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放学，苏沐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天气不太好。从中午开始，天空就压着厚厚的云层，灰蒙蒙的，像是要把整个城市都盖住。风也比平时大，吹得路边的星星花东倒西歪，淡金色的花瓣飘得到处都是，落在地上、墙上、行人的肩上。
街上的人脚步匆匆，都想赶在下雨前回到家。有人小跑着经过苏沐身边，有人撑着还没完全打开的伞，有人把书包顶在头上。只有苏沐走得不快，和平时一样。
布布从口袋里探出头，看了看天。
“要下雨了。”
“……嗯。”
“走快点？”
苏沐没说话，但脚步没变。
他走得不慢，但也不快，就是平时的速度。不急，也不赶。好像下雨和他没什么关系。
布布叹了口气，缩回口袋。
“你这个人……”它小声嘀咕，但没有再说下去。
走了大概五分钟，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很轻，啪的一声，打在苏沐的手背上。凉凉的。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很快，雨就变成了瓢泼大雨。
雨声哗哗的，密密麻麻，像是天空裂开了一道口子。雨水砸在地上，溅起细密的水花。街上的行人跑得更快了，转眼间就没了踪影。
苏沐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周围。最近的避雨处是前面一条巷子，他加快了脚步。
拐进巷子，他站在一处屋檐下。
屋檐很窄，只有巴掌宽，勉强能挡住雨。他把书包往里面挪了挪，靠在墙上。墙是旧砖墙，被雨水打湿后颜色更深了，能闻到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雨声哗哗的，打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水花。巷子里积起了一个个小水洼，雨水顺着墙根流下去，发出细细的水声。偶尔有雨滴从屋檐边缘滴下来，啪嗒啪嗒，很有节奏。
苏沐看着雨幕，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巷子深处，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那里。
一个女孩。她没有躲雨，就那样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她仰着头，看着天空。
雨水浇在她身上，她的衣服已经湿透了，银白色的长发贴在脸上、脖子上、背上。裙摆还在往下滴水，脚边已经积了一小滩水。但她好像完全感觉不到。
她就那样仰着头，任由雨水打在脸上，打在身上。
苏沐愣住了。
布布从口袋里探出头，也看到了那个身影。
“她……不躲雨？”
苏沐没说话。
他就那样看着那个女孩。
她很小，很瘦，站在大雨里，仰着头看着天空，像一只被淋湿的小鸟在望着什么。她的裙摆被雨打湿后垂着，蕾丝边都塌了，但她完全不在意。
她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她还是没有动。
苏沐皱了一下眉。
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站在雨里，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但他知道，这样会生病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他只是——
他走进雨里。
雨水瞬间打在他身上，凉意透过衣服渗进来。他没有停。
布布在口袋里小声说：“你干嘛？你干嘛？！”
苏沐没理他。
他走到那个女孩面前，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很凉，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拿出来。
女孩愣了一下，低下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左眼紫色，右眼金色。
雨水顺着她的脸流下来，睫毛上挂着水珠，那双异色的眼睛在雨里格外明亮。紫色的那只像雨后的紫罗兰，金色的那只像被雨水洗过的星星。
苏沐也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睛。
但他的手没有松开。
“过来。”他说。
女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奇怪。不是害怕，不是惊讶，而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
苏沐拉着她，往屋檐下走。
她没有挣扎，就这样被他拉着，一步一步走到屋檐下。
雨水从她身上滴下来，在地上留下一条湿痕。
两人站在狭小的屋檐下，身上都在滴水。她的头发还在往下淌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他的衣服也湿透了，贴在身上，凉凉的。
苏沐松开手，靠在墙上，看着外面的雨。
女孩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距离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她身上传来的凉意，近到能听到她轻轻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你……”她的声音很轻，很细，像羽毛落在地上，又像雨水打在花瓣上，“为什么拉我？”
苏沐沉默了一秒。
“……会感冒。”
女孩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那双异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是雨水的反光，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认识我吗？”她问。
“不认识。”
“那为什么……”
苏沐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雨。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是看到有人站在雨里，仰着头一动不动，心里有一个声音说：把她拉过来。
就这样。
女孩也不说话了。
她就那样看着他，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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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
雨声哗哗的，像是永远不会停。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屋檐下，谁也没说话。
布布在口袋里缩成一团，不敢动。它感觉到气氛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过了很久，女孩忽然开口。
“我叫云鹤。”她说。
她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比刚才清晰了一点。
苏沐转头看她。
云鹤也看着他，那双异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害怕，而是更深的什么。
“你呢？”
苏沐沉默了一秒。
“……苏沐。”
云鹤点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苏沐。”她念了一遍，声音很轻，“我记住了。”
她念得很慢，像是在把这几个字刻进心里。
苏沐没说话。
云鹤也没有再说话。
雨渐渐小了。
从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丝变细了，变疏了。最后只剩下屋檐上偶尔滴下来的水珠，啪嗒，啪嗒。
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洒在巷子里，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反射出淡淡的金边。空气里有雨后特有的清新味道，混着泥土和星星花的香气。
云鹤抬起头，看着天空。
阳光照在她脸上，在她湿透的睫毛上跳跃。她的皮肤很白，在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太阳穴下面淡淡的血管。
她看着天，嘴角微微动了动。
像是在笑，又像不是。
然后她转头，看着苏沐。
“你会忘记我吗？”
苏沐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很奇怪。他们才第一次见面，他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云鹤没有等他回答，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
“没关系。”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会记住的。
她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她的背影很小，很瘦，湿透的裙子贴在身上，头发还在滴水。她走得很慢，但没有回头。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苏沐。”
苏沐看着她。
云鹤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是雨水的反光，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
“下次见面，你还会记得我吗？”
她等了一秒，两秒。
苏沐没有说话。
她笑了。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
然后她消失在巷子深处。
苏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阳光洒在空荡荡的巷子里，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照在墙上那几株爬藤植物上。水洼里倒映着天空的云，一晃一晃的。
布布从口袋里探出头，看着空荡荡的巷子。
“这谁啊？”
苏沐没说话。
“她怎么知道你的名字？”
苏沐还是没说话。
“还有，你刚才……主动拉她了。”
苏沐沉默了一会儿。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是看到有人站在雨里，仰着头一动不动，心里有一个声音说：把她拉过来。
就这样。
“不知道。”他说。
布布缩回口袋，小声嘀咕：“你最近越来越奇怪了。”
苏沐没理他。
他走出巷子，继续往家走。
但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地上一个小小的水洼，倒映着天空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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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苏糖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织毛衣。
昏黄的落地灯照着她，暖融融的光洒在她身上。她低着头，手里的两根竹针交错着，毛线在指间穿梭，发出细细的沙沙声。旁边的小竹篮里放着几个线团，有灰色的、米白色的，还有一小团浅粉色——不知道是给谁织的。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
“回来啦？淋雨了吗？”
苏沐换了鞋，走进去。
“……没有。”
苏糖看了看他，发现他衣服上有点湿，但没说什么。她放下手里的毛衣，站起来。
“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饭在锅里热着。”
苏沐点点头，走进自己房间。
他换了衣服，站在窗前，看着窗外。
雨后的天空很干净，有几只鸟飞过。远处的房子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空气很清新，从窗户缝里透进来，凉凉的。
布布从口袋里爬出来，蹲在他肩上。
“那个女孩，很奇怪。”
苏沐没说话。
“她看你的眼神……”布布想了想，“好像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但又不像那些粉丝。”
苏沐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那双异色的眼睛。
紫色的，金色的。
想起她仰着头站在雨里的样子。
想起她说“我记住了”时的语气。
想起她说“你会忘记我吗”时的那种眼神。
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从哪来，不知道她为什么认识他。
但他记住了那双眼睛。
布布小声说：“你说她还会再来吗？”
苏沐没有回答。
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说：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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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巷子口的楼顶上。
云鹤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
那是苏沐家的方向。
她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鸟笼吊坠。
吊坠里，那颗小珠子正在发光。
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亮。暖暖的，金色的，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她低头看着那颗珠子，嘴角微微动了动。
“找到你了。”她轻声说。
风吹起她的长发，衣摆轻轻飘动。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很久。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