情谊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
也好。
她本来就不该留在我们这种发霉、潮湿、冰冷、绝望的人身边，不该被我们弄脏 不该被我们拖进无尽的黑暗里。
天黑之后我起身 走出外婆家，一个人慢慢走回了那栋县城老楼。
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刺耳的吱呀声划破死寂的夜空 铁锈簌簌往下掉 粘在手背上 凉得发痒 洗不掉 擦不去。
我一步一步 慢慢走上三楼脚步沉重 像灌了铅一样。
那间我们待过、闹过、笑过、藏过秘密、也毁过一切的房间 还是老样子。
冷 潮 静 狼藉一片，空气里飘着熟悉的、陈旧的味道 和我身上的味道 一模一样。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根烟 点燃。
小小的火光亮起 又缓缓熄灭。
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呼吸声。
像一片雾 一缕风 一丝魂。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是谁。
是那道无脸的虚影 是那道我第一次来老楼就看见的、发白的、模糊的、没有轮廓没有五官的虚影。
它就站在我身后的阴影里 和我一样安静 一样苍白 一样冰冷 一样带着挥之不去的绝望和潮气。
“是你吗？”我轻声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缕烟。
“是以后的我吧。”我自己轻轻接话 没有等待它的回应。
你等到我了。
风从破窗户里狠狠灌进来 凉得刺骨，吹得我额前的碎发乱飞 吹得房间里的旧报纸沙沙作响。
我走到窗户前看着窗外白茫茫的大雾 看着这座被雾气吞噬的县城心里一片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窗框早就生锈 窗缝里塞满了干枯的落叶和霉斑 破旧又荒凉。我慢慢爬上窗台 侧着身子挤出去。
屋檐很低，刚好遮住我的肩膀以上，遮住我的脸 遮住我的眼睛 遮住我所有的痛苦、绝望、不堪和伤痕。
路过的路人 不会看见我的脸 不会看见我苍白的皮肤 不会看见我眼底的泪水 不会看见我这一生所有的凉薄和疼痛。
他们只会看见——
悬在半空、轻轻晃荡的下半身。
一双在风里微微摆动的、冰凉的脚。
脚尖偶尔踢到一下墙壁 发出轻微的、沉闷的声响。
像我小时候 无数次敲着妈妈的房门 却永远得不到回应的声响。
风很冷 很凉 吹在我的腿上 可我却感觉不到丝毫冷意。
只有一种巨大的、沉滞的、解脱般的平静。
我松开手。
世界瞬间一沉。
即使吊不死 也能摔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