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清晨的雾终于散了 天空微微泛白,县城渐渐苏醒 晨练的老人陆续走出家门 走在空旷的街道上。
一位晨练的老人 最先路过那栋废弃的老楼。
他站在马路对面 不经意间抬头 看向老楼的三楼窗户 目光定格在屋檐下 瞬间僵在原地。
很久很久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窒息的、像被掐住脖子一样的闷响 声音颤抖又惊恐 划破了清晨的寂静:“有人——!!有人上吊了——!!”
声音像是瞬间传遍了整条街道。
很快 警车来了 救护车来了 法医来了 围观的群众来了 黄黑的警戒线一圈一圈围起来 把老楼死死围住 禁止任何人靠近。
所有抬头仰望的人 都只能看见屋檐下 那截轻轻晃荡的下半身 和一双在风里安静垂着的、磨的发旧的白鞋。
看不见脸 看不见上半身 只有晃荡的下半身 和一双静止的脚。
消息像狂风一样 瞬间刮遍了整个小县城,所有人都在议论 都在好奇 都在惋惜。
外婆赶到现场时 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湿漉漉的泥地上 双手撑着冰冷的地面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指着那栋老楼 语无伦次地哭着 声音嘶哑又悲痛:“昨天……昨天她还好好的……我还让她去买盐……怎么会是她啊……栀怡啊……”
她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早上特意给我蒸的馒头和咸菜 早就凉透了硬邦邦的。
那句重复了十几年的、像刀子一样的话——“要不是怕你妈不幸福,我早就把你送出去了” 再也说不出口 只剩下喉咙里断断续续、撕心裂肺的呜咽。
她到最后才明白 她那些随口而出的抱怨 那些不经意的嫌弃 那些冷漠的忽视,是一把把钝刀子 一刀一刀 慢慢把我推向了死亡。
远在南方城市的父母 接到派出所电话的那一刻 母亲的手机“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屏幕碎了一角,漆黑一片。
父亲愣在原地 沉默了足足五分钟 像一尊雕塑 然后才颤抖着拿起手机 给单位请假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们连夜开车订飞机往回赶 一路上 全程沉默 周遭的空气重得像一块巨大的石头 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们有了新的生活 新的家庭 新的孩子 却直到彻底失去我 才想起自己曾经在这座小县城里 丢下过一个女儿。
可一切都晚了 太晚了。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 我每个月撕心裂肺的腹痛;永远不会知道 医生说我很难怀孕的判决;永远不会知道 我躲在厕所里偷偷抽烟;永远不会知道 我藏在房间里的孤独和绝望;永远不会知道 我早就被他们丢在这座县城里,慢慢烂掉了。
我就是个烂人 烂掉的小孩。
消息传到班级里 教室瞬间炸开一片小声的议论 嗡嗡作响 所有人都面露震惊、惋惜、后怕 还有一丝不知所措。
他们想起那个总是坐在教室角落、安静沉默、不爱说话、从不参与热闹的人;想起她总是低着头,把自己藏起来;想起她身上淡淡的、洗不掉的凉味和潮气;想起她苍白的脸色和虚弱的样子。
直到这一刻 他们才忽然明白——
那不是冷淡 不是孤僻 不是不合群。
那是撑不住的绝望 是扛不住的痛苦 是早就被生活压垮的我 注定逝去的江栀怡。
阿远是在班主任的办公室里听见消息的。
班主任看着他 面色凝重轻轻开口:“江栀怡……没了 在县城的老楼里 上吊自杀了。”
阿远手里攥着的卷子“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散了一地 像散落的、短命的、破碎的命。他的脸色瞬间惨白 比纸还要白 没有一丝血色。
他没有哭 没有说话 没有任何表情,转身就冲出了办公室 往老楼的方向跑。
他穿过操场 穿过窄巷 穿过湿漉漉的街道 一路跑 直到被警戒线拦住 再也无法前进。
他隔着几米远 抬头望向老楼的三楼。
清清楚楚地看见 屋檐下 那截晃荡的下半身 和那双在风里轻轻摆动的、冰凉的脚。
是江栀怡。
是那个和他在老楼里抽烟、在空房子里取暖、在窄巷里争吵、被他一起毁掉的江栀怡。
是那个他说过“以后别见了”的江栀怡。
他的腿一软 直接瘫坐在满是泥泞的地上 再也站不起来。
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死死咬住嘴唇 不让自己哭出声 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 疯狂往下掉 混着泥土 狼狈又悲痛。
他终于明白 他不仅毁了阿柚 也亲手把江栀怡 推向了再也回不来的深渊。
他连一句哪怕虚假道歉 也没机会说了。
阿柚正在外地的车站准备去新的学校报到。
她刷着手机 本地新闻的推送 突然弹了出来。
标题刺得她眼睛生疼:县城郊区一女子上吊自杀 死者为明远高级中学生。
她思索一会 猛然的想到什么手机瞬间从手里滑落 掉在地上 啪嗒一声。
她站在人来人往、热闹喧嚣的车站 瞬间僵在原地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不见。
她想起那个总是沉默、苍白、安静的女孩;想起她身上淡淡的灰尘味;想起她每个月疼得脸色发白的样子;想起她问出“你们是不是在一起了”时 栀怡那双麻木又绝望的眼睛。
她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像是情感被一瞬间抽离。
她对她 不是恨 不是嫉妒 不是埋怨。
心悸无尽的心悸。
江栀怡太年轻了,她的命是不是出生起就开始发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